司马迁
〔汉〕 前145 - 前87 年
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一说山西河津)人,中国古代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被后人尊为“史圣”。
他最大的贡献是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
《史记》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
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完成的史学巨著《史记》,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
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经商)。
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
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同褥)食。
食时,信往,不为具食。
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
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
”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
”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
”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同匍匐)。
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未得知名。
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
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
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
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
与语,大说之。
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
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
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
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
”上大怒,如失左右手。
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
”上曰:“若所追者谁?”曰:“韩信也。
”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
”何曰:“诸将易得耳。
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
顾王策安所决耳。
”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
”王曰:“吾为公以为将。
”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
”王曰:“以为大将。
”何曰:“幸甚。
”于是王欲召信拜之。
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
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
”王许之。
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
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拜礼毕,上坐。
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
”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
”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
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
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
项王见人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
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
秦灭魏,迁咎为家人。
陈胜之起王也,咎往从之。
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
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
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
”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
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
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
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
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
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
咎为其民约降。
约定,咎自烧杀。
魏豹亡走楚。
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
项羽已破秦,降章邯。
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
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
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
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
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
”郦生说豹。
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
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
”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
汉王令豹守荥阳。
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
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
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
”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
”越谢曰:“臣不原与诸君。
”少年彊请,乃许。
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
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
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彊以为长。
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
”令校长斩之。
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
”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
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
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
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
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
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
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
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
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
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
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
”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
恬大父蒙骜,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
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
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
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
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
始皇七年,蒙骜卒。
骜子曰武,武子曰恬。
恬尝书狱典文学。
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剪攻楚,大破之,杀项燕。
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
蒙恬弟毅。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
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
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
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
暴师于外十馀年,居上郡。
是时蒙恬威振匈奴。
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
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
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
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
秦王闻高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
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
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
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
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
道未就。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走琅邪。
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
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
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
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
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
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
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
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
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
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
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
以臣愚意,不若诛之。
”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
前已囚蒙恬于阳周。
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
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
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
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
诛杀忠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
秦时为布衣。
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
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之。
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
番君以其女妻之。
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
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
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
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
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
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
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
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在、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
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
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
楚兵常胜,功冠诸侯。
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馀万人。
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
布常为军锋。
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
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
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
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
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
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
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
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
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
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
张耳者,大梁人也。
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
张耳尝亡命游外黄。
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
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
”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
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
乃宦魏为外黄令。
名由此益贤。
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
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
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
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
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
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
两人相对。
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
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
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
张耳、陈馀上谒陈涉。
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
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
”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
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
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
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
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
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
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
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
”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
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
”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
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
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
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
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
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
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
因天下之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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