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德。
德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
是故躁于其心者其动妄,荡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
不存也者,不学也。
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驰,七者备而君子之德成。
君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
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
射也者,射己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
故曰:可以观德矣。
作《观德亭记》。
本院巡抚是方,专以弭盗安民为职。
莅任之始,即闻尔等积年流劫乡村,杀害良善,民之被害来告者,月无虚日。
本欲即调大兵剿除尔等,随往福建督征漳寇,意待回军之日剿荡巢穴。
后因漳寇即平,纪验斩获功次七千六百有余,审知当时倡恶之贼不过四五十人,党恶之徒不过四千余众,其余多系一时被胁,不觉惨然兴哀。
因念尔等巢穴之内,亦岂无胁从之人。
况闻尔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间固有识达事势,颇知义理者。
自吾至此,未尝遣一人抚谕尔等,岂可遽尔兴师剪灭;是亦近于不教而杀,异日吾终有憾于心。
故今特遣人告谕尔等,勿自谓兵力之强,更有兵力强者,勿自谓巢穴之险,更有巢穴险者,今皆悉已诛灭无存。
尔等岂不闻见?夫人情之所共耻者,莫过于身被为盗贼之名;人心之所共愤者,莫甚于身遭劫掠之苦。
今使有人骂尔等为盗,尔必怫然而怒。
尔等岂可心恶其名而身蹈其实?又使有人焚尔室庐,劫尔财货,掠尔妻女,尔必怀恨切骨,宁死必报。
尔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尔宁独不知;乃必欲为此,其间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为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误入其中,后遂不敢出。
此等苦情,亦甚可悯。
然亦皆由尔等悔悟不切。
尔等当初去后贼时,乃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从善,乃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尔等肯如当初去从贼时,拚死出来,求要改行从善,我官府岂有必要杀汝之理?尔等久习恶毒,忍于杀人,心多猜疑。
岂知我上人之心,无故杀一鸡犬,尚且不忍;况于人命关天,若轻易杀之,冥冥之中,断有还报,殃祸及于子孙,何苦而必欲为此。
我每为尔等思念及此,辄至于终夜不能安寝,亦无非欲为尔等寻一生路。
惟是尔等冥顽不化,然后不得已而兴兵,此则非我杀之,乃天杀之也。
今谓我全无杀尔之心,亦是诳尔;若谓我必欲杀尔,又非吾之本心。
尔等今虽从恶,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须除去二人,然后八人得以安生;均之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杀二子,不得已也;吾于尔等,亦正如此。
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恶迁善,号泣投诚,为父母者亦必哀悯而收之。
何者?不忍杀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于尔等,亦正如此。
闻尔等辛苦为贼,所得苦亦不多,其间尚有衣食不充者。
何不以尔为贼之勤苦精力,而用之于耕农,运之于商贾,可以坐致饶富而安享逸乐,放心纵意,游观城市之中,优游田野之内。
岂如今日,担惊受怕,出则畏官避仇,入则防诛惧剿
伤哉,天乎,天乎!何乃遽以吾外大母逝耶!悲哉!不肖宗道,稚年丧母,外大母每见不肖,辄泪涔涔下,且泣且拊曰:「儿饥否?将无寒乎?」辄取衣食衣食之。
故不肖即茕然弱子乎,无殊乎在母膝下也。
今壮矣,而外大母何在耶?悲哉,悲哉!
因痛吾大母,并痛吾母。
楸柏虽拱,宛然新没,腹为裂而泪尽血矣。
不肖孟夏入都门,与驾部舅相见。
舅把臂劳苦,欢甚,讯外大母安否,曰安。
愈益欢。
自是每晤,辄欢谭竟夕,宁知有此也!月隔而幽明顿异,夕隔而悲欢倏变。
生人之趣,何无常乃尔!悲哉,悲哉!
舅氏既徒步奔归,以书来曰,以予骨肉,且习太夫人行矣,其为太夫人状。
嗟夫!微舅言,忍不状吾外大母,然奈呜咽不成语,何也!
