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閏中秋,仿虎丘故事,會各友于蕺山亭。
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牀,席地鱗次坐。
緣山七十餘牀,衰童塌妓,無席無之。
在席者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涌,山爲雷動。
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
夜深客飢,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擔飯不繼。
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餘出,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
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
夜半,白雲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香爐、鵝鼻、天柱諸峯,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彷彿見之。
家大人造樓,船之;造船,樓之。
故里中人謂船樓,謂樓船,顛倒之不置。
是日落成,爲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
以木排數重搭臺演戲,城中村落來觀者,大小千餘艘。
午後颶風起,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樓船孤危,風逼之幾覆,以木排爲戙索纜數千條,網網如織,風不能撼。
少頃風定,完劇而散。
越中舟如蠡殼,局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觀場,僅見鞋靸而已,升高視明,頗爲山水吐氣。
壬申七月,村村禱雨,日日扮潮神海鬼,爭唾之。
余里中扮《水滸》,且曰:畫《水滸》者,龍眠、松雪近章侯,總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紙,如其刀杖勿樹,如其傳勿杜撰,勿戈陽腔,則十得八九矣。
於是分頭四出,尋黑矮漢,尋梢長大漢,尋頭陀,尋胖大和尚,尋茁壯婦人,尋姣長婦人,尋青面,尋歪頭,尋赤須,尋美髯,尋黑大漢,尋赤臉長鬚,大索城中。
無則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鄰府州縣,用重價聘之,得三十六人。
梁山泊好漢,個個呵活,臻臻至至,人馬稱娖而行,觀者兜截遮攔,直欲看殺玠。
五雪叔歸自廣陵,多購法錦宮緞,從以臺閣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龍宮一,華重美都,見者目奪氣亦奪。
蓋自有臺閣,有其華無其重,有其美無其都,有其華重美都,無其思致,無其文理。
輕薄子有言:“不替他謙了,也事事精辦。

季祖南華老人喃喃怪問余曰:“《水滸》與禱雨有何義味?近余山盜起,迎盜何爲耶?”余俯首思之,果誕而無謂,徐應之曰:“有之。
天罡盡,以宿太尉殿焉。
用大牌六,書‘奉旨招安’者二,書‘風調雨順’者一,‘盜息民安’者一,更大書‘及時雨’者二,前導之。
”觀者歡喜讚歎,老人亦匿笑而去。
萬曆辛丑年,父叔輩張燈龍山,剡木爲架者百,塗以丹雘,悅以文錦,一燈三之。
燈不專在架,亦不專在磴道,沿山襲谷,枝頭樹杪無不燈者,自城隍廟門至蓬萊崗上下,亦無不燈者。
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煬帝夜遊,傾數斛螢火于山谷間,團結方開,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
好事者賣酒,緣出席地坐。
山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人無不歌唱鼓吹。
男女看燈者,一入廟門,頭不得顧,踵不得旋,只可隨勢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聽之而已。
廟門懸禁條:禁車馬,禁菸火,禁喧譁,禁豪家奴不得行闢人。
父叔輩臺於大松樹下,亦席,亦聲歌,每夜鼓吹笙簧與宴歌弦管,沉沉昧旦。
十六夜,張分守宴織造太監于山巔星宿閣,傍晚至山下,見禁條,太監忙出輿笑曰:“遵他,遵他,自咱們遵他起!”卻隨役,用二丱角扶掖上山。
夜半,星宿閣火罷,宴亦遂罷。
燈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日掃果核蔗滓及魚肉骨蠡蛻,堆砌成高阜,拾婦女鞋掛樹上,如秋葉。
相傳十五夜,燈殘人靜,當壚者正收盤核,有美婦六七人買酒,酒盡,有未開甕者。
買大罍一,可四斗許,出袖中瓜果,頃刻罄罍而去。
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
又一事:有無賴子於城隍廟左借空樓數楹,以姣童實之,爲“簾子衚衕”。
是夜,有美少年來狎某童,剪燭殢酒,媟褻非理,解襦,乃女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
巘花閣在筠芝亭松峽下,層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紅葉。
坡下支壑回渦,石拇棱棱,與水相距。
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正不盡也。
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
臺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局蹐,若石窟書硯。
隔水看山、看閣、看石麓、看松峽上松,廬山面目反於山外得之。
五雪叔屬余作對,余曰:“身在襄陽袖石裏,家來輞口扇圖中。
”言其小處。
余六歲隨先君子讀書於懸杪亭,記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撐距,不藉尺土,飛閣虛堂,延駢如櫛。
緣崖而上,皆灌木高柯,與檐甃相錯。
取杜審言“樹杪玉堂懸”句,名之“懸杪”,度索尋樟,大有奇致。
後仲叔廬其崖下,信堪輿家言,謂礙其龍脈,百計購之,一夜徒去,鞠爲茂草。
兒時怡寄,常夢寐尋往。
魏璫敗,好事者作傳奇十數本,多失實,余爲刪改之,仍名《冰山》。
城隍廟揚臺,觀者數萬人,臺址鱗比,擠至大門外。
一人上,白曰:“某楊漣。
”口口誶嚓曰:“楊漣!楊漣!”
聲達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
杖範元白,逼死裕妃,怒氣忿涌,噤斷嚄唶。
至顏佩韋擊殺緹騎,嘄呼跳蹴,洶洶崩屋。
沈青霞縛橐人射相嵩,以爲笑樂,不是過也。
是秋,攜之至兗,爲大人壽。
一日,宴守道劉半舫,半舫曰:“此劇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內操菊宴、及逼靈犀與囊收數事耳。
”余聞之,是夜席散,余填詞,督小傒強記之。
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
半舫大駭異,知余所構,遂詣大人,與余定交。
余家自太僕公稱豪飲,後竟失傳,余父余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赬,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
一簋進,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
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
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
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
”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
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
”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
東谷善滑稽,貧無立錐,與惡少訟,指東谷爲萬金豪富,東谷忙忙走訴大父曰:“紹興人可惡,對半說謊,便說我是萬金豪富!”大父常舉以爲笑。
陶庵夢有夙因,常夢至一石廠,崢窅巖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雜以名花。
夢坐其中,童子進茗果,積書滿架,開卷視之,多蝌蚪、鳥跡、霹靂篆文,夢中讀之,似能通其棘澀。
閒居無事,夜輒夢之,醒後佇思,欲得一勝地彷彿爲之。
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礪,上多筠篁,偃伏園內。
余欲造廠,堂東西向,前後軒之,後磥一石坪,植黃山松數棵,奇石峽之。
堂前樹娑羅二,資其清樾。
左附虛室,坐對山麓,磴磴齒齒,劃裂如試劍,匾曰“一丘”。
右踞廠閣三間,前臨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讀書,匾曰“一壑”。
緣山以北,精舍小房,絀屈蜿蜒,有古木,有層崖,有小澗,有幽篁,節節有致。
山盡有佳穴,造生壙,俟陶庵蛻焉,碑曰“嗚呼有明陶庵張長公之壙”。
壙左有空地畝許,架一草菴,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
大沼闊十畝許,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納舟入沼。
河兩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棗,枸菊圍之。
山頂可亭。
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畝,可秫可秔。
門臨大河,小樓翼之,可看爐峯、敬亭諸山。
樓下門之,匾曰“琅嬛福地”。
緣河北走,有石橋極古樸,上有灌木,可坐、可風、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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