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山方柿,皮綠者不佳,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必樹頭紅而堅脆如藕者,方稱絕品。
然間遇之,不多得。
余向言西瓜生於六月,享盡天福;秋白梨生於秋,方柿、綠柿生於冬,未免失候。
丙戌,余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後有夏方柿十數株。
六月歊暑,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爲之明,但無法制之,則澀勒不可入口。
土人以桑葉煎湯,候冷,加鹽少許,入甕內,浸柿沒其頸,隔二宿取食,鮮磊異常。
余食蕭山柿多澀,請贈以此法。
少年視硯,不得硯醜。
徽州汪硯伯至,以古款廢硯,立得重價,越中藏石俱盡。
閱硯多,硯理出。
曾託友人秦一生爲余覓石,遍城中無有。
山陰獄中大盜出一石,璞耳,索銀二斤。
余適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
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黃牙臭口,堪留支桌。
”賺一生還盜。
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
命硯伯制一天硯,上五小星一大星,譜曰“五星拱月”。
燕客恐一生見,鏟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
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
余笑曰:“猶子比兒。
”亟往索看。
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背隱白絲類瑪瑙,指螺細篆,面三星墳起如弩眼,着墨無聲而墨沉煙起,一生癡瘛,口張而不能翕。
燕客屬余銘,銘曰:“女媧煉天,不分玉石;鰲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溷擾,參橫箕翕。
佔有拆字法。
宣和間,成都謝石拆字,言禍福如響。
欽宗聞之,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試之。
石見字,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書也。
”中貴人愕然。
石曰:“‘朝’字離之爲‘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國駭異。
吾越謝文正廳事名“保錫堂”,後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問之,曰:“分明寫‘呆人易金堂’。
”朱石門爲文選署中額“典劇”二字,繼之者顧諸吏曰:“爾知朱公意乎?此二字離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耳。
”歙許相國孫志吉爲大理評事,受魏璫指,案賣黃山,勢張甚,當道媚之,送一匾曰“大卜于門”。
里人夜至,增減其筆劃凡三:一曰“天下未聞”;一倒讀之曰“閹手下犬”;一曰“太平拿問”。
後直指提問,械至太平,果如其言。
凡此數者皆有義味。
而吾鄉縉紳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義,問之,笑不答,力究之,繕紳曰:“無他意,亦止取‘三臺三元’之義云耳!”聞者噴飯。
兗州張氏期餘看菊,去城五里。
余至其園,盡其所爲園者而折旋之,又盡其所不盡爲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異之。
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有葦廠三間,肅余入,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
廠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
花大如瓷甌,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豔,異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早脫者。
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
兗州縉紳家風氣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餚器、其杯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麵食、其衣服花樣,無不菊者。
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
席散,撤葦簾以受繁露。
寧波府城內,近南門,有日月湖。
日湖圓,略小,故日之;月湖長,方廣,故月之。
二湖連絡如環,中亙一堤,小橋紐之。
日湖有賀少監祠。
季真朝服拖紳,絕無黃冠氣象。
祠中勒唐玄宗《餞行》詩以榮之。
季真乞鑑湖歸老,年八十餘矣。
其《回鄉》詩曰:“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孫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八十歸老,不爲早矣,乃時人稱爲急流勇退,今古傳之。
季真曾謁一賣藥王老,求衝舉之術,持一珠貽之。
王老見賣餅者過,取珠易餅。
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
王老曰:“慳吝未除,術何由得!”乃還其珠而去。
則季真直一富貴利祿中人耳。
《唐書》入之《隱逸傳》,亦不倫甚矣。
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愛,直抵南城。
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圍湖岸,亦間植名花果木以縈帶之。
湖中櫛比者皆士夫園亭,臺榭傾圮,而松石蒼老。
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
四明縉紳,田宅及其子,園亭及其身。
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園亭亦聊且爲之,如傳舍衙署焉。
屠赤水娑羅館亦僅存娑羅而已。
所稱“雪浪”等石,在某氏園久矣。
清明日,二湖遊船甚盛,但橋小船不能大。
城牆下趾稍廣,桃柳爛漫,遊人席地坐,亦飲亦歌,聲存西湖一曲。
萬曆壬子,余年十六,祈夢於南鎮夢神之前,因作疏曰:
“爰自混沌譜中,別開天地;華胥國裏,早見春秋。
夢兩楹,夢赤舄,至人不無;夢蕉鹿,夢軒冕,癡人敢說。
惟其無想無因,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啖鐵杵;非其先知先覺,何以將得位夢棺器,得財夢穢矢,正在恍惚之交,儼若神明之賜?某也躨跜偃瀦,軒翥樊籠,顧影自憐,將誰以告?爲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鳴驚人,赤壁鶴耶?侷促轅下,南柯蟻耶?得時則駕,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園蝶耶?神其詔我,或寢或吪;我得先知,何從何去。
擇此一陽之始,以祈六夢之正。
功名志急,欲搔首而問天;祈禱心堅,故舉頭以搶地。
軒轅氏圓夢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驗;李衛公上書西嶽,可云三問而三不靈。
肅此以聞,惟神垂鑑。
故事三江看潮,實無潮看。
午後喧傳曰:“今年暗漲潮。

歲歲如之。
庚辰八月,吊朱恆嶽少師,至白洋,陳章侯、祁世培同席。
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
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直奔塘上。
稍近,則隱隱露白,如驅千百羣小鵝,擘翼驚飛。
漸近噴沫,冰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無敢後先。
再近,則颶風逼之,勢欲拍岸而上。
看者辟易,走避塘下。
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溼。
旋捲而右,龜山一擋,轟怒非常,炮碎龍湫,半空雪舞。
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
先輩言:浙江潮頭自龕、赭兩山漱激而起。
白洋在兩山外,潮頭更大,何耶?
周墨農向餘道閔汶水茶不置口。
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
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
方敘話,遽起曰:“杖忘某所。
”又去。
余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
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爲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
”汶水喜,自起當爐。
茶旋煮,速如風雨。
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成宣窯磁甌十餘種,皆精絕。
燈下視茶色,與磁甌無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
余問汶水曰:“此茶何產?”汶水曰:“閬苑茶也。
”余再啜之,曰:“莫紿余!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
”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羅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問:“水何水?”曰:“惠泉。
”余又曰:“莫紿余!惠泉走千里,水勞而圭角不動,何也?”汶水曰:“不復敢隱。
其取惠水,必淘井,靜夜候新泉至,旋汲之。
山石磊磊藉甕底,舟非風則勿行,放水之生磊。
即尋常惠水猶遜一頭地,況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汶水去。
少頃,持一壺滿斟余曰:“客啜此。
”余曰:“香撲烈,味甚渾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採。
”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鑑者,無客比。
”遂定交。
天鏡園浴鳧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層,坐對蘭蕩,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魚鳥藻荇,類若乘空。
余讀書其中,撲面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
每歲春老,破塘筍必道此。
輕舠飛出,牙人擇頂大筍一株擲水面,呼園中人曰:“撈筍!”鼓枻飛去。
園丁劃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
煮食之,無可名言,但有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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