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
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
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
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
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
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廖,就是人消物盡世界。
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爲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
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爲問。
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
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
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
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爲剛善,習於惡則爲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爲柔善,習於惡則爲柔惡,便日相遠了。
先生起行徵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
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

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

先生然其言。
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
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耳。
“楊慈湖不爲無見,又着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莘、王汝止侍坐,因嘆先生自徵寧藩已來,天下謗議益衆,請各言其故。
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衆;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爲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衆,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
但吾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

諸友請問。
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
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
我今才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

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爲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
《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
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
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
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
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
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
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
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纔可着力也。
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着力,便是在誠意。
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
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
工夫到誠意,始有着落處。
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
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
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
吾心良知既不得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着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着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
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
如意在於爲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爲;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爲。
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爲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
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
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爲堯、舜,正在此也。
鄒謙之嘗語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一章。
先生懸筆爲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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