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 · 用前韻送杜叔髙
細把君詩説:恍餘音、鈞天浩蕩,洞庭膠葛。
千丈陰崖塵不到,惟有層冰積雪。
乍一見、寒生毛髮。
自昔佳人多薄命,對古來、一片傷心月。
金屋冷,夜調瑟。
去天尺五君家別。
看乘空、魚龍慘淡,風雲開合。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殘戰骨。
嘆夷甫、諸人清絶!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簷間鐵。
南共北,正分裂!
《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髙》是南宋詞人辛稼軒所寫的一首詞。
上闋開端五句,評價友人杜叔髙之詩,言其音韻和諧美妙,意境清峻。
「佳人」以下,贊美其髙潔的品德,以及壯志難酬的痛苦。
下闋希望友人著眼大局,挺身報國。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夜半」二句,遙想金戈鐵馬戰場廝殺之情景,回到現實卻又是無比的痛苦。
結句點明恨如潮水,正是由於國土分裂,簡短有力,精悍異常。
上闋首句至「毛髮」數句評價叔髙的詩作。
詞人評點得很細致,語言優美,比喩新穎,想象奇特,極富詩情畫意。
接下至「調瑟」數句哀嘆叔髙的蕭索境況。
以古今美女多遭遺棄隱喩才士常被埋沒;「金屋冷,夜調瑟」則藉漢武帝皇后阿嬌失寵,進一步説明被遺棄的痛苦。
運用比興手法,以虛寫實,其藝術效果反而更好。
下闋寫叔髙之懷才不遇而轉及其家門昔盛今衰。
長安杜家曾是大族,門望尊崇,但叔髙一家與之有別,朝中眾臣爾虞我詐、爭權奪利。
雖然叔髙五兄弟都有才能,卻因不會鑽營而不能有所作為。
接下來作者又對祖國分裂産生悲嘆:曾經衣冠相繼的中原路上,如今卻是一片荒凉,遍地戰骨漸漸銷蝕。
統治者大興清談之風,藉以掩蓋他們的無能和懦弱。
但詞人的愛國熱情依舊髙漲:「夜半狂歌悲風起。
聽錚錚、陣馬檐間鐵。」此時詞人好像又回到了年輕時與金兵作戰的大年代,但這畢竟衹是幻覺,取而代之的是無以複加的痛苦。
末句「南共北,正分裂」便是造成作者如此痛苦的根源。
通篇由人及己,由個人到全局,層次分明,步步逼近,越寫越深入,最後引出了愛國抗戰的思想主題。
全詞詞人擅用比興,設喩新異,想像獨到,詞中稱賞的詩境之美,髙冷絶俗,亦可看作詞人所追求的某種美學境界。
「用前韻送杜叔髙」:廣信書院本作「用前韻贈金華杜仲髙」,玆從四卷本乙集作。
杜叔髙:名斿(Liú),金華 籣谿人。
兄旟(Yú),字伯髙;旃(Zhān),字仲髙;弟旞(Suì),字季髙;旝(Kuài),字幼髙。
五人倶博學工文,人稱「金華五髙」。
端平初,以布衣與稼軒壻范黃中(炎)及劉後村等八人同時受召。
《南宋館閣續録·卷六·祕閣校勘門》:「紹定以後二人:杜斿字叔髙,婺州人。
六年十一月以布衣特補迪功郎,差充。
端平元年七月與在外合入差遣。」宋·陳亮《龍川文集·卷十九·復杜仲髙書》:「忽永康遞到所惠教,副以髙文麗句,讀之一過,見所謂『半落半開花有恨,一晴一雨春無力』,已令人眼動。
及讀到『别纜解時風度緊,離觴盡處花飛急』,然後知晏叔原之『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不得常擅美矣;『雲破月來花弄影』何足以勞歐公之拳拳乎。
世無大賢君子爲之主盟,徒使如亮軰得以肆其大嚼左右,至此亦屈矣。
雖然不足念也,伯髙之賦,如奔風逸足,而鳴以和鸞。
叔髙之詩,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氣,而左右發春姸以輝映於其間,非獨一門之盛,可謂一時之豪矣。」宋·葉適《水心文集·卷七·贈杜幼髙》詩:「杜子五兄弟,詞林倶上頭。
規模古樂府,接續後《春秋》。
奇崛令誰賞,羈栖浪自愁。
故園如鏡水,日日抱村流。」
恍餘音鈞天浩蕩:《史記·卷四十三·趙世家》:「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
醫扁鵲視之,出,董安于問。
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
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
吾所以久者,適有學也。
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
』」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於是出矣。
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
今主君之疾與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閒,閒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簡子寤。
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游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
