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叔善诙谐,在京师与漏仲容、沈虎臣、韩求仲辈结“噱社”,唼喋数言,必绝缨喷饭。
漏仲容为贴括名士,常曰:“吾辈老年读书做文字,与少年不同。
少年读书,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处,一过辄了。
老年如以指头掐字,掐得一个,只是一个,掐得不着时,只是白地。
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现成文字挂在天上,顷刻下来,刷入纸上,一刷便完。
老年如恶心呕吐,以手扼入齿哕出之,出亦无多,总是渣秽。
”此是格言,非止谐语。
一日,韩求仲与仲叔同宴一客,欲连名速之,仲叔曰:“我长求仲,则我名应在求仲前,但缀绳头于如拳之上,则是细注在前,白文在后,那有此理!”人皆失笑。
沈虎臣出语尤尖巧。
仲叔候座师收一帽套,此日严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馀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冷悠悠。
”其滑稽多类此。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
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
其一,楼船萧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
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嚣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
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
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
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簇拥而去。
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
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面。
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
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
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
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燕子矶,余三过之。
水势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钩挽铁缆,蚁附而上。
篷窗中见石骨棱层,撑拒水际,不喜而怖,不识岸上有如许境界。
戊寅到京后,同吕吉士出观音门,游燕子矶。
方晓佛地仙都,当面蹉过之矣。
登关王殿,吴头楚尾,是侯用武之地,灵爽赫赫,须眉戟起。
缘山走矶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
折而南,走观音阁,度索上之。
阁旁僧院,有峭壁千寻,碚礌如铁;大枫数株,蓊以他树,森森冷绿;小楼痴对,便可十年面壁。
今僧寮佛阁,故故背之,其心何忍?是年,余归浙,闵老子、王月生送至矶,饮石壁下。
天启壬戌间好斗鸡,设斗鸡社于龙山下,仿王勃《斗鸡檄》,檄同社。
仲叔秦一生日携古董、书画、文锦、川扇等物与余博,余鸡屡胜之。
仲叔忿懑,金其距,介其羽,凡足以助其腷膊敪咮者,无遗策。
又不胜。
人有言徐州武阳侯樊哙子孙,斗鸡雄天下,长颈乌喙,能于高桌上啄粟。
仲叔心动,密遣使访之,又不得,益忿懑。
一日,余阅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斗鸡而亡其国。
余亦酉年酉月生,遂止。
谢太傅不畜声伎,曰:“畏解,故不畜。
”王右军曰:“老年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
”曰“解”,曰“觉”,古人用字深确。
盖声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则自不能已,一觉则自不能禁也。
我家声伎,前世无之,自大父于万历年间与范长白、邹愚公、黄贞父、包涵所诸先生讲究此道,遂破天荒为之。
有“可餐班”,以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名;次则“武陵班”,以何韵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则“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马蓝生名;再次则“吴郡班”,以王畹生、夏汝开、杨啸生名;再次则“苏小小班”,以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则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顾岕竹、应楚烟、杨騄駬名。
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艺亦愈出愈奇。
余历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复小、小而复老者,凡五易之。
无论“可餐”、“武陵”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复见;“梯仙”、“吴郡”间有存者,皆为佝偻老人;而“苏小小班”亦强半化为异物矣;“茂苑班”则吾弟先去,而诸人再易其主。
余则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别其妍丑。
山中人至海上归,种种海错皆在其眼,请共舐之。
于园在瓜州步五里铺,富人于五所园也。
非显者刺,则门钥不得出。
葆生叔同知瓜州,携余往,主人处处款之。
园中无他奇,奇在磥石。
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数棵,缘坡植牡月、芍药,人不得上,以实奇。
后厅临大池,池中奇峰绝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视莲花,反在天上,以空奇。
卧房槛外,一壑旋下如螺蛳缠,以幽阴深邃奇。
再后一水阁,长如艇子,跨小河,四围灌木蒙丛,禽鸟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颓然碧窈。
瓜州诸园亭,俱以假山显,胎于石,娠于磥石之手,男女于琢磨搜剔之主人,至于园可无憾矣。
仪真汪园,盖石费至四五万,其所最加意者,为“飞来”一峰,阴翳泥泞,供人唾骂。
余见其弃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阔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阔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
得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万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
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耳。
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
盖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虽昆山老教师细细摹拟,断不能加其毫末也。
班中脚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
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
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
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
曲白有误,稍为订正之,虽后数月,其误处必改削如所语。
楚生多坐驰,一往深情,摇飏无主。
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
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朱氏家藏,如“龙尾觥”、“合卺杯”,雕镂锲刻,真属鬼工,世不再见。
馀如秦铜汉玉、周鼎商彝、哥窑倭漆、厂盒宣炉、法书名画、晋帖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埒富,时人讥之。
余谓博洽好古,犹是文人韵事,风雅之列,不黜曹瞒,鉴赏之家,尚存秋壑。
诗文书画未尝不抬举古人,恒恐子孙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银以赚田宅,豪夺巧取,未免有累盛德。
闻昔年朱氏子孙,有欲卖尽“坐朝问道”四号田者,余外祖兰风先生谑之曰:“你只管坐朝问道,怎不管垂拱平章?”一时传为佳话。
宜兴罐,以龚春为上,时大彬次之,陈用卿又次之。
锡注,以王元吉为上,归懋德次之。
夫砂罐,砂也;锡注,锡也。
器方脱手,而一罐一注价五六金,则是砂与锡与价,其轻重正相等焉,岂非怪事!一砂罐、一锡注,直跻之商彝、周鼎之列而毫无惭色,则是其品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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