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三月,余至兖州,见直指阅武。
马骑三千,步兵七千,军容甚壮。
马蹄卒步,滔滔旷旷,眼与俱驶,猛掣始回。
其阵法奇在变换,旍动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风雨。
阵既成列,则进图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阵变某阵”。
连变十馀阵,奇不在整齐而在便捷。
扮敌人百馀骑,数里外烟尘坌起。
迾卒五骑,小如黑子,顷刻驰至,入辕门报警。
建大将旗鼓,出奇设伏。
敌骑突至,一鼓成擒,俘献中军。
内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骑,荷旃被毳,绣袪魋结,马上走解,颠倒横竖,借骑翻腾,柔如无骨。
乐奏马上,三弦、胡拨、琥珀词、四上儿、密失叉儿机、僸佅兜离,罔不毕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调淫俚,曲尽其妙。
是年,参将罗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极姣丽,恐易人为之,未必能尔也。
乳酪自驵侩为之,气味已失,再无佳理。
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兰雪汁,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
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入肺腑,自是天供。
或用鹤觞花露入甑蒸之,以热妙;或用豆粉搀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缚饼,或酒凝,或盐腌,或醋捉,无不佳妙。
而苏州过小拙和以蔗浆霜,熬之、滤之、钻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天下称至味。
其制法秘甚,锁密房,以纸封固,虽父子不轻传之。
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
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于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长者也,不愿湖而湖之者也。
任长者有湘湖田数百顷,称巨富。
有术者相其一夜而贫,不信。
县官请湖湘湖,灌萧山田,诏湖之,而长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贫如术者言。
今虽湖,尚田也,不下插板,不筑堰,则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于湖者不能行咫尺。
游湖者坚欲去,必寻湖中小船与湖中识水道之人,溯十阏三,鲠咽不之畅焉。
湖里外锁以桥,里湖愈佳。
盖西湖止一湖心亭为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乱插水面,四围山趾,棱棱砺砺,濡足入水,尤为奇峭。
余谓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亵之;鉴湖如闺秀,可钦而不可狎;湘湖如处子,目氐婷羞涩,犹及见其未嫁时也。
此是定评,确不可易。
女戏以妖冶恕,以啴缓恕,以态度恕,故女戏者全乎其为恕也。
若刘晖吉则异是。
刘晖吉奇情幻想,欲补从来梨园之缺陷。
如《唐明皇游月宫》,叶法善作,场上一时黑魆地暗,手起剑落,霹雳一声,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圆如规,四下以羊角染五色云气,中坐常仪,桂树吴刚,白兔捣药。
轻纱幔之,内燃“赛月明”数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蹑月窟,境界神奇,忘其为戏也。
其他如舞灯,十数人手携一灯,忽隐忽现,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见之,亦必目睁口开,谓氍毹场中那得如许光怪耶!彭天锡向余道:“女戏至刘晖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锡曲中南、董,绝少许可,而独心折晖吉家姬,其所鉴赏,定不草草。
越中琴客不满五六人,经年不事操缦,琴安得佳?余结丝社,月必三会之。
有小檄曰:“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载乃成;贺令神交,《广陵散》千年不绝。
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学而难精。
幸生岩壑之乡,共志丝桐之雅。
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涧响松风,三者皆自然之声,正须类聚。
偕我同志,爱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
杂丝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动操鸣弦,自令众山皆响。
非关匣里,不在指头,东坡老方是解人;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
既调商角,翻信肉不如丝;谐畅风神,雅羡心生于手。
从容秘玩,莫令解秽于花奴;抑按盘桓,敢谓倦生于古乐。
共怜同调之友声,用振丝坛之盛举。
戊寅冬,余携竹兜一、苍头一,游栖霞,三宿之。
山上下左右鳞次而栉比之,岩石颇佳,尽刻佛像,与杭州飞来峰同受黥劓,是大可恨事。
山顶怪石巉岏,灌木苍郁,有颠僧住之。
与余谈,荒诞有奇理,惜不得穷诘之。
日晡,上摄山顶观霞,非复霞理,余坐石上痴对。
复走庵后,看长江帆影,老鹳河、黄天荡,条条出麓下,悄然有山河辽廓之感。
一客盘礴余前,熟视余,余晋与揖,问之,为萧伯玉先生,因坐与剧谈,庵僧设茶供。
伯玉问及补陀,余适以是年朝海归,谈之甚悉。
《补陀志》方成,在箧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为余作叙。
取火下山,拉与同寓宿,夜长,无不谈之,伯玉强余再留一宿。
葆生叔少从渭阳游,遂精赏鉴。
得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项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辞曰:“留以殉葬。
”癸卯,道淮上,有铁梨木天然几,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
淮抚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维遽去。
淮抚大恚怒,差兵蹑之,不及而返。
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涤之,石罅中光射如鹦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
募玉工仿朱氏“龙尾觥”一,“合卺杯”一,享价三千,其馀片屑寸皮,皆成异宝。
仲叔赢资巨万,收藏日富。
戊辰后,倅姑熟,倅姑苏,寻令盟津。
河南为铜薮,所得铜器盈数车,“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绿彻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视之者,归之燕客,一日失之。
或是龙藏收去。
曲阜出北门五里许,为孔林。
紫金城,城之门以楼,楼上见小山一点,正对东南者,峄山也。
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
过一桥,二水汇,泗水也。
享殿后有子贡手植楷。
楷大小千余本,鲁人取为材、为棋枰。
享殿正对伯鱼墓,圣人葬其子得中气。
由伯鱼墓折而右,为宣圣墓。
去数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为子思墓。
数百武之内,父、子、孙三墓在焉。
谯周云:“孔子死后,鲁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余家,曰‘孔里’。

《孔丛子》曰:“夫子墓茔方一里,在鲁城北六里泗水上”。
诸孔氏封五十余所,人名昭穆,不可复识。
有碑铭三,兽碣俱在。
《皇览》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来植,故多异树不能名。
一里之中未尝产棘木、荆草。
”紫金城外,环而墓者数千家,三千二百余年,子孙列葬不他徙,从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
宣圣墓右有小屋三间,匾曰“子贡庐墓处”。
盖自兖州至曲阜道上,时官以木坊表识,有曰“齐人归讙处”,有曰“子在川上处”,尚有义理;至泰山顶上,乃勒石曰“孔子小天下处”,则不觉失笑矣。
越中无佳石。
董文简斋中一石,磊块正骨,窋咤数孔,疏爽明易,不作灵谲波诡,朱勔花石纲所遗,陆放翁家物也。
文简竖之庭除,石后种剔牙松一株,辟咡负剑,与石意相得。
文简轩其北,名“独石轩”,石之轩独之无异也。
石篑先生读书其中,勒铭志之。
大江以南花石纲遗石,以吴门徐清之家一石为石祖。
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盘沉太湖底,觅不得,遂不果行。
后归乌程董氏,载至中流,船复覆。
董氏破资募善入水者取之。
先得其盘,诧异之,又溺水取石,石亦旋起。
时人比之延津剑焉。
后数十年,遂为徐氏有。
再传至清之,以三百金竖之。
石连底高二丈许,变幻百出,无可名状。
大约如吴无奇游黄山,见一怪石,辄瞋目叫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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