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辭了菩薩,按落雲頭,將袈裟掛在香楠樹上,掣出棒來,打入黑風洞裏。
那洞裏那得一個小妖?原來是他見菩薩出現,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滾,急急都散走了。
行者一發行兇,將他那幾層門上,都積了乾柴,前前後後,一齊發火,把個黑風洞燒做個紅風洞,卻拿了袈裟,駕祥光,轉回直北。
話說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來,心甚疑惑,不知是請菩薩不至,不知是行者託故而逃,正在那胡猜亂想之中,只見半空中彩霧燦燦,行者忽墜階前,叫道:“師父,袈裟來了。
”三藏大喜,衆僧亦無不歡悅道:“好了!好了!我等性命,今日方纔得全了。
”三藏接了袈裟道:“悟空,你早間去時,原約到飯罷晌午,如何此時日西方回?”行者將那請菩薩施變化降妖的事情,備陳了一遍,三藏聞言,遂設香案,朝南禮拜罷,道:“徒弟啊,既然有了佛衣,可快收拾包裹去也。
”行者道:“莫忙,莫忙。
今日將晚,不是走路的時候,且待明日早行。
”衆僧們一齊跪下道:
“孫老爺說得是。
一則天晚,二來我等有些願心兒,今幸平安,有了寶貝,待我還了願,請老爺散了福,明早再送西行。
”行者道:“正是,正是。
”你看那些和尚,都傾囊倒底,把那火裏搶出的餘資,各出所有,整頓了些齋供,燒了些平安無事的紙,唸了幾卷消災解厄的經。
當晚事畢。
次早方刷扮了馬匹,包裹了行囊出門。
衆僧遠送方回。
行者引路而去,正是那春融時節,但見那:草襯玉驄蹄跡軟,柳搖金線露華新。
桃杏滿林爭豔麗,薜蘿繞徑放精神。
沙堤日暖鴛鴦睡,山澗花香蛺蝶馴。
這般秋去冬殘春過半,不知何年行滿得真文。
師徒們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將晚,遠遠的望見一村人家。
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廂有座山莊相近,我們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行者道:“且等老孫去看看吉凶,再作區處。
”那師父挽住絲繮,這行者定睛觀看,真個是:竹籬密密,茅屋重重。
參天野樹迎門,曲水溪橋映戶。
道旁楊柳綠依依,園內花開香馥馥。
此時那夕照沉西,處處山林喧鳥雀;晚煙出爨,條條道徑轉牛羊。
又見那食飽雞豚眠屋角,醉酣鄰叟唱歌來。
行者看罷道:“師父請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
”那長老催動白馬,早到街衢之口。
又見一個少年,頭裹綿布,身穿藍襖,持傘揹包,斂-扎褲,腳踏着一雙三耳草鞋,雄糾糾的出街忙步。
行者順手一把扯住道:“那裏去?我問你一個信兒:此間是甚麼地方?”那個人只管苦掙,口裏嚷道:“我莊上沒人,只是我好回信?”行者陪着笑道:“施主莫惱,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你就與我說說地名何害?我
偈曰:“法本從心生,還是從心滅。
生滅盡由誰,請君自辨別。
既然皆己心,何用別人說?只須下苦功,扭出鐵中血。
絨繩着鼻穿,挽定虛空結。
拴在無爲樹,不使他顛劣。
莫認賊爲子,心法都忘絕。
休教他瞞我,一拳先打徹。
現心亦無心,現法法也輟。
人牛不見時,碧天光皎潔。
秋月一般圓,彼此難分別。

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師悟徹了《多心經》,打開了門戶,那長老常念常存,一點靈光自透。
且說他三衆,在路餐風宿水,帶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
但見那:花盡蝶無情敘,樹高蟬有聲喧。
野蠶成繭火榴妍,沼內新荷出現。
那日正行時,忽然天晚,又見山路旁邊,有一村舍。
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鏡,月升東海現冰輪。
幸而道旁有一人家,我們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
”八戒道:“說得是,我老豬也有些餓了,且到人家化些齋吃,有力氣,好挑行李。
”行者道:“這個戀家鬼!你離了家幾日,就生報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這喝風呵煙的人。
