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天罡地煞下凡尘,托化生身各有因。
落草固缘屠国士,卖刀岂可杀平人?
东京已降天蓬帅,北地生成黑煞神。
豹子头逢青面兽,同归水浒乱乾坤。
话说林冲打一看时,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把红缨,穿一领白段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把毡笠子掀在脊梁上,坦开胸脯,带着抓角儿软头巾,挺手中朴刀,高声喝道:“你那泼贼,将俺行李财帛那里去了?”林冲正没好气,那里答应,睁圆怪眼,倒竖虎须,挺着朴刀,抢将来斗那个大汉。
但见:
残雪初晴,薄云方散。
溪边踏一片寒冰,岸畔涌两条杀气。
一上一下,似云中龙斗水中龙;一往一来,如岩下虎斗林下虎。
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
那个没些须破绽高低,这个有千般威风勇猛。
一个尽气力望心窝对戳,一个弄精神胁肋忙穿。
架隔遮拦,却似马超逢翼德;盘旋点搠,浑如敬德战秦琼。
斗来半晌没输赢,战到数番无胜败。
果然巧笔画难成,便是鬼神须胆落。
林冲与那汉斗到三十来合,不分胜败。
两个又斗了十数合,正斗到分际,只见山高处叫道:“两个好汉不要斗了。
”林冲听得,蓦地跳出圈子外来。
两个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顶上时,却是王伦和杜迁、宋万,并许多小喽啰走下山来,将船渡过了河,说道:“两位好汉,端的好两口朴刀,神出鬼没。
这个是俺的兄弟林冲。
青面汉,你却是谁?愿通姓名。
”那汉道:“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
流落在此关西。
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
道君因盖万岁山,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赴京交纳。
不想洒家时乖运蹇,押着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不能回京赴任,逃去他处避难。
如今赦了俺们罪犯。
洒家今来收得一担儿钱物,待回东京,去枢密院使用,再理会本身的勾当。
打从这里经过,雇倩庄家挑那担儿,不想被你们夺了。
可把来还洒家如何?”王伦道:“你莫不是绰号唤青面兽的?”杨志道:“洒家便是。
”王伦道:“既然是杨制使,就请到山寨吃三杯水酒,纳还行李如何?”杨志道:“好汉既然认得洒家,便还了俺行李,更强似请吃酒。
王伦道:“制使,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便闻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见,如何教你空去。
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
”杨志听说了,只得跟了王伦一行人等,过了河,上山寨来。
就叫朱贵同上山寨相
诗曰:
英雄聚会本无期,水浒山涯任指挥。
欲向生辰邀众宝,特扳三阮协神机。
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微。
众守梁山同聚义,几多金帛尽俘归。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义气最重。
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
”晁盖道:“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日常只打鱼为生,亦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
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唤做活阎罗阮小七。
这三个是亲弟兄,最有义气。
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
今已二三年有余,不曾相见。
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
”晁盖道:“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会。
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吴用道:“着人去请,他们如何肯来。
小生必须自去那里,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入伙。
”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几时可行?”吴用答道:“事不宜迟,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
”晁盖道:“最好。
”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
吴用道:“北京到东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再烦刘兄休辞生受,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端的从那条路上来。
”刘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
”吴用道:“且住。
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却是五月初头,尚有四五十日。
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那时却叫刘兄去。
”晁盖道:“也是。
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话休絮烦。
当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时分,吴用起来洗漱罢,吃了些早饭,讨了些银两,藏在身边,穿上草鞋。
晁盖、刘唐送出庄门。
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行到晌午时分,早来到那村中。
但见:
青郁郁山峰叠翠,绿依依桑柘堆云。
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
茅檐傍涧,古木成林。
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吴学究自来认得,不用问人,来到石碣村中,径投阮小二家来。
到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鱼网。
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
吴用叫一声道:“二哥在家么?”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生得如何?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
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枝横生板肋。
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
