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牛魔王赶上孙大圣,只见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怡颜悦色而行。
魔王大惊道:“猢狲原来把运用的方法儿也叨餂得来了。
我若当面问他索取,他定然不与。
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十万八千里远,却不遂了他意?我闻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
他二徒弟猪精,三徒弟沙流精,我当年做妖怪时,也曾会他,且变作猪精的模样,返骗他一场。
料猢狲以得意为喜,必不详细提防。
”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变,武艺也与大圣一般,只是身子狼剁些,欠钻疾,不活达些;把宝剑藏了,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即变作八戒一般嘴脸,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叫道:“师兄,我来也!”这大圣果然欢喜。
古人云,得胜的猫儿欢似虎也,只倚着强能,更不察来人的意思,见是个八戒的模样,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里去?”牛魔王绰着经儿道:“师父见你许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斗他不过,难得他的宝贝,教我来迎你的。
”行者笑道:“不必费心,我已得了手了。
”牛王又问道:“你怎么得的?”行者道:“那老牛与我战经百十合,不分胜负。
他就撇了我,去那乱石山碧波潭底,与一伙蛟精龙精饮酒。
是我暗跟他去,变作个螃蟹,偷了他所骑的辟水金睛兽,变了老牛的模样,径至芭蕉洞哄那罗刹女。
那女子与老孙结了一场干夫妻,是老孙设法骗将来的。
”牛王道:“却是生受了,哥哥劳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
”孙大圣那知真假,也虑不及此,遂将扇子递与他。
原来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接过手,不知捻个什么诀儿,依然小似一片杏叶,现出本象,开言骂道:“泼猢狲!认得我么?”行者见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声,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寔了眼睛。
”狠得他爆躁如雷,掣铁棒,劈头便打。
那魔王就使扇子扇他一下,不知那大圣先前变焦栝虫入罗刹女腹中之时,将定风丹噙在口里,不觉的咽下肚里,所以五脏皆牢,皮骨皆固,凭他怎么扇,再也扇他不动。
牛王慌了,把宝贝丢入口中,双手轮剑就砍。
那两个在那半空中,这一场好杀——
齐天孙大圣,混世泼牛王,只为芭蕉扇,相逢各骋强。
粗心大圣将人骗,大胆牛王把扇诓。
这一个,金箍棒起无情义;那一个,双刃青锋有智量。
大圣施威喷彩雾,牛王放泼吐毫光。
齐斗勇,两不良,咬牙锉齿气昂昂。
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藏。
这个说:“你敢无知返骗我!”那个说:“我妻许你共相将!”言村语泼,性烈情刚。
那个说:“你哄人妻女真该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齐天圣,凶顽的大力王,一心只要
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却命当驾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两套,鞋袜各做两双,绦环各做两条,外备干粮烘炒,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并文武多官,满城百姓,伏龙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众出城。
约有二十里,先辞了国王。
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回。
伏龙寺僧人送有五六十里不回,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
行者见都不肯回去,遂弄个手段,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斑斓猛虎,拦住前路,哮吼踊跃。
众僧方惧,不敢前进,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
少时间,去得远了,众僧人放声大哭,都喊:“有恩有义的老爷!我等无缘,不肯度我们也!”
且不说众僧啼哭,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却才收回毫毛,一直西去。
正是时序易迁,又早冬残春至,不暖不寒,正好逍遥行路。
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是路。
三藏勒马观看,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
唐僧叫:“徒弟,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么走不得?”又道:“徒弟啊,路痕在下,荆棘在上,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方可去了。
若你们走,腰也难伸,教我如何乘马?”八戒道:“不打紧,等我使出钯柴手来,把钉钯分开荆棘,莫说乘马,就抬轿也包你过去。
”三藏道:“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行者道:“不须商量,等我去看看。
”将身一纵,跳在半空看时,一望无际。
真个是——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
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
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
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
蒙蒙茸茸,郁郁苍苍。
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
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
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
盘团似架,联络如床。
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
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行者看罢多时,将云头按下道:“师父,这去处远哩!”三藏问:“有多少远?”行者道:“一望无际,似有千里之遥。
”三藏大惊道:“怎生是好?”沙僧笑道:“师父莫愁,我们也学烧荒的,放上一把火,烧绝了荆棘过去。
”八戒道:“莫乱谈!烧荒的须在十来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
如今正是蕃盛之时,怎么烧得!”行者道:“就是烧得,也怕人子。
”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
”好呆子,捻个诀,念个咒语,把腰躬一躬,叫:“长!”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把钉钯幌一幌,教“变!”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拽开步,双手使钯,
话说三藏四众,躲离了小西天,欣然上路。
行经个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时,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一番风雨又黄昏。
三藏勒马道:“徒弟啊,天色晚矣,往那条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若是没有借宿处,我三人都有些本事,叫八戒砍草,沙和尚扳松,老孙会做木匠,就在这路上搭个蓬庵,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怎的!”八戒道:“哥呀,这个所在,岂是住场!满山多虎豹狼虫,遍地有魑魅魍魉。
白日里尚且难行,黑夜里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越发不长进了!不是老孙海口,只这条棒子擅在手里,就是塌下天来,也撑得住!”