我從跟了師父這幾日,長忍半肚飢,你可曉得?”三藏聞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個出家的了,你還回去罷。
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師父,你莫聽師兄之言。
他有些贓埋人。
我不曾報怨甚的,他就說我報怨。
我是個直腸的癡漢,我說道肚內飢了,好尋個人家化齋,他就罵我是戀家鬼。
師父啊,我受了菩薩的戒行,又承師父憐憫,情願要伏侍師父往西天去,誓無退悔,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說不是出家的話!”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來。

那呆子縱身跳起,口裏絮絮叨叨的,挑着擔子,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前來。
早到了路旁人家門首,三藏下馬,行者接了繮繩,八戒歇了行李,都佇立綠蔭之下。
三藏拄着九環錫杖,按按藤纏篾織斗篷,先奔門前,只見一老者,斜倚竹牀之上,口裏嚶嚶的唸佛。
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聲:“施主,問訊了。
”那老者一骨魯跳將起來,忙斂衣襟,出門還禮道:“長老,失迎。
你自那方來的?到我寒門何故?”三藏道:“貧僧是東土大唐和尚,奉聖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經。
適至寶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萬祈方便方便。
”那老兒擺手搖頭道:“去不得,西天難取經。
要取經,往東天去罷。
”三藏口中不語,意下沉吟:“菩薩指道西去,怎麼此老說往東行?東邊那得有經?”靦腆難言,半晌不答。
卻說行者索性兇頑,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兒,你這們大年紀,全不曉事。
我出家人遠來借宿,就把這厭鈍的話虎唬我。
十分你家窄狹,沒處睡時,我們在樹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
卻說那五十個敗殘的小妖,拿着些破旗破鼓,撞入洞裏,報道:“大王,虎先鋒戰不過那毛臉和尚,被他趕下東山坡去了。
”老妖聞說,十分煩惱,正低頭不語,默思計策,又有把前門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鋒被那毛臉和尚打殺了,拖在門口罵戰哩。
”那老妖聞言,愈加煩惱道:“這廝卻也無知!我倒不曾吃他師父,他轉打殺我家先鋒,可恨!可恨!”叫:“取披掛來。
我也只聞得講甚麼孫行者,等我出去,看是個甚麼九頭八尾的和尚,拿他進來,與我虎先鋒對命。
”衆小妖急急擡出披掛。
老妖結束齊整,綽一杆三股鋼叉,帥羣妖跳出本洞。
那大聖停立門外,見那怪走將出來,着實驍勇。
看他怎生打扮,但見:金盔晃日,金甲凝光。
盔上纓飄山雉尾,羅袍罩甲淡鵝黃。
勒甲絛盤龍耀彩,護心鏡繞眼輝煌。
鹿皮靴,槐花染色;錦圍裙,柳葉絨妝。
手持三股鋼叉利,不亞當年顯聖郎。
那老妖出得門來,厲聲高叫道:“那個是孫行者?”這行者腳-着虎怪的皮囊,手執着如意的鐵棒,答道:“你孫外公在此,送出我師父來!”那怪仔細觀看,見行者身軀鄙猥,面容羸瘦,不滿四尺,笑道:“可憐!可憐!我只道是怎麼樣扳翻不倒的好漢,原來是這般一個骷髏的病鬼!”行者笑道:“你這個兒子,忒沒眼色!你外公雖是小小的,你若肯照頭打一叉柄,就長三尺。
”那怪道:“你硬着頭,吃吾一柄。
”大聖公然不懼。
那怪果打一下來,他把腰躬一躬,足長了三尺,有一丈長短,慌得那妖把鋼叉按住,喝道:“孫行者,你怎麼把這護身的變化法兒,拿來我門前使喚!莫弄虛頭!走上來,我與你見見手段!”行者笑道:“兒子啊!常言道:留情不舉手,舉手不留情。
你外公手兒重重的,只怕你捱不起這一棒!”那怪那容分說,拈轉鋼叉,望行者當胸就刺。
這大聖正是會家不忙,忙家不會,理開鐵棒,使一個烏龍掠地勢,撥開鋼叉,又照頭便打。
他二人在那黃風洞口,這一場好殺:妖王發怒,大聖施威。
妖王發怒,要拿行者抵先鋒;大聖施威,欲捉精靈救長老。
叉來棒架,棒去叉迎。
一個是鎮山都總帥,一個是護法美猴王。
初時還在塵埃戰,後來各起在中央。
點鋼叉,尖明銳利;如意棒,身黑箍黃。
戳着的魂歸冥府,打着的定見閻王。
全憑着手疾眼快,必須要力壯身強。
兩家捨死忘生戰,不知那個平安那個傷!