人称立地太岁,果然混世魔王。
那阮小
诗曰:
豪杰英雄聚义间,罡星煞曜降尘寰。
王伦奸诈遭诛戮,晁盖仁明主将班。
魂逐断云寒冉冉,恨随流水夜潺潺。
林冲火并真高谊,凛凛清风不可攀。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拿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据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
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剪除君侧元凶首恶。
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
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
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好么?”众人道:“头领言之极当。
”晁盖道:“不可!自古强兵不压主。
晁盖强杀,只是个远来新到的人,安敢便来占上。
”林冲把手向前,将晁盖推在交椅上,叫道:“今日事已到头,请勿推却。
若有不从者,将此王伦为例!”再三再四扶晁盖坐了。
林冲喝道:“众人就于亭前参拜了。
”一面使小喽啰去大寨里摆下筵席;一面叫人抬过了王伦尸首;一面又着人去山前山后,唤众多小头目,都来大寨里聚义。
林冲等一行人请晁盖上了轿马,都投大寨里来。
到得聚义厅前,下了马,都上厅来。
众人扶晁天王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间焚起一炉香来。
林冲向前道:“小可林冲,只是个粗卤匹夫,不过只会些枪棒而已,无学无才,无智无术。
今日山寨天幸得众豪杰相聚,大义既明,非比往日苟且。
学究先生此,便请做军师,执掌兵权,调用将校,须坐第二位。
”吴用答道:“吴某村中学究,胸次又无经纶济世之才,虽只读些孙吴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怎敢占上。
”林冲道:“事已到头,不必谦让。
”吴用只得坐了第二位。
林冲道:“公孙先生请坐第三位。
”晁盖道:“却使不得。
若是这等推让之时,晁盖必须退位。
”林冲道:“晁兄差矣!公孙先生名闻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谁能及也。
”公孙胜道:“虽有些小之法,亦无济世之才,如何便敢占上。
还是头领请坐。
”林冲道:“今番克敌制胜,谁人及得先生良法。
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
先生不必推却。
”公孙胜只得坐了第三位。
林冲再要让时,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肯。
三人俱道:“适蒙头领所说,鼎分三足,以此不敢违命,我三人占上。
头领再要让人时,晁盖等只得告退。
”三人扶住林冲,只得坐了第四位。
晁盖道:“今番须请宋、杜二头领来坐。
”那杜迁、宋万见杀了王伦,寻思道:“自身本事低微,如何近的他们?不若做个人情。
”苦苦地请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迁
词曰: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
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
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
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沾旗脚。
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
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
须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话说这篇词章名《百字令》,乃是大金完颜亮所作,单题着大雪,壮那胸中杀气。
为是自家所说东京那筹好汉,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只因天降大雪,险些儿送了性命。
那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
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
”众人且把林冲高吊起在门楼下。
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
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得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家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
等大官人起来,好生推问。
”众庄客一齐上。
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辨处。
”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
”林冲看时,见那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在廊下问道:“你等众人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
”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柴进。
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
”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道:“一言难尽。
”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
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
这里是小弟的东庄,且住几时,却再商议。
”叫庄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请去暖阁里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
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
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
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
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
伺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负累大官人不好。
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
异日不死,当以犬马之报。
”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
作书一封与兄长去,如何?”
