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
〔宋〕 1039 - 1112 年
苏辙,字子由,一字同叔,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文学家、诗人、宰相,“唐宋八大家”之一。
苏辙与父亲苏洵、兄长苏轼齐名,合称“三苏”。
生平学问深受其父兄影响,以散文著称,擅长政论和史论,苏轼称其散文“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
其诗力图追步苏轼,风格淳朴无华,文采少逊。
苏辙亦善书,其书法潇洒自如,工整有序。
著有《诗传》、《春秋传》、《栾城集》等行于世。
老成浑欲尽,吊客一潸然。
遗事人人记,清诗句句传。
挂冠疏傅早,乐世白公贤。
叹息风流在,埋文得细镌。
十五年来一味闲,近来推病更安眠。
鹤形知瘦非关老,僧定端居不计年。
坐上要须长满客,杖头何用出携钱。
未嫌语笑妨清静,闲暇陪公几杖前。
元丰三年,余得罪迁高安。
夏六月,过庐山,知其胜而不敢留。
留二日,涉其山之阳,入栖贤谷。
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
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如千乘车行者,震掉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
故其桥曰三峡。
渡桥而东,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练,横触巨石,汇为大车轮,流转汹涌,穷水之变。
院据其上流,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
狂峰怪石,翔舞于檐上。
杉松竹箭,横生倒植,葱蒨相纠。
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
问之习庐山者,曰:“虽兹山之胜,栖贤盖以一二数矣。

明年,长老智迁使其徒惠迁谒余于高安,曰:“吾僧堂自始建至今六十年矣。
瓦败木朽,无以待四方之客,惠迁能以其勤力新之,完壮邃密,非复其旧,愿为文以志之。
”余闻之,求道者非有饮食、衣服、居处之求,然使其饮食得充,衣服得完,居处得安,于以求道而无外扰,则其为道也轻。
此古之达者所以必因山林筑室庐,蓄蔬米,以待四方之游者,而二迁之所以置力而不懈也。
夫士居于尘垢之中,纷纭之变,日进于前,而中心未始一日忘道。
况乎深山之崖,野水之垠,有堂以居,有食以饱,是非荣辱不接于心耳,而忽焉不省也哉?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今夫骋鹜乎俗学而不闻大道,虽勤劳没齿,余知其无以死也。
苟一日闻道,虽即死无馀事矣。
故余因二迁之意,而以告其来者,夫岂无人乎哉!
四年五月初九日,眉阳苏辙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
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
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
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
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
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
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
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
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小平。
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
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
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
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
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
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邪?”遂相与营之。
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
子瞻于是最乐。
昔余少年,从子瞻游。
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
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
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
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
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
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
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
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
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
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形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
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稼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
子岂诚有道者邪?”
与可听然而笑曰:“夫予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
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
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
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
澹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
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
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
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忆。
至若丛薄之馀,斤斧所施,山石荦埆,荆棘生之。
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
气虽伤而益壮,身已病而增奇。
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
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所以为竹也。
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与可曰:“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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