那老妖與大聖鬥經三十回合,不分勝敗。
這行者要見功績,使一個身外身的手段: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噴,叫聲“變!”變有百十個行者,都是一樣打扮,各執一根鐵棒,把那怪圍在空中。
那怪害怕,也使一般
詩曰:奉法西來道路賒,秋風漸浙落霜花。
乖猿牢鎖繩休解,劣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黃婆赤子本無差。
咬開鐵彈真消息,般若波羅到彼家。
這回書,蓋言取經之道,不離乎一身務本之道也。
卻說他師徒四衆,了悟真如,頓開塵鎖,自跳出性海流沙,渾無掛礙,徑投大路西來。
歷遍了青山綠水,看不盡野草閒花。
真個也光陰迅速,又值九秋,但見了些楓葉滿山紅,黃花耐晚風。
老蟬吟漸懶,愁蟋思無窮。
荷破青絝扇,橙香金彈叢。
可憐數行雁,點點遠排空。
正走處,不覺天晚。
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卻往那裏安歇?”行者道:“師父說話差了,出家人餐風宿水,臥月眠霜,隨處是家。
又問那裏安歇,何也?”豬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輕省,那裏管別人累墜?自過了流沙河,這一向爬山過嶺,身挑着重擔,老大難捱也!須是尋個人家,一則化些茶飯,二則養養精神,纔是個道理。
”行者道:“呆子,你這般言語,似有報怨之心。
還象在高老莊,倚懶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
既是秉正沙門,須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
”八戒道:“哥哥,你看這擔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從有了你與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數兒麼:四片黃藤蔑,長短八條繩。
又要防陰雨,氈包三四層。
匾擔還愁滑,兩頭釘上釘。
銅鑲鐵打九環杖,篾絲藤纏大斗篷。
似這般許多行李,難爲老豬一個逐日家擔着走,偏你跟師父做徒弟,拿我做長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誰說哩?”八戒道:“哥哥,與你說哩。
”行者道:“錯和我說了。
老孫只管師父好歹,你與沙僧,專管行李馬匹。
但若怠慢了些兒,孤拐上先是一頓粗棍!”
八戒道:“哥啊,不要說打,打就是以力欺人。
我曉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師父騎的馬,那般高大肥盛,只馱着老和尚一個,教他帶幾件兒,也是弟兄之情。
”行者道:“你說他是馬哩!他不是凡馬,本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喚名龍馬三太子。
只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他父親告了忤逆,身犯天條,多虧觀音菩薩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鷹愁陡澗,久等師父,又幸得菩薩親臨,卻將他退鱗去角,摘了項下珠,才變做這匹馬,願馱師父往西天拜佛。
這個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
”那沙僧聞言道:“哥哥,真個是龍麼?”行者道:“是龍。
”八戒道:“哥啊,我聞得古人云,龍能噴雲曖霧,播土揚沙。
有巴山捎嶺的手段,有翻江攪海的神通。
怎麼他今日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個兒你看。
”好大聖,把
詩曰:處世須存心上刃,修身切記寸邊而。
常言刃字爲生意,但要三思戒怒欺。
上士無爭傳亙古,聖人懷德繼當時。
剛強更有剛強輩,究竟終成空與非。
卻說那鎮元大仙用手攙着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我也聞得你的英名,只是你今番越理欺心,縱有騰那,脫不得我手。
我就和你講到西天,見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還我人蔘果樹。
你莫弄神通!”行者笑道:“你這先生好小家子樣!若要樹活,有甚疑難!早說這話,可不省了一場爭競?”大仙道:“不爭競,我肯善自饒你?”行者道:“你解了我師父,我還你一顆活樹如何?”大仙道:“你若有此神通,醫得樹活,我與你八拜爲交,結爲兄弟。
”行者道:“不打緊,放了他們,老孫管教還你活樹。
”大仙諒他走不脫,即命解放了三藏、八戒、沙僧。
沙僧道:“師父啊,不知師兄搗得是甚麼鬼哩。

八戒道:“甚麼鬼!這叫做當面人情鬼!樹死了,又可醫得活?
