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呼!至人以在生爲傳舍,以軒冕爲儻來。
達於理者,未嘗惑此。
昔予與君,論之詳熟。
孔氏四科,罕能相備。
惟公特立秀出,幾於全器。
才之何豐,運之何否!大川未濟,乃失巨艦。
長途始半,而喪良驥。
縉紳之倫,孰不墮淚!
昔者與君,交臂相得。
一言一笑,未始有極。
馳聲日下,騖名天衢。
射策差池,高科齊驅。
攜手書殿,分曹藍曲。
心志諧同,追歡相續。
或秋月銜觴,或春日馳轂。
甸服載期,同阩憲府。
察視之烈,斯焉接武。
君遷外郎,予侍內闈。
出處雖間,音塵不虧。
勢變時移,遭罹多故。
中復賜環,上京良遇。
曾不逾月,君又即路。
遠持郡符,柳江之壖。
居陋行道,疲人歌焉。
予來夏口,忽復三年。
離索則久,音貺屢傳。
篋盈草隸,架滿文篇。
鍾索繼美,班揚差肩。
賈誼賦鵩,屈原問天。
自古有死,奚論後先。
痛君未老,美志莫宣。
回世路,奄忽下泉。
嗚呼哀哉!令妻早謝,稚子四歲。
天喪斯文,而君永逝。
翩翩丹,來自遐裔。
聞君旅櫬,既及嶽陽。
寢門一慟,貫裂衷腸。
執紼禮乖,出疆路阻。
故人奠觴,莫克親舉。
馳神假夢,冀獲寤語。
平生密懷,願君遣吐。
遺孤之才與不才,敢同已子之相許。
嗚呼哀哉!尚饗。
凡人之謗譽於人者,亦各有道。
君子在下則多謗,在上則多譽;小人在下則多譽,在上則多謗。
何也?君子宜於上不宜於下,小人宜於下不宜於上。
得其宜則譽至,不得其宜則謗至。
此其凡也。
然而君子遭亂世,不得已而在於上位,則道必咈於君,而利必及於人,由是謗行於上而不及於下,故可殺可辱,而人猶譽之。
小人遭亂世而後得居於上位,則道必合於君,而害必及於人,由是譽行於上而不及於下,故可寵可富,而人猶謗之。
君子之譽,非所謂譽也,其善顯焉爾;小人之謗,非所謂謗也,其不善彰焉爾。
然則在下而多謗者,豈盡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譽者,豈盡仁而智也哉?其謗且譽者,豈盡明而善褒貶也哉?然而世之人聞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則羣而郵之,且置於遠邇,莫不以爲信也。
豈惟不能褒貶而已,則又蔽於好惡,奪於利害,吾又何從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善人者之難見也,則其謗君子者爲不少矣,其謗孔子者亦爲不少矣。
傳之記者,叔孫武叔,時之貴顯者也。
其不可記者又不少矣。
是以在下而必困也。
及乎遭時得君而處乎人上,功利及於天下,天下之人皆歡而戴之,向之謗之者,今從而譽之矣。
是以在上而必彰也。
或曰:“然則聞謗譽於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惡可?無亦徵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則信之;不善人也,則勿信之矣。
苟吾不能分於善不善也,則已耳。
如有謗譽乎人者,吾必徵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舉且信之也。
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榮且懼也。
苟不知我而謂我盜跖,吾又安取懼焉?苟不知我而謂我仲尼,吾又安敢榮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柳子名愚溪而居。
五日,溪之神夜見夢曰:“子何辱予,使予爲愚耶?有其實者,名固從之,今予固若是耶?予聞閩有水,生毒霧厲氣,中之者,溫屯漚泄,藏石走瀨,連艫糜解;有魚焉,鋸齒鋒尾面獸蹄。
是食人,必斷而躍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惡溪。
西海有水,散渙而無力,不能負芥,投之則委靡墊沒,及底而後止,故其名曰弱水。
秦有水,掎汩泥淖,撓混沙礫,視之分寸,眙若睨壁,淺深險易,昧昧不覿。
乃合涇渭,以自漳穢跡,故其名曰濁涇。
雍之西有水,幽險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
夫惡、弱,六極也。
濁,黑,賤名也。
彼得之而不辭,窮萬世而不變者,有其實也。
今予甚清且美,爲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載方舟,朝夕者濟焉。
子幸擇而居予,而辱以無實之名以爲愚,卒不見德而肆其誣,豈終不可革耶?”
柳子對曰:“汝誠無其實,然以吾之愚而獨好汝,汝惡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見貪泉乎?有飲而南者,見交趾寶貨之多,光溢於目,思以兩手攫而懷之,豈泉之實耶?過而往貪焉猶以爲名,今汝獨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雖欲革其名,不可得矣。
夫明王之時,智者用,愚者伏。
用者宜邇,伏者宜遠。
今汝之託也,遠王都三千餘里,側僻回隱,蒸鬱之與曹,螺蚌之與居,唯觸罪擯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遊汝,闖闖以守汝。
汝欲爲智乎?胡不呼今之聰明、皎厲、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經於汝,而唯我獨處?汝既不能得彼而見獲於我,是則汝之實也。
當汝爲愚而猶以爲誣,寧有說耶?”