诗曰:
得罪幽燕作配戎,当场比试较英雄。
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才怎用功。
鹊画弓弯欺满月,点钢枪刺耀霜风。
直饶射虎穿杨手,尽心输赢胜负中。
话说当时周谨、杨志两个勒马在于旗下,正欲出战交锋。
只见兵马都监闻达喝道:“且住!”自上厅来禀复梁中书道:“复恩相:论这两个比试武艺,虽然未见本事高低,枪刀本是无情之物,只宜杀贼剿寇。
今日军中自家比试,恐有伤损,轻则残疾,重则致命,此乃于军不利。
可将两根枪去了枪头,各用毡片包裹,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马,都与皂衫穿着。
但是枪尖厮搠,如白点多者当输。
此理如何?”梁中书道:“言之极当。
”随即传令下去。
两个领了言语,向这演武厅后去了枪尖,都用毡片包了,缚成骨朵,身上各换了皂衫;各用枪去石灰桶里蘸了石灰;再各上马,出到阵前。
杨志横枪立马看到那周谨时,果是弓马熟闲。
怎生结束?头戴皮盔,皂衫笼着一副熟铜甲,下穿一对战靴,系一条绯红包肚,骑一匹鹅黄马。
那周谨跃马挺枪直取杨志,这杨志也拍战马拈手中枪来战周谨。
两个在阵前来来往往,翻翻复复,搅做一团,扭做一块。
鞍上人斗人,坐下马斗马。
两个斗了四五十合。
看周谨时,恰似打翻了豆腐的,斑斑点点,约有三五十处。
看杨志时,只有左肩胛上一点白。
梁中书大喜,叫唤周谨上厅看了迹,道:“前官参你做个军中副牌,量你这般武艺,如何南征北讨,怎生做的正请受的副牌?教杨志替此人职役。

管军兵马都监李成上厅禀复梁中书道:“周谨枪法生疏,弓马熟闲。
不争把他来逐了职事,恐怕慢了军心。
再教周谨与杨志比箭如何?”梁中书道:“言之极当。
”再传下将令来,叫杨志与周谨比箭。
两个得了将令,都扎了枪,各关了弓箭。
杨志就弓袋内取出那张弓来,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马,跑到厅前,立在马上,欠身禀复道:“恩相,弓箭发处,事不容情,恐有伤损,乞请钧旨。
”梁中书道:“武夫比试,何虑伤残,但有本事,射死勿论。
”杨志得令,回到阵前。
李成传下言语,叫两个比箭好汉各关与一面遮箭牌,防护身体。
两个各领了遮箭防牌,绾在臂上。
杨志道:“你先射我三箭,后却还你三箭。
”周谨听了,恨不得把杨志一箭射个透明。
杨志终是个军官出身,识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为事。
怎见的两个比试?”
一个天姿英发,一个锐气豪强。
一个曾向山中射虎,一个惯从风里穿杨。
彀满处兔狐丧命,箭发时雕鹗魂伤。
较艺术当场比并,施手段对众揄扬。
一个磨鞧解实难抵当,一个闪身解不可提防。
顷刻内要观胜负,霎时
诗曰:
勇悍刘唐命运乖,灵官殿里夜徘徊。
偶逢巡逻遭羁缚,遂使英雄困草莱。
卤莽雷横应堕计,仁慈晁盖独怜才。
生辰纲贡诸珍贝,总被斯人送将来。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土兵向前,把条索子绑了,捉离灵官殿来。
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
雷横道:“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却解去县里取问。
”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姓晁名盖,祖是本县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
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
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
最爱刺枪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
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东溪村,一个西溪村,只隔着一条大溪。
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下下水在溪里,无可奈何。
忽一日,有个僧人经过,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
僧人指个去处,教用青石凿个宝塔,放于所在,镇住溪边。
其时西溪村的鬼,都赶过东溪村来。
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从溪里走将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边放下。
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
晁盖独霸在那村坊,江湖上都闻他名字。
却早雷横并土兵押着那汉,来到庄前敲门。
庄里庄客闻知,报与保正。
此时晁盖未起,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慌忙叫开门。
庄客开得庄门,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
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到草堂上坐下。
晁盖起来接待,动问道:“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雷横答道:“奉知县相公钧旨,着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
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径投贵庄暂息。
有惊保正安寝。
”晁盖道:“这个何碍。
”一面教庄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汤来吃。
晁盖动问道:“敝村曾拿得个把小小贼么?”雷横道:“却才前面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
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以定是醉了,就便睡着。
我们把索子缚绑了。
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
见今吊在贵庄门房里。
”晁盖听了,记在心,称谢道:“多亏都头见报。
”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
晁盖喝道:“此间不好说话,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
”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到里面酌杯。
晁盖坐了主位,雷横坐了客席。
两个坐定,庄客铺下果品案酒,菜蔬盘馔。
庄客一面筛酒,晁盖又叫置酒与土兵众人吃。
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
大盘酒肉,只管教众人吃。
晁盖一头相待雷横吃酒,一面自肚里寻思:“村中有
《鹧鸪天》:
罡星起义在山东,杀曜纵横水浒中。
可是七星成聚会,却于四海显英雄。
人似虎,马如龙,黄泥冈上巧施功。
满驮金贝归山寨,懊恨中书老相公。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
”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
”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
晁盖笑道:“先生休慌,且请相见。
”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
”晁盖道:“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
”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多人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贤契。
只是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
”晁盖道:“再有几位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见。
”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
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
”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又无甚罕物相留好客,怎敢占上。
”吴用道:“保正哥哥,依着小生且请坐了。
”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
吴用坐了第二位,公孙胜坐了第三位,刘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
却才聚义饮酒。
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
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
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
我等七人和会,并无一人晓得。
想公孙胜先生江湖上仗义疏财之士,所以得知这件事,来投保正。
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程。
”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
