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中絕技: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範昆白之治三絃子,俱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
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
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適與後世賞鑑家之心力、目力鍼芥相投,是豈工匠之所能辦乎?
蓋技也而進乎道矣。
戊寅冬,余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與其弟勳衛、甥趙忻城,貴州楊愛生,揚州顧不盈,余友呂吉士、姚簡叔,姬侍王月生、顧眉、董白、李十、楊能,取戎衣衣客,並衣姬侍。
姬侍服大紅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馬,韝青骹,紲韓盧,統箭手百餘人,旗幟棍棒稱是,出南門,校獵於牛首山前後,極馳驟縱送之樂。
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貓狸七。
看劇於獻花巖,宿於祖塋。
次日午後獵歸,出鹿麂以饗士,復縱飲於隆平家。
江南不曉獵較爲何事,余見之圖畫戲劇,今身親爲之,果稱雄快。
然自須勳戚豪右爲之,寒酸不辦也。
兒時跨蒼頭頸,猶及見王新建燈。
燈皆貴重華美,珠燈料絲無論,即羊角燈亦描金細畫,纓絡罩之。
懸燈百盞尚須秉燭而行,大是悶人。
余見《水滸傳》“燈景詩”有云:“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
”已盡燈理。
余謂燈不在多,總求一亮。
余每放燈,必用如椽大燭,專令數人剪卸燼煤,故光迸重垣,無微不見。
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爲閩中二尹,撫臺委其造燈,選雕佛匠,窮工極巧,造燈十架,凡兩年。
燈成而撫臺已物故,攜歸藏櫝中。
又十年許,知余好燈,舉以相贈,余酬之五十金,十不當一,是爲主燈。
遂以燒珠、料絲、羊角、剔紗諸燈輔之。
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採爲花,巧奪天工,罩以冰紗,有煙籠芍藥之致。
更用粗鐵線界劃規矩,匠意出樣,剔紗爲蜀錦,墁其界地,鮮豔出人。
耳金歲供鎮神,必造燈一些,燈後,余每以善價購之。
余一小傒善收藏,雖紙燈亦十年不得壞,故燈日富。
又從南京得趙士元夾紗屏及燈帶數副,皆屬鬼工,決非人力。
燈宵,出其所有,便稱勝事。
鼓吹絃索,廝養臧獲,皆能爲之。
有蒼頭善制盆花,夏間以羊毛煉泥墩,高二尺許,築“地涌金蓮”,聲同雷炮,花蓋畝餘。
不用煞拍鼓饒,清吹嗩吶應之,望花緩急爲嗩吶緩急,望花高下爲嗩吶高下。
燈不演劇,則燈意不酣;然無隊舞鼓吹,則燈焰不發。
余敕小傒串元劇四五十本。
演元劇四出,則隊舞一回,鼓吹一回,絃索一回。
其間濃淡繁簡鬆實之妙,全在主人位置。
使易人易地爲之,自不能爾爾。
故越中誇燈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燈”。
竹與漆與銅與窯,賤工也。
嘉興之臘竹,王二之漆竹,蘇州姜華雨之籋籙竹,嘉興洪漆之漆,張銅之銅,徽州吳明官之窯,皆以竹與漆與銅與窯名家起家,而其人且與縉紳先生列坐抗禮焉。
則天下何物不足以貴人,特人自賤之耳。
仲叔善詼諧,在京師與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輩結“噱社”,唼喋數言,必絕纓噴飯。
漏仲容爲貼括名士,常曰:“吾輩老年讀書做文字,與少年不同。
少年讀書,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處,一過輒了。
老年如以指頭掐字,掐得一個,只是一個,掐得不着時,只是白地。
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現成文字掛在天上,頃刻下來,刷入紙上,一刷便完。
老年如噁心嘔吐,以手扼入齒噦出之,出亦無多,總是渣穢。
”此是格言,非止諧語。
一日,韓求仲與仲叔同宴一客,欲連名速之,仲叔曰:“我長求仲,則我名應在求仲前,但綴繩頭於如拳之上,則是細注在前,白文在後,那有此理!”人皆失笑。
沈虎臣出語尤尖巧。
仲叔候座師收一帽套,此日嚴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冷悠悠。
”其滑稽多類此。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
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
其一,樓船蕭鼓,峨冠盛筵,燈火優傒,聲光相亂,名爲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環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閒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
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羣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
其一,小船輕幌,淨几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裏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遊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伕擎燎,列俟岸上。
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趕入勝會。
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皁隸喝道去,轎伕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簇擁而去。
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
吾輩始艤舟近岸,斷橋石磴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
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復整妝,湖復頮面。
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拉與同坐。
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
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散去。
吾輩縱舟,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
燕子磯,余三過之。
水勢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鉤挽鐵纜,蟻附而上。
篷窗中見石骨棱層,撐拒水際,不喜而怖,不識岸上有如許境界。
戊寅到京後,同呂吉士出觀音門,遊燕子磯。
方曉佛地仙都,當面蹉過之矣。
登關王殿,吳頭楚尾,是侯用武之地,靈爽赫赫,鬚眉戟起。
緣山走磯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
折而南,走觀音閣,度索上之。
閣旁僧院,有峭壁千尋,碚礌如鐵;大楓數株,蓊以他樹,森森冷綠;小樓癡對,便可十年面壁。
今僧寮佛閣,故故背之,其心何忍?是年,余歸浙,閔老子、王月生送至磯,飲石壁下。
天啓壬戌間好鬥雞,設鬥雞社於龍山下,仿王勃《鬥雞檄》,檄同社。
仲叔秦一生日攜古董、書畫、文錦、川扇等物與余博,余雞屢勝之。
仲叔忿懣,金其距,介其羽,凡足以助其腷膊敪咮者,無遺策。
又不勝。
人有言徐州武陽侯樊噲子孫,鬥雞雄天下,長頸烏喙,能於高桌上啄粟。
仲叔心動,密遣使訪之,又不得,益忿懣。
一日,余閱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鬥雞而亡其國。
余亦酉年酉月生,遂止。
謝太傅不畜聲伎,曰:“畏解,故不畜。
”王右軍曰:“老年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
”曰“解”,曰“覺”,古人用字深確。
蓋聲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則自不能已,一覺則自不能禁也。
我家聲伎,前世無之,自大父於萬曆年間與範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先生講究此道,遂破天荒爲之。
有“可餐班”,以張彩、王可餐、何閏、張福壽名;次則“武陵班”,以何韻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則“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馬藍生名;再次則“吳郡班”,以王畹生、夏汝開、楊嘯生名;再次則“蘇小小班”,以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則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顧岕竹、應楚煙、楊騄駬名。
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藝亦愈出愈奇。
餘歷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復小、小而復老者,凡五易之。
無論“可餐”、“武陵”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復見;“梯仙”、“吳郡”間有存者,皆爲佝僂老人;而“蘇小小班”亦強半化爲異物矣;“茂苑班”則吾弟先去,而諸人再易其主。
余則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別其妍醜。
山中人至海上歸,種種海錯皆在其眼,請共舐之。

首頁 - 個人中心
Process Time: 0.08s
Copyright ©2026 中華詩詞網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