师徒们正然讲论,忽见一座山庄不远。
行者道:“好了!有宿处了!”长老问:“在何处?”行者指道:“那树丛里不是个人家?我们去借宿一宵,明早走路。
”长老欣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
只见那柴扉紧闭,长老敲门道:“开门,开门。
”里面有一老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开了门便问:“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三藏合掌当胸,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差往西天取经者。
适到贵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万望方便方便。
”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啊。
此处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远。
且休道前去艰难,只这个地方,已此难过。
”三藏问:“怎么难过?”老者用手指道:“我这庄村西去三十余里,有一条稀柿疼,山名七绝。
”三藏道:“何为七绝?”老者道:“这山径过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
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
我这敝处地阔人稀,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
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秽。
这方人家,俗呼为稀屎疼。
但刮西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圊也不似这般恶臭。
如今正值春深,东南风大作,所以还不闻见也。
”三藏心中烦闷不言。
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这老儿甚不通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唬人!十分你家窄逼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这般絮聒?”那老者见了他相貌丑陋,便也拧住口,惊嘬嘬的,硬着胆,喝了一声,用藜杖指定道:“你这厮,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老人家!”行者陪笑道:“老官儿,你原来有眼无珠,不识我这痨病鬼哩!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
你若以言貌取人,干净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倒有些手段。
”老
土地说:“大力王即牛魔王也。
”行者道:“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假名火焰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圣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言。
”行者道:“你有何罪?直说无妨。
”土地道:“这火原是大圣放的。
”行者怒道:“我在那里,你这等乱谈!我可是放火之辈?”土地道:“是你也认不得我了。
此间原无这座山,因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被显圣擒了,压赴老君,将大圣安于八卦炉内,煅炼之后开鼎,被你蹬倒丹炉,落了几个砖来,内有余火,到此处化为火焰山。
我本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当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间,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
”猪八戒闻言恨道:“怪道你这等打扮!原来是道士变的土地!”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说,早寻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罗刹女丈夫。
他这向撇了罗刹,现在积雷山摩云洞。
有个万岁狐王,那狐王死了,遗下一个女儿,叫做玉面公主。
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二年前,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
那牛王弃了罗刹,久不回顾。
若大圣寻着牛王,拜求来此,方借得真扇。
一则扇息火焰,可保师父前进;二来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灵;三者赦我归天,回缴老君法旨。
”行者道:“积雷山坐落何处?到彼有多少程途?”土地道:“在正南方。
此间到彼,有三千余里。
”行者闻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护师父,又教土地,陪伴勿回,随即忽的一声,渺然不见。
那里消半个时辰,早见一座高山凌汉。
按落云头,停立巅峰之上观看,真是好山——
高不高,顶摩碧汉;大不大,根扎黄泉。
山前日暖,岭后风寒。
山前日暖,有三冬草木无知;岭后风寒,见九夏冰霜不化。
龙潭接涧水长流,虎穴依崖花放早。
水流千派似飞琼,花放一心如布锦。
湾环岭上湾环树,扢扠石外扢扌叉松。
真个是高的山,峻的岭,陡的崖,深的涧,香的花,美的果,红的藤,紫的竹,青的松,翠的柳:八节四时颜不改,千年万古色如龙。
大圣看彀多时,步下尖峰,入深山,找寻路径。
正自没个消息,忽见松阴下,有一女子,手折了一枝香兰,袅袅娜娜而来。
大圣闪在怪石之旁,定睛观看,那女子怎生模样——
娇娇倾国色,缓缓步移莲。
貌若王嫱,颜如楚女。
如花解语,似玉生香。
高髻堆青麃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
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长。
说什么暮雨朝云,真个是朱唇皓齿。
锦江滑腻蛾眉秀,赛过文君与薛涛。
那女子渐渐走近石边,大圣躬身施礼,缓缓而言曰:“女菩萨何往?”那女子未曾观看,听得叫问,却自抬头,忽见大圣的相貌丑陋,老大心惊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
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
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
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这一篇词,牌名《临江仙》。
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水火既济,本性清凉,借得纯阴宝扇,扇息燥火过山,不一日行过了八百之程,师徒们散诞逍遥,向西而去。
正值秋末冬初时序,见了些——
野菊残英落,新梅嫩蕊生。
村村纳禾稼,处处食香羹。
平林木落远山现,曲涧霜浓幽壑清。
应钟气,闭蛰营,纯阴阳,月帝玄溟,盛水德,舜日怜晴。
地气下降,天气上升。
虹藏不见影,池沼渐生冰。
悬崖挂索藤花败,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众行彀多时,前又遇城池相近。
唐僧勒住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厢楼阁峥嵘,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抬头观看,乃是一座城池。
真个是——
龙蟠形势,虎踞金城。
四垂华盖近,百转紫墟平。
玉石桥栏排巧兽,黄金台座列贤明。
真个是神洲都会,天府瑶京。
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隆。
蛮夷拱服君恩远,海岳朝元圣会盈。
御阶洁净,辇路清宁。
酒肆歌声闹,花楼喜气生。
未央宫外长春树,应许朝阳彩凤鸣。
行者道:“师父,那座城池,是一国帝王之所。
