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
〔汉〕 前145 - 前87 年
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一说山西河津)人,中国古代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被后人尊为“史圣”。
他最大的贡献是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
《史记》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
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完成的史学巨著《史记》,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
少时为人舍长。
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
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
出入十馀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
”扁鹊曰:“敬诺。
”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
”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
忽然不见,殆非人也。
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
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
为医或在齐,或在赵。
在赵者名扁鹊。
当晋昭公时,诸大夫彊而公族弱,赵简子为大夫,专国事。
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于是召扁鹊。
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
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
吾所以久者,适有所学也。
帝告我:“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
其后将霸,未老而死。
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
””公孙支书而藏之,秦策于是出。
夫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肴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
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
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
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
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
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
”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
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
””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
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其后扁鹊过虢。
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
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而死。
”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
”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
”“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
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
”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鑱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
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
”终日,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
越人之为方也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
尝受《韩子》、杂家说。
事梁孝王为中大夫。
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捍吴兵于东界。
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
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
天子闻之,心弗善也。
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
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
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
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
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
今梁使来,辄案责之。
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
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
”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
”悉见梁使,厚赐之。
其后梁王益亲欢。
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
名由此显,结于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
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
”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
田甲亡走。
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
”甲因肉袒谢。
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
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
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
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得。
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
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
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
”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
”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
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
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
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
田儋者,狄人也,故齐王田氏族也。
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彊,能得人。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
田儋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
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
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市。
周市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
魏王请救于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
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魏军,杀田儋于临济下。
儋弟田荣收儋馀兵东走东阿。
齐人闻王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以距诸侯。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
项梁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
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
而田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
假亡走楚。
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间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
田荣乃立田儋子市为齐王。
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
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肯出兵。
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
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
齐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
何者?为害于身也。
今田假、田角、田间于楚、赵,非直手足戚也,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齮龁用事者坟墓矣。
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
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钜鹿。
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项羽既存赵,降章邯等,西屠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乃徙齐王田市更王胶东,治即墨。
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
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
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馀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王。
顼王既归,诸侯各就国,田荣使人将兵助陈馀,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
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
市之左右曰:项王彊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
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市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
于是田荣乃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
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平原人杀荣。
项王遂烧夷齐城郭,所过者尽屠之。
齐人相聚畔之。
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
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
项羽闻之,乃醳齐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
以故田横复得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
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
故槐里,徙成纪。
广家世世受射。
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
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
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
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
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
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
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
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
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
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
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
中贵人走广。
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
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
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
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
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
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
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
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馀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
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
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
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
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
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
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
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
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
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
袁盎楚人也,字丝。
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
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
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
上礼之恭,常自送之。
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
”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
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
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
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
丞相如有骄主色。
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
”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
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徵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
绛侯得释,盎颇有力。
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
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
”上弗用。
淮南王益横。
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
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
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
盎入,顿首请罪。
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
”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
”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
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远矣。
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
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
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
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
”于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
”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
盎由此名重朝廷。
袁盎常引大体慨。
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
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
”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
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
赵同泣下车。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
袁盎骑,并车揽辔。
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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