他弄個光皮散兒好看,者着求醫治樹,單單了脫身走路,還顧得你和我哩!”三藏道:“他決不敢撒了我們,我們問他那裏求醫去。
”遂叫道:“悟空,你怎麼哄了仙長,解放我等?”行者道:
“老孫是真言實語,怎麼哄他?”三藏道:“你往何處去求方?”行者道:“古人云,方從海上來。
我今要上東洋大海,遍遊三島十洲,訪問仙翁聖老,求一個起死回生之法,管教醫得他樹活。

三藏道:“此去幾時可回?”行者道:“只消三日。
”三藏道:“既如此,就依你說,與你三日之限。
三日裏來便罷,若三日之外不來,我就念那話兒經了。
”行者道:“遵命,遵命。
”你看他急整虎皮裙,出門來對大仙道:“先生放心,我就去就來。
你卻要好生伏侍我師父,逐日家三茶六飯,不可欠缺。
若少了些兒,老孫回來和你算帳,先搗塌你的鍋底。
衣服禳了,與他漿洗漿洗。
臉兒黃了些兒,我不要;若瘦了些兒,不出門。
”那大仙道:“你去,你去,定不教他忍餓。

好猴王,急縱-鬥雲,別了五莊觀,徑上東洋大海。
在半空中,快如掣電,疾如流星,早到蓬萊仙境。
按雲頭,仔細觀看,真個好去處!有詩爲證,詩曰:大地仙鄉列聖曹,蓬萊分合鎮波濤。
瑤臺影蘸天心冷,巨闕光浮海面高。
五色煙霞含玉籟,九霄星月射金鰲。
西池王母常來此,奉祝三仙幾次桃。
那行者看不盡仙景,徑入蓬萊。
正然走處,見白雲洞外,鬆陰之下,有三個老兒圍棋:觀局者是壽星,對局者是福星、祿星。
行者上前叫道:“老弟們,作揖了。
”那三星見了,拂退棋枰,回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特來尋你們耍子。
”壽星道
卻說那大聖雖被唐僧逐趕,然猶思念,感嘆不已,早望見東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見那海水:煙波蕩蕩,巨浪悠悠。
煙波蕩蕩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脈。
潮來洶涌,水浸灣環。
潮來洶涌,猶如霹靂吼三春;水浸灣環,卻似狂風吹九夏。
乘龍福老,往來必定皺眉行;跨鶴仙童,反覆果然憂慮過。
近岸無村社,傍水少漁舟。
浪卷千年雪,風生六月秋。
野禽憑出沒,沙鳥任沉浮,眼前無釣客,耳畔只聞鷗。
海底游魚樂,天邊過雁愁。
那行者將身一縱,跳過了東洋大海,早至花果山。
按落雲頭,睜睛觀看,那山上花草俱無,煙霞盡絕;峯巖倒塌,林樹焦枯。
你道怎麼這等?只因他鬧了天宮,拿上界去,此山被顯聖二郎神,率領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燒壞了。
這大聖倍加悽慘,有一篇敗山頹景的古風爲證,古風雲:回顧仙山兩淚垂,對山悽慘更傷悲。
當時只道山無損,今日方知地有虧。
可恨二郎將我滅,堪嗔小聖把人欺。
行兇掘你先靈墓,無干破爾祖墳基。
滿天霞霧皆消蕩,遍地風雲盡散稀。
東嶺不聞斑虎嘯,西山那見白猿啼?北溪狐兔無蹤跡,南谷獐-沒影遺。
青石燒成千塊土,碧砂化作一堆泥。
洞外喬松皆倚倒,崖前翠柏盡稀少。
椿杉槐檜慄檀焦,桃杏李梅梨棗了。
柘絕桑無怎養蠶?柳稀竹少難棲鳥。
峯頭巧石化爲塵,澗底泉幹都是草。
崖前土黑沒芝蘭,路畔泥紅藤薜攀。
往日飛禽飛那處?當時走獸走何山?