”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就见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与府县自是不同。
你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周围有百十余里,楼台高耸,云雾缤纷。
非帝京邦国,何以有此壮丽?”沙僧道:“哥哥眼明,虽识得是帝王之处,却唤做什么名色?”行者道:“又无牌匾旌号,何以知之?须到城中询问,方可知也。
”长老策马,须臾到门。
下马过桥,进门观看,只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财,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
正行时,忽见有十数个和尚,一个个披枷戴锁,沿门乞化,着实的蓝缕不堪。
三藏叹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叫:“悟空,你上前去问他一声,为何这等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为甚事披枷戴锁?”众僧跪倒道:“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
”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众僧道:“转过隅头就是。
”行者将他带在唐僧前,问道:“怎生负屈,你说我听。
”众僧道:“爷爷,不知你们是那方来的,我等似有些面善。
此问不敢在此奉告,请到荒山,具说苦楚。
”长老道:“也是,我们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
”同至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
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但见那——
古殿香灯冷,虚廊叶扫风。
凌云千尺塔,养性几株松。
满地落花无客过,檐前蛛网任攀笼。
空架
话表孙大圣无计可施,纵一朵祥云,驾筋斗,径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参请荡魔天尊,解释三藏、八戒、沙僧、天兵等众之灾。
他在半空里无停止,不一日,早望见祖师仙境,轻轻按落云头,定睛观看,好去处——
巨镇东南,中天神岳。
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
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
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
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
舜巡禹祷,玉简金书。
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
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
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
龙潜涧底,虎伏崖中。
幽含如诉语,驯鹿近人行。
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
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阙仁慈治世门。
上帝祖师,乃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孕,怀胎一十四个月,于开皇元年甲辰之岁三月初一日午时降诞于王宫。
那爷爷——
幼而勇猛,长而神灵。
不统王位,惟务修行。
父母难禁,弃舍皇宫。
参玄入定,在此山中。
功完行满,白日飞升。
玉皇敕号,真武之名。
玄虚上应,龟蛇合形。
周天六合,皆称万灵。
无幽不察,无显不成。
劫终劫始,剪伐魔精。
孙大圣玩着仙境景致,早来到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却至太和宫外,忽见那祥光瑞气之间,簇拥着五百灵官。
那灵官上前迎着道:“那来的是谁?”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要见师相。
”众灵官听说,随报。
祖师即下殿,迎到太和宫。
行者作礼道:“我有一事奉劳。
”问:“何事?”行者道:“保唐僧西天取经,路遭险难。
至西牛贺洲,有座山唤小西天,小雷音寺有一妖魔。
我师父进得山门,见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以为真佛,倒身才拜,忽被他拿住绑了。
我又失于防闲,被他抛一副金铙,将我罩在里面,无纤毫之缝,口合如钳。
甚亏金头揭谛请奏玉帝,钦差二十八宿,当夜下界,掀揭不起。
幸得亢金龙将角透入铙内,将我度出,被我打碎金铙,惊醒怪物。
赶战之间,又被撒一个白布搭包儿,将我与二十八宿并五方揭谛,尽皆装去,复用绳捆了。
是我当夜脱逃,救了星辰等众与我唐僧等。
后为找寻衣钵,又惊醒那妖,与天兵赶战。
那怪又拿出搭包儿,理弄之时,我却知道前音,遂走了,众等被他依然装去。
我无计可施,特来拜求师相一助力也。
”祖师道:“我当年威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帝敕旨。
后又披发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收降东北方黑气妖氛,乃奉元始天尊符召。
今日静享武当山,安逸太和殿,一向海岳平宁,乾坤清泰。
奈何我南赡部洲并北俱芦洲之地,妖魔剪伐,邪
这行者与沙僧拜辞了菩萨,纵起两道祥光,离了南海。
原来行者筋斗云快,沙和尚仙云觉迟,行者就要先行。
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这等藏头露尾,先去安根,待小弟与你一同走。

大圣本是良心,沙僧却有疑意,真个二人同驾云而去。
不多时,果见花果山,按下云头,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行者,高坐石台之上,与群猴饮酒作乐。
模样与大圣无异:也是黄发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锦布直裰,腰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箍铁棒,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也是这等毛脸雷公嘴,朔腮别土星,查耳额颅阔,獠牙向外生。
这大圣怒发,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等妖邪,敢变我的相貌,敢占我的儿孙,擅居吾仙洞,擅作这威福!”那行者见了,公然不答,也使铁棒来迎。
二行者在一处,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呀:两条棒,二猴精,这场相敌实非轻。
都要护持唐御弟,各施功绩立英名。
真猴实受沙门教,假怪虚称佛子情。
盖为神通多变化,无真无假两相平。
一个是混元一气齐天圣,一个是久炼千灵缩地精。
这个是如意金箍棒,那个是随心铁杆兵。
隔架遮拦无胜败,撑持抵敌没输赢。
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顷争持起半空。
他两个各踏云光,跳斗上九霄云内。
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见他们战此一场,诚然难认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伤了真的。
忍耐良久,且纵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宝杖,打近水帘洞外,惊散群妖,掀翻石凳,把饮酒食肉的器皿,尽情打碎,寻他的青毡包袱,四下里全然不见。
原来他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遮挂洞门,远看似一条白布帘儿,近看乃是一股水脉,故曰水帘洞。
沙僧不知进步来历,故此难寻。
即便纵云,赶到九霄云里,轮着宝杖,又不好下手。
大圣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复师父,说我等这般这般,等老孙与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