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
”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乐村,有一个闲汉,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曾来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
”吴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自有用他处。
”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
亦还要用了白胜。
”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
力则力取,智则智取。
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
”晁盖听了大喜,攧着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
好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
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只可你知我知。
”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
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
公孙先生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
”当日饮酒至晚,各自去客房
诗曰:
二龙山势耸云烟,松桧森森翠接天。
乳虎邓龙真啸聚,恶神杨志更雕镌。
人逢忠义情偏洽,事到颠危志益坚。
背绣僧同青面兽,宝珠夺得更周全。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去见得梁中书,欲要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
”回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没个挣扎得起。
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围看时,别无物件。
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
一个个爬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
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众人道:“老爷,今日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
”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
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
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
如今他自去的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
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的我们都动不得。
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汗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
”老都管道:“这话也说的是。
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留下两个虞候随衙听候,捉拿贼人。
我等众人连夜赶回北京,报与本官知道,教动文书,申复太师得知,着落济州府追获这伙强人便了。
”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官吏首告,不在话下。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闷闷不已,离黄泥冈望南行了半日。
看看又走了半夜,去林子里歇了。
寻思道:“盘缠又没了,举眼无个相识,却是怎地好!”渐渐天色明亮,只得赶早凉了行。
又走到了二十余里,前面到一酒店门前。
杨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
”便入那酒店去,向这桑木桌凳座头上坐了,身边倚了朴刀。
只见灶边一个妇人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杨志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
少停一发算钱还你。
”只见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来面前筛酒,一面做饭,一边炒肉,都把来杨志吃了。
杨志起身,绰了朴刀便出店门。
那妇人道:“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
”杨志道:“待俺回来还你,权赊咱一赊。
”说了便走。
那筛酒的后生,赶将出来揪住,被杨志一拳打翻了。
那妇人叫起屈来。
杨志只顾
诗曰:
亲爱无过弟与兄,便从酒后露真情。
何清不笃同胞义,观察安知众贼名。
玩寇长奸人暗走,惊蛇打草事难成。
只因一纸闲文字,惹起天罡地煞兵。
当时何观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官司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头再有重赏。
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经折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
”何涛道:“你且说怎地写在上面?”
何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博输了,汉一文盘缠。
有个一般赌博的,引兄弟去北门处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家客店的,凑些碎赌。
为是官司行下文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
每夜有客商来歇宿,须要问他:那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写在簿子上。
官司查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
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
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歇。
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
因何认得他?我比先曾跟一个闲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
我写着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髭须白净面皮的抢将过来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
’我虽写了,有些疑心。
第二日,他自去了。
店主带我去村里相赌,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汉子挑两个桶来。
我不认得他,店主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太郎,那里去?’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
’店主人和我说道:‘这人叫做白日鼠白胜,他是个赌客。
’我也只安在心里。
后来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
’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捕了白胜,一问便知端的。
这个经折儿是我抄的副本。
”何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径到州衙里,见了太守。
府尹问道:“那公事有些下落么?”何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

府尹叫进后堂来说,仔细问了来历。
何清一一禀说了。
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村,叫了店主人作眼,径奔到白胜家里。
却是三更时分,叫店主人赚开门来打火。
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老婆时,却说道:“害热病不曾得汗。
”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白胜那里肯认。
把那妇人捆了,也不肯招。
众做公的绕屋寻赃寻贼,寻到床底下,见地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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