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酪自驵侩为之,气味已失,再无佳理。
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兰雪汁,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
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入肺腑,自是天供。
或用鹤觞花露入甑蒸之,以热妙;或用豆粉搀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缚饼,或酒凝,或盐腌,或醋捉,无不佳妙。
而苏州过小拙和以蔗浆霜,熬之、滤之、钻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天下称至味。
其制法秘甚,锁密房,以纸封固,虽父子不轻传之。
客店至泰安州,不复敢以客店目之。
余进香泰山,未至店里许,见驴马槽房二三十间;再近,有戏子寓二十馀处;再近,则密户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
余谓是一州之事,不知其为一店之事也。
投店者,先至一厅事,上簿挂号,人纳店例银三钱八分,又人纳税山银一钱八分。
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劳之,谓之“接顶”。
夜至店,设席贺,谓烧香后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贺也。
贺亦三等:上者专席,糖饼、五果、十肴、果核、演戏;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饼,亦肴核,亦演戏;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饼、骨核,不演戏,用弹唱。
计其店中,演戏者二十馀处,弹唱者不胜计。
庖厨炊灶亦二十馀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
下山后,荤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
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旧客房不相袭,荤素庖厨不相混,迎送厮役不相兼,是则不可测识之矣。
泰安一州与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扬州清明日,城中男女毕出,家家展墓。
虽家有数墓,日必展之。
故轻车骏马,箫鼓画船,转折再三,不辞往复。
监门小户亦携肴核纸钱,走至墓所、祭毕,则席地饮胙。
自钞关南门、古渡桥、天宁寺、平山堂一带,靓妆藻野,袨服缛川。
随有货郎,路旁摆设古董古玩并小儿器具。
博徒持小杌坐空地,左右铺衵衫半臂,纱裙汗帨,铜炉锡注,瓷瓯漆奁,及肩彘鲜鱼、秋梨福橘之属,呼朋引类,以钱掷地,谓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谓之“六成”“八成”“十成”焉。
百十其处,人环观之。
是日,四方流离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
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弹筝。
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
日暮霞生,车马纷沓。
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夺门而入。
余所见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拟。
然彼皆团簇一块,如画家横披;此独鱼贯雁比,舒长且三十里焉,则画家之手卷矣。
南宋张择端作《清明上河图》,追摹汴京景物,有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能无梦想!
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
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
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绍兴,到余家串戏五六十场,而穷其技不尽。
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
设身处地,恐纣之恶不如是之甚也。
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
盖天锡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发泄之耳。
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
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
大父至老,手不释卷,斋头亦喜书画、瓶几布设。
不数日,翻阅搜讨,尘堆砚表,卷帙正倒参差。
常从尘砚中磨墨一方,头眼入于纸笔,潦草作书牛家蝇头细字。
日晡向晦,则携卷出帘外,就天光爇烛,檠高光不到纸,辄倚几携书就灯,与光俱俯,每至夜分,不以为疲。
常恨《韵府群玉》、《五车韵瑞》寒俭可笑,意欲广之。
乃博采群书,用淮南“大小山”义,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语曰《小山》,事语已详本韵而偶寄他韵下曰《他山》,脍炙人口者曰《残山》,总名之曰《韵山》。
小字襞积,烟煤残楮,厚如砖块者三百馀本。
一韵积至十馀本,《韵府》、《五车》不啻千倍之矣。
正欲成帙,胡仪部青莲携其尊人所出中秘书,名《永乐大典》者,与《韵山》正相类,大帙三十馀本,一韵中之一字犹不尽焉。
大父见而太息曰:“书囊无尽,精卫衔石填海,所得几何!”遂辍笔而止。
以三十年之精神,使为别书,其博洽应不在王弇州、杨升庵下。
今此书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纵成亦力不能刻。
笔冢如山,只堪覆瓿,余深惜之。
丙戌兵乱,余载往九里山,藏之藏经阁,以待后人。
报国寺松,蔓引亸委,已入藤理。
入其下者,蹒跚局蹐,气不得舒。
鲁府旧邸二松,高丈五,上及檐甃,劲竿如蛇脊,屈曲撑距,意色酣怒,鳞爪拿攫,义不受制,鬣起针针,怒张如戟。
旧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态情理无不棚之。
便殿三楹盘郁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
鲁宪王晚年好道,尝取松肘一节,抱与同卧,久则滑泽酣酡,似有血气。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
某村中有鹅黄牡丹,一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植五圣祠前。
枝叶离披,错出檐甃之上,三间满焉。
花时数十朵,鹅子、黄鹂、松花、蒸栗,萼楼穰吐,淋漓簇沓。
土人于其外搭棚演戏四五台,婆娑乐神。
有侵花至漂发者,立致奇祟。
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寿。
惠山泉不渡钱塘,西兴脚子挑水过江,喃喃作怪事。
有缙绅先生造大父,饮茗大佳,问曰:“何地水?”大父曰:“惠泉水。
”缙绅先生顾其价曰:“我家逼近卫前,而不知打水吃,切记之。
”董日铸先生常曰:“浓、热、满三字尽茶理,陆羽《经》可烧也”两先生之言,足见绍兴人之村之朴。
余不能饮潟卤,又无力递惠山水。
甲寅夏,过斑竹庵,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异之。
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
余仓卒见井口有字划,用帚刷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益异之。
试茶,茶香发。
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
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
好事者信之。
汲日至,或取以酿酒,或开禊泉茶馆,或瓮而卖,及馈送有司。
董方伯守越,饮其水,甘之,恐不给,封锁禊泉,禊泉名日益重。
会稽陶溪、萧山北干、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
在蠡城,惠泉亦劳而微热,此方鲜磊,亦胜一筹矣。
长年卤莽,水递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同伴,谓发其私。
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
昔人水辨淄、渑,侈为异事。
诸水到口,实实易辨,何待易牙?余友赵介臣亦不余信,同事久,别余去,曰:“家下水实行口不得,须还我口去。
桂以香山名,然覆墓木耳,北邙萧然,不堪久立。
单醪河钱氏二桂,老而秃;独朱文懿公宅后一桂,干大如斗,枝叶溟蒙,樾荫亩许,下可坐客三四十席。
不亭、不屋、不台、不栏、不砌,弃之篱落间。
花时不许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听其自开自谢已耳。
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其得力全在弃也。
百岁老人多出蓬户,子孙第厌其癃瘇耳,何足称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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