曰:“是則然矣,敢問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
柳子曰:“汝欲窮我之愚說耶?雖極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
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無知。
冰雪之交,衆裘我絺;溽暑之鑠,衆從之風,而我從之火。
吾蕩而趨,不知太行之異於九衢,以敗吾車;吾放而遊,不知呂梁之異乎安流,以沒吾舟。
吾足蹈坎井,頭抵木石,衝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
何喪何得?進不爲盈,退不爲抑,荒涼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願以是污汝可乎?”
於是溪神沉思而嘆曰:“嘻!有餘矣,是及我也。
”因俯而羞,仰而籲,涕泣交流,舉手而辭。
一晦一明,覺而莫知所之,遂書其對。
復杜溫夫書
二十五日,宗元白:兩月來,三辱生書,書皆逾千言,意若相望僕以不對答引譽者。
然僕誠過也。
而生與吾文又十卷,噫!亦多矣。
文多而書頻,吾不對答而引譽,宜可自反。
而來徵不肯相見,亟拜亟問,其得終無辭乎?
凡生十卷之文,吾已略規之矣。
吾性騃滯,多所未甚諭,安敢懸斷是且非耶?書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當也?擬人必於其倫,生以直躬見抵,宜無所諛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吾豈得無駭怪?且疑生悖亂浮誕,無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對答。
來柳州,見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吾,道連而謁於潮,之二邦,又得二週孔;去之京師,京師顯人爲文詞、立聲名以千數,又宜得周孔千百。
何吾生胸中擾擾焉多周孔哉!
吾雖少爲文,不能自雕斫,引筆行墨,快意累累,意盡便止,亦何所師法?立言狀物,未嘗求過人,亦不能明辨生之才致。
但見生用助字不當律令,唯以此奉答。
所謂乎、歟、耶、哉、夫者,疑辭也;矣、耳、焉、也者,決辭也。
今生則一之。
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慎思之則一益也。
庚桑子言藿蠋鵠卵者,吾取焉。
道連而謁於潮,其卒可化乎?然世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爲十數文,即務往京師,急日月,犯風雨,走謁門戶,以冀苟得。
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荊來柳,自柳將道連而謁於潮,途遠而深矣,則其志果有異乎?又狀貌嶷然類丈夫,視端形直,心無歧徑,其質氣誠可也,獨要謹充之爾。
謹充之,則非吾獨能,生勿怨。
亟之二邦以取法,時思吾言,非固拒生者。
孟子曰:“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而已矣。
”宗元白。
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
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其一】
曲江蕭條秋氣高,菱荷枯折隨波濤,遊子空嗟垂二毛。
白石素沙亦相蕩,哀鴻獨叫求其曹。
【其二】
即事非今亦非古,長歌激越捎林莽,比屋豪華固難數。
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傷淚如雨。
【其三】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往南山邊。
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閨裏佳人年十餘,嚬蛾對影恨離居。
忽逢江上春歸燕,銜得雲中尺素書。
玉手開緘長歎息,征夫猶戍交河北。
萬里交河水北流,願爲雙燕泛中洲。
君邊雲擁青絲騎,妾處苔生紅粉樓。
樓上春風日將歇,誰能攬鏡看愁髮。
曉吹員管隨落花,夜擣戎衣向明月。
明月高高刻漏長,真珠簾箔掩蘭堂。
橫垂寶幄同心結,半拂瓊筵蘇合香。
瓊筵寶幄連枝錦,燈燭熒熒照孤寢。
有便憑將金剪刀,爲君留下相思枕。
摘盡庭蘭不見君,紅巾拭淚生氤氳。
明年若更征邊塞,願作陽臺一段雲。
選勝逢君敘解攜,思和芳草遠煙迷。
小梅香裏黃鶯囀,
垂柳陰中白馬嘶。
春引美人歌遍熟,風牽公子酒旗低。
早知有此關身事,悔不前年住越溪。
江之滸圖,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日步。
永州北郭有步,曰鐵爐步。
餘乘舟來,居九年,往來求其所以爲鐵爐者,無有。
問之人,曰:“蓋嘗有鍛者居,其人去而爐毀者不知年矣,獨有其號冒而存。

餘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獨怪是?今世有負其姓而立於天下者,曰:‘吾門大,他不我敵也。
’問其位與德,曰:‘久矣其先也四。
’然而彼猶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
其冒於號有以異於茲步者乎四?向使有聞茲步之號,而不足釜錡、錢鎛、刀鈇者嗎,懷價而來,能有得其欲乎?則求位與德於彼,其不可得亦猶是也。
位存焉而德無有,猶不足大其門然世且樂爲之下。
子胡不怪彼而獨怪於是?大者桀冒禹四,紂冒湯,幽、厲冒文、武,以傲天下。
由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號,以至於敗,爲世笑僇,斯可以甚懼。
若求茲步之實,而不得釜錡、錢鎛、刀鈇者,則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驚於是,末矣。
”餘以爲古有太史四,觀民風四,採民言,若是者,則有得矣。
嘉其言可採四,書以爲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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