有一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
又有一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
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
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
今余思虞舜之勳,適余將以其冑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董安于受言而書藏之。
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恍餘音,四卷本作「悵餘音」;恍,彷彿。
洞庭:《莊子·卷十四·〈外篇·天運〉》:「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唐·成玄英疏:「洞庭之野,天池之间,非太湖之洞庭也。」
膠葛:深遠廣大貌,指意境髙遠。
西漢·司馬相如《上林賦》:「張樂乎膠葛之㝢。」
千丈:四卷本作「千尺」。
陰崖:朝北的山崖。
層冰積雪:戰國楚·屈原《楚辭·九歌·東君》:「桂櫂兮籣枻,斲(zhuó)曾冰兮積雪。」
「自昔佳人多薄命」句:宋·蘇軾《薄命佳人》詩:「自古佳人多命薄,閉門春盡楊花落。」佳人,指杜叔髙。
金屋:東漢·班固《漢武故事》:「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
「去天尺五君家別」句:《辛氏三秦記》:「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唐·杜甫《贈韋七贊善》詩:「鄉里衣冠不乏賢,杜陵韋曲未央前。
爾家最近魁三象,時論同歸尺五天。」
乘空:飛上天空。
衣冠:指士大夫。
消殘:四卷本作「銷殘」。
「嘆夷甫、諸人清絶」句:《晉書·卷四十三·〈王戎傳·(從弟)王衍傳〉》:「衍字夷甫,神情明秀,風姿詳雅。
……口不論世事,唯雅詠玄虛而已。
……(衍)旣有盛才關貌,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貢。
兼聲名藉甚,傾動當世。
妙善玄言,唯談《老》《莊》爲事。
每捉玉柄麈尾,與手同色。
……後拜尙書令、司空、司徒。
衍雖居宰輔之重,不以經國爲念,而思自全之計。
……及石勒、王彌寇京師,以衍都督征討諸軍事、持節、假黃鉞以距之。
……越之討苟晞也,衍以太尉爲太傅軍司。
及越薨,眾共推爲元帥。
……俄而舉軍爲石勒所破,勒呼王公,與之相見,問衍以晉故。
衍爲陳禍敗之由,云計不在己。
勒甚悅之,與語移日。
自説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勸勒稱尊號。
勒怒曰:『君名蓋四海,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壞天下,正是君罪。
』使左右扶出。
謂其黨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如此人,當可活不?』萇曰:『彼晉之三公,必不爲我盡力,又何足貴乎!』勒曰:『要不可加以鋒刃也。
』使人夜排牆填殺之。
衍將死,顧而言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尙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
』時年五十六。」按:南宋時士大夫間亦有趨尚清談風氣,孝宗亦曾以爲言(見《建炎以來朝野雜記》),故稼軒於此深致慨嘆。
簷間鐵:屋簷下挂著的鐵製風鈴,稱爲「鐵馬」或「簷馬」。
「聽錚錚、陣馬簷間鐵」句:《芸窗私志》:「元帝時臨池觀竹,竹旣枯,後每思其響,夜不能寢,帝爲作薄玉龍數十枚,以縷綫懸於簷外,夜中因風相擊,聽之與竹無異。
民間效之,不敢用龍,以什駿代,今之鐵馬,是其遺制。」
待我仔細品評你的詩作:它們像雄偉浩蕩的鈞天廣樂的遺音,又像是複雜多變的洞庭《成池》之樂的逸響。
有如纖塵不染的千丈陰崖,但見滿眼雪積冰封,使人乍見之下。
不禁毛髮森然。
哎,從來才華出衆的人。
遭際都往往坎坷不幸。
因此對着天上那片亙古不變的明月,他們難免會感傷身世;或者躲進華麗冷清的屋子裏,借彈奏錦瑟打發夜晚的無聊。
你家祖籍該是在陝西咸寧,如今已經回不去了。
你瞧瞧天空上風雲變幻,彷彿連翱翔的魚龍都因之慘然變色。
再登髙遙望當年北方家族避難南遷的道路。
多少死難者的屍骨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無人掩葬,已經朽爛不存了。
可恨把持朝政的那些當代王衍們。
他們一味清談,確實“清”到了家!夜半失眠,我常常引吭髙歌,但覺悲風四起,檐前的鐵馬錚錚作響,彷彿又回到了殺敵的戰場。
請記住吧,我們的南方和北方。
至今還是分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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