豹嫌蟒惡傾頹所,鶴避蛇回敗壞間。
想是日前行惡念,致令目下受艱難。
那大聖正當悲切,只聽得那芳草坡前、曼荊凹裏響一聲,跳出七八個小猴,一擁上前,圍住叩頭,高叫道:“大聖爺爺!今日來家了?”美猴王道:“你們因何不耍不頑,一個個都潛蹤隱跡?我來多時了,不見你們形影,何也?”羣猴聽說,一個個垂淚告道:“自大聖擒拿上界,我們被獵人之苦,着實難捱!怎禁他硬弩強弓,黃鷹劣犬,網扣槍鉤,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頭頑耍,只是深潛洞府,遠避窩巢,飢去坡前偷草食,渴來澗下吸清泉。
卻纔聽得大聖爺爺聲音,特來接見,伏望扶持。
”那大聖聞得此言,愈加悽慘,便問:“你們還有多少在此山上?”羣猴道:
“老者小者,只有千把。
”大聖道:“我當時共有四萬七千羣妖,如今都往那裏去了?”羣猴道:“自從爺爺去後,這山被二郎菩薩點上火,燒殺了大半。
我們蹲在井裏,鑽在澗內,藏於鐵板橋下,得了性命。
及至火滅煙消,出來時,又沒花果養贍,難以存活,別處又去了一半。
我們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這兩年,又被些打獵的搶了一半去也。
”行者道:“
卻說他兄弟三衆,到了殿上,對師父道:“飯將熟了,叫我們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問飯。
他這觀裏,有甚麼人蔘果,似孩子一般的東西,你們是那一個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實,不曉得,不曾見。
”清風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
行者喝道:“我老孫生的是這個笑容兒,莫成爲你不見了甚麼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們是出家人,休打誑語,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陪他個禮罷,何苦這般抵賴?”行者見師父說得有理,他就實說道:“師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聽見那兩個道童吃甚麼人蔘果,他想一個兒嘗新,着老孫去打了三個,我兄弟各人吃了一個。
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麼?”明月道:“偷了我四個,這和尚還說不是賊哩!”八戒道:
“阿彌陀佛!既是偷了四個,怎麼只拿出三個來分,預先就打起一個偏手?”那呆子倒轉胡嚷。
二仙童問得是實,越加毀罵。
就恨得個大聖鋼牙咬響,火眼睜圓,把條金箍棒-了又-,忍了又忍道:“這童子這樣可惡,只說當面打人也罷,受他些氣兒,等我送他一個絕後計,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腦後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氣,叫“變!”變做個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淨,忍受着道童嚷罵;他的真身出一個神,縱雲頭跳將起去,徑到人蔘園裏,掣金箍棒往樹上乒乓一下,又使個推山移嶺的神力,把樹一推推倒。
可憐葉落-開根出土,道人斷絕草還丹!那大聖推倒樹,卻在枝兒上尋果子,那裏得有半個?原來這寶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頭卻是金裹之物,況鐵又是五金之類,所以敲着就振下來,既下來,又遇土而入,因此上邊再沒一個果子。
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鐵棒,徑往前來,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
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卻說那仙童罵彀多時,清風道:“明月,這些和尚也受得氣哩,我們就象罵雞一般,罵了這半會,通沒個招聲,想必他不曾偷吃。
倘或樹高葉密,數得不明,不要誑罵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
”明月道:“也說得是。
”他兩個果又到園中,只見那樹倒-開,果無葉落,唬得清風腳軟跌根頭,明月腰酥打骸垢。
那兩個魂飛魄散,有詩爲證,詩曰:三藏西臨萬壽山,悟空斷送草還丹-開葉落仙根露,明月清風心膽寒。
他兩個倒在塵埃,語言顛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莊觀裏的丹頭,斷絕我仙家的苗裔!師父來家,我兩個怎的回話?”明月道:“師兄莫嚷,我們且整了衣冠,莫要驚張了這幾個和尚。
這個沒有別人,定是那個毛臉雷公嘴的那廝,他來
卻說三藏師徒,次日天明,收拾前進。
那鎮元子與行者結爲兄弟,兩人情投意合,決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連住了五六日。
那長老自服了草還丹,真似脫胎換骨,神爽體健。
他取經心重,那裏肯淹留,無已,遂行。
師徒別了上路,早見一座高山。
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險峻,恐馬不能前,大家須仔細仔細。
”行者道:“師父放心,我等自然理會。
”好猴王,他在那馬前,橫擔着棒,剖開山路,上了高崖,看不盡:峯巖重疊,澗壑灣環。
虎狼成陣走,麂鹿作羣行。
無數獐-鑽簇簇,滿山狐兔聚叢叢。
千尺大蟒,萬丈長蛇。
大蟒噴愁霧,長蛇吐怪風。
道旁荊棘牽漫,嶺上鬆楠秀麗。
薜蘿滿目,芳草連天。
影落滄溟北,雲開斗柄南。
萬古常含元氣老,千峯巍列日光寒。
那長老馬上心驚,孫大聖佈施手段,舞着鐵棒,哮吼一聲,唬得那狼蟲顛竄,虎豹奔逃。
師徒們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處,三藏道:“悟空,我這一日,肚中飢了,你去那裏化些齋吃?”行者陪笑道:“師父好不聰明。
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後不着店,有錢也沒買處,教往那裏尋齋?”三藏心中不快,口裏罵道:“你這猴子!想你在兩界山,被如來壓在石匣之內,口能言,足不能行,也虧我救你性命,摩頂受戒,做了我的徒弟。
怎麼不肯努力,常懷懶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頗殷勤,何嘗懶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齋我吃?我肚飢怎行?況此地山嵐瘴氣,怎麼得上雷音?”行者道:“師父休怪,少要言語。
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違慢了你,便要念那話兒咒。
你下馬穩坐,等我尋那裏有人家處化齋去。
”行者將身一縱,跳上雲端裏,手搭涼篷,睜眼觀看。
可憐西方路甚是寂寞,更無莊堡人家,正是多逢樹木少見人煙去處。
看多時,只見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陽處,有一片鮮紅的點子。
行者按下雲頭道:
“師父,有吃的了。
”那長老問甚東西,行者道:“這裏沒人家化飯,那南山有一片紅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幾個來你充飢。
”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爲上分了,快去!”