”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
沙僧见两个相貌、声音,更无一毫差别,皂白难分,只得依言,拨转云头,回复唐僧不题。
你看那两个行者,且行且斗,直嚷到南海,径至落伽山,打打骂骂,喊声不绝。
早惊动护法诸天,即报入潮音洞里道:“菩萨,果然两个孙悟空打将来也。
”那菩萨与木叉行者、善财童子、龙女降莲台出门喝道:“那孽畜那里走!”这两个递相揪住道:“菩萨,这厮果然象弟子模样。
才自水帘洞打起,战斗多时,不分胜负。
沙悟净肉眼愚蒙,不能分识,有力难助,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复师父,我与这厮打到宝山,借菩萨慧眼,与弟子认个真假,辨明邪正。
”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一遍。
众诸天与菩萨都看良
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
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色和融。
有日功完行满,圆明法性高隆。
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靴。
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一样红。
朗朗辉辉娇艳,任教出入乘龙。
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
说不尽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但见那: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
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
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
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
师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
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
若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严。
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
此地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
”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
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不到。
”八戒道:“哥啊,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想是天时不正,秋行夏令故也。
”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乃是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
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看那炎热之故何也。

大圣收了金箍棒,整肃衣裳,扭捏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路,径至门前观看。
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不青、皂不皂的篾丝凉帽。
手中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靴鞋。
面似红铜,须如白练。
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吮口露金牙。
那老者猛抬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在我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
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来不地知名,特拜问指教一二。
”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
“长老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不识尊颜。
”行者道:“不敢。
”老者又问:“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来。
”行者欢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者作礼。
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小的们看茶,一壁厢办饭。
三藏闻言,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
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
”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
向后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
”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怎的?”行者只教:
“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

三藏发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少,如今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奈何,只得又驾筋斗云,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

好大圣,拨回筋斗,那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叉行者迎面作礼道:
“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
”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萨。

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象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有甚不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发,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道:“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善财陪笑道:“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
正讲处,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是菩萨呼唤,木叉与善财遂向前引导,至宝莲台下。
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
菩萨教木叉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
”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那个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弟子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揭生鳞。
只指望归真

首页 - 个人中心
Process Time: 0.15s
Copyright ©2026 中华诗词网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