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去县北五里为铭山。
进桥,店在左岸,店精雅,卖泉酒水坛、花缸、宜兴罐、风炉、盆盎、泥人等货。
愚公谷在惠山右,屋半倾圮,惟存木石。
惠水涓涓,由井之涧,由涧之溪,由溪之池、之厨、之湢,以涤、以濯、以灌园、以沐浴、以净溺器,无不惠山泉者,故居园者福德与罪孽正等。
愚公先生交游遍天下,名公巨卿多就之,歌儿舞女、绮席华筵、诗文字画,无不虚往实归。
名士清客至则留,留则款,款则饯,饯则赆。
以故愚公之用钱如水,天下人至今称之不少衰。
愚公文人,其园亭实有思致文理者为之,磥石为垣,编柴为户,堂不层不庑,树不配不行。
堂之南,高槐古朴,树皆合抱,茂叶繁柯,阴森满院。
藕花一塘,隔岸数石,治而卧。
土墙生苔,如山脚到涧边,不记在人间。
园东逼墙一台,外瞰寺,老柳卧墙角而不让台,台遂不尽瞰,与他园花树故故为亭、台意特特为园者不同。
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为蚶、为河蟹。
河蟹至十月与稻粱俱肥,壳如盘大,坟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蚓蜒。
掀其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甘腴虽八珍不及。
一到十月,余与友人兄弟辈立蟹会,期于午后至,煮蟹食之,人六只,恐冷腥,迭番煮之。
从以肥腊鸭、牛乳酪。
醉蚶如琥珀,以鸭汁煮白菜如玉版。
果瓜以谢橘、以风栗、以风菱。
饮以玉壶冰,蔬以兵坑笋,饭以新馀杭白,漱以兰雪茶。
由今思之,真如天厨仙供,酒醉饭饱,惭愧惭愧。
崇祯七年闰中秋,仿虎丘故事,会各友于蕺山亭。
每友携斗酒、五簋、十蔬果、红毡一床,席地鳞次坐。
缘山七十馀床,衰童塌妓,无席无之。
在席者七百馀人,能歌者百馀人,同声唱“澄湖万顷”,声如潮涌,山为雷动。
诸酒徒轰饮,酒行如泉。
夜深客饥,借戒珠寺斋僧大锅煮饭饭客,长年以大桶担饭不继。
命小傒岕竹、楚烟于山亭演剧十馀出,妙入情理,拥观者千人,无蚊虻声,四鼓方散。
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
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
家大人造楼,船之;造船,楼之。
故里中人谓船楼,谓楼船,颠倒之不置。
是日落成,为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
以木排数重搭台演戏,城中村落来观者,大小千馀艘。
午后飓风起,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楼船孤危,风逼之几覆,以木排为戙索缆数千条,网网如织,风不能撼。
少顷风定,完剧而散。
越中舟如蠡壳,局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观场,仅见鞋靸而已,升高视明,颇为山水吐气。
壬申七月,村村祷雨,日日扮潮神海鬼,争唾之。
余里中扮《水浒》,且曰:画《水浒》者,龙眠、松雪近章侯,总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纸,如其刀杖勿树,如其传勿杜撰,勿戈阳腔,则十得八九矣。
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
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
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娖而行,观者兜截遮拦,直欲看杀玠。
五雪叔归自广陵,多购法锦宫缎,从以台阁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龙宫一,华重美都,见者目夺气亦夺。
盖自有台阁,有其华无其重,有其美无其都,有其华重美都,无其思致,无其文理。
轻薄子有言:“不替他谦了,也事事精办。

季祖南华老人喃喃怪问余曰:“《水浒》与祷雨有何义味?近余山盗起,迎盗何为耶?”余俯首思之,果诞而无谓,徐应之曰:“有之。
天罡尽,以宿太尉殿焉。
用大牌六,书‘奉旨招安’者二,书‘风调雨顺’者一,‘盗息民安’者一,更大书‘及时雨’者二,前导之。
”观者欢喜赞叹,老人亦匿笑而去。
万历辛丑年,父叔辈张灯龙山,剡木为架者百,涂以丹雘,悦以文锦,一灯三之。
灯不专在架,亦不专在磴道,沿山袭谷,枝头树杪无不灯者,自城隍庙门至蓬莱岗上下,亦无不灯者。
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炀帝夜游,倾数斛萤火于山谷间,团结方开,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
好事者卖酒,缘出席地坐。
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唱鼓吹。
男女看灯者,一入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只可随势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听之而已。
庙门悬禁条:禁车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
父叔辈台于大松树下,亦席,亦声歌,每夜鼓吹笙簧与宴歌弦管,沉沉昧旦。
十六夜,张分守宴织造太监于山巅星宿阁,傍晚至山下,见禁条,太监忙出舆笑曰:“遵他,遵他,自咱们遵他起!”却随役,用二丱角扶掖上山。
夜半,星宿阁火罢,宴亦遂罢。
灯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日扫果核蔗滓及鱼肉骨蠡蜕,堆砌成高阜,拾妇女鞋挂树上,如秋叶。
相传十五夜,灯残人静,当垆者正收盘核,有美妇六七人买酒,酒尽,有未开瓮者。
买大罍一,可四斗许,出袖中瓜果,顷刻罄罍而去。
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
又一事:有无赖子于城隍庙左借空楼数楹,以姣童实之,为“帘子胡同”。
是夜,有美少年来狎某童,剪烛殢酒,媟亵非理,解襦,乃女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
巘花阁在筠芝亭松峡下,层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红叶。
坡下支壑回涡,石拇棱棱,与水相距。
阁不槛、不牖,地不楼、不台,意正不尽也。
五雪叔归自广陵,一肚皮园亭,于此小试。
台之、亭之、廊之、栈道之,照面楼之侧,又堂之、阁之、梅花缠折旋之,未免伤板、伤实、伤排挤,意反局蹐,若石窟书砚。
隔水看山、看阁、看石麓、看松峡上松,庐山面目反于山外得之。
五雪叔属余作对,余曰:“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
”言其小处。
余六岁随先君子读书于悬杪亭,记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撑距,不藉尺土,飞阁虚堂,延骈如栉。
缘崖而上,皆灌木高柯,与檐甃相错。
取杜审言“树杪玉堂悬”句,名之“悬杪”,度索寻樟,大有奇致。
后仲叔庐其崖下,信堪舆家言,谓碍其龙脉,百计购之,一夜徒去,鞠为茂草。
儿时怡寄,常梦寐寻往。
魏珰败,好事者作传奇十数本,多失实,余为删改之,仍名《冰山》。
城隍庙扬台,观者数万人,台址鳞比,挤至大门外。
一人上,白曰:“某杨涟。
”口口谇嚓曰:“杨涟!杨涟!”
声达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
杖范元白,逼死裕妃,怒气忿涌,噤断嚄唶。
至颜佩韦击杀缇骑,叫呼跳蹴,汹汹崩屋。
沈青霞缚橐人射相嵩,以为笑乐,不是过也。
是秋,携之至兖,为大人寿。
一日,宴守道刘半舫,半舫曰:“此剧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内操菊宴、及逼灵犀与囊收数事耳。
”余闻之,是夜席散,余填词,督小傒强记之。
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
半舫大骇异,知余所构,遂诣大人,与余定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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