行者取了鉢盂,縱起祥光,你看他-鬥幌幌,冷氣颼颼,須臾間,奔南山摘桃不題。
卻說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嶺峻卻生精。
果然這山上有一個妖精,孫大聖去時,驚動那怪。
他在雲端裏,踏着陰風,看見長老坐在地下,就不勝歡喜道:“造化!造化!幾年家人都講東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蟬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體。
有人吃他一塊肉,長壽長生。
真個今日到了。
”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見長老左右手下有兩員大將護持
詩曰: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豈居前後?悟即剎那成正,迷而萬劫沉流。
若能一念合真修,滅盡恆沙罪垢。
卻說那八戒、沙僧與怪鬥經個三十回合,不分勝負。
你道怎麼不分勝負?若論賭手段,莫說兩個和尚,就是二十個,也敵不過那妖精。
只爲唐僧命不該死,暗中有那護法神-保着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助着八戒沙僧。
且不言他三人戰鬥,卻說那長老在洞裏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淚道:“悟能啊,不知你在那個村中逢了善友,貪着齋供!悟淨啊,你又不知在那裏尋他,可能得會?豈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難!幾時得會你們,脫了大難,早赴靈山!”正當悲啼煩惱,忽見那洞裏走出一個婦人來,扶着定魂樁叫道:“那長老,你從何來?爲何被他縛在此處?”長老聞言,淚眼偷看那婦人約有三十年紀,遂道:“女菩薩,不消問了,我已是該死的,走進你家門來也。
要吃就吃了罷,又問怎的?”那婦人道:“我不是吃人的。
我家離此西下,有三百餘里。
那裏有座城,叫做寶象國。
我是那國王的第三個公主,侞名叫做百花羞。
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間,被這妖魔一陣狂風攝將來,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
在此生兒育女,杳無音信回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見。
你從何來,被他拿住?”唐僧道:“貧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經者,不期閒步,誤撞在此。
如今要拿住我兩個徒弟,一齊蒸吃理。
”那公主陪笑道:“長老寬心,你既是取經的,我救得你。
那寶象國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與我捎一封書兒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他饒了你罷。
”三藏點頭道:“女菩薩,若還救得貧僧命,願做捎書寄信人。
”那公主急轉後面,即修了一紙家書,封固停當,到樁前解放了唐僧,將書付與。
唐僧得解脫,捧書在手道:“女菩薩,多謝你活命之恩。
貧僧這一去,過貴處,定送國王處。
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認,奈何?切莫怪我貧僧打了誑語。
”公主道:“不妨,我父王無子,止生我三個姊妹,若見此書,必有相看之意。
三藏緊緊袖了家書,謝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門裏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門外搖旗吶喊,擂鼓篩鑼,助着大王,與你徒弟廝殺哩。
你往後門裏去罷,若是大王拿住,還審問審問;只恐小妖兒捉了,不分好歹,挾生兒傷了你的性命。
等我去他面前,說個方便。
若是大王放了你啊,待你徒弟討個示下,尋着你一同好走。
”三藏聞言,磕了頭,謹依吩咐,辭別公主,躲離後門之外,不敢自行,將身藏在荊棘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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