太夫人姓赵氏,其先江陵人,景泰间徙公安,遂占籍。
四传为卢士文深,赠中宪东谷公与处士同里闬,雅相欢也,因悉太夫人勤慎状,曰:「是真我家妇。」遂命方伯公委禽焉。
笄四年而归。
赠中宪公性嗜饮,日偕诸酒人游,顾以生计萧疎,不无阻酣畅也。
自有妇卜太夫人,而甘滑盈几,取办咄嗟。
诸故酒人惊相语:「前从夫夫饮,且少鲑菜耳,今何突致此衎衎者?」遍视其囷箧而索然若故,然后乃知太夫人啬腹龟手适舅姑,心力竭矣。
无何,姑钱恭人婴疾且亟,则尽斥鞶珥授方伯公,俾迎医,医无问遐近。
夜则露香搏颊乞代。
恭人不食,外大母亦绝噉。
大母劳之曰:「新妇即自苦,忍不为吾子若孙强一匕?」恭人不起,而太夫人哀可知也。
即逮今五十余年,而语及辄涕。
居尝语子:「吾今裕,故能施耳,不若先姑贫而好施也。
若所以有兹日,微先姑之德不及此,子孙无忘先姑哉!」
乙卯,方伯公领乡书,丙辰成进士,己未官比部郎。
太夫人相从京师,为置侧室高,礼训慈育,闺内穆如。
居四年,不置一鲜丽服。
外大父秩满,封安人。
癸亥,中宪公殁,太夫人佐方伯公襄事如礼。
丙寅,方伯公佥宪江西,时畏宪者喜敲扑,公庭号楚声不绝。
太夫人闻之,戚然曰:「彼盛怒易解耳,而生命难续,且若之何以人灼骨之痛,博已一快也?」方伯公为之改容曰:「请佩此言当韦。」
是时鸿胪及孝廉驾部公并为诸生,学稍怠,辄督责之曰:「汝辈若是而望踵父躅耶!夫岂有不蔍蓘而饔飧者!」稍精进,辄沾沾喜,亟为酒脯佐劳。
未几,高亦举子,太夫人子之不啻出也。
庚午,方伯公意不忍舍去,太夫人从傍促曰:「君忘平生语耶,奈何当盘错而不力?夫酬主恩、策勋名,在此行也。
吾为君养母,幸无深念。」公乃行。
已而捷闻,穆皇帝嘉边臣劳,晋秩赐金。
今上改元,亦以边臣故,例得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动之则分,静之则合。
无过不及,随曲就伸。
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
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
虽变化万端,而理唯一贯。
由著熟而渐悟懂劲,由懂劲而阶及神明。
然非用力之久不能豁然贯通焉。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不偏不倚,忽隐忽现。
左重则左虚,右重则右杳。
仰之则弥高,俯之则弥深。
进之则愈长,退之则愈促。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英雄所向无敌,盖皆由此而及也!
斯技旁门甚多,虽势有区别,概不外“壮欺弱”、“慢让快”耳,有力打无力,手慢让手快,是皆先天自然之能,非关学力而有为也。
察四两拨千斤之句,显非力胜!观耄耋御众之形,快何能为?
立如枰凖,活似车轮,偏沈则随,双重则滞。
每见数年纯功不能运化者,率皆自为人制,双重之病未悟耳。
欲避此病,须知阴阳,粘即是走,走即是粘,阳不离阴,阴不离阳,阴阳相济,方为懂劲。
懂劲后愈练愈精,默识揣摩,渐至从心所欲。
本是舍己从人,多误舍近求远,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学者不可不详辨焉!是为论。
锦帆落天涯那答,玉箫寒、江上谁家?空楼月惨凄,古殿风萧飒。
梦儿中一度繁华,满耳涛声起暮笳,再不见看花驻马。
海宁董萝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诗闻江湖间。
与其乡之业诗者十数辈为诗社,旦夕操纸吟鸣,相与求句字之工,至废寝食,遗生业。
时俗共非笑之,不顾,以为是天下之至乐矣。
嘉靖甲申春,萝石来游会稽,闻阳明子方与其徒讲学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诗卷来访。
入门,长揖上坐。
阳明子异其气貌,且年老矣,礼敬之。
又询知其为董萝石也,与之语连日夜。
萝石辞弥谦,礼弥下,不觉其席之弥侧也。
退,谓阳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见世之儒者支离琐屑,修饰边幅,为偶人之状;其下者贪饕争夺于富贵利欲之场;而尝不屑其所为,以为世岂真有所谓圣贤之学乎,直假道于是以求济其私耳!故遂笃志于诗,而放浪于山水。
今吾闻夫子良知之说,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后知吾向之所为,日夜弊精劳力者,其与世之营营利禄之徒,特清浊之分,而其间不能以寸也。
幸哉!吾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于虚此生矣。
吾将北面夫子而终身焉,得无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贺曰:“先生之年则老矣,先生之志何壮哉!”入以请于阳明子。
阳明子喟然叹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虽然,齿长于我矣。
师友一也,苟吾言之见信,奚必北面而后为礼乎?”萝石闻之,曰:“夫子殆以予诚之未积欤?”辞归两月,弃其瓢笠,持一缣而来。
谓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织也。
吾之诚积,若此缕矣。
夫子其许我乎?”秦入以请。
阳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今之后生晚进,苟知执笔为文辞,稍记习训诂,则已侈然自大,不复知有纵师学问之事。
见有或纵师问学者,则哄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
翁以能诗训后进,从之游者遍于江湖,盖居然先辈矣。
一旦闻予言,而弃去其数十年之成业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礼焉,岂独今之时而未见,若人将古之记传所载,亦未多数也。
夫君子之学,求以变化其气质焉尔。
气质之难变者,以客气之为患,而不能以屈下于人,遂至自是自欺,饰非长敖,卒归于凶顽鄙倍。
故凡世之为子而不能孝,为弟而不能敬,为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于不能屈下,而客气之为患耳。
敬惟理是从,而不难于屈下,则客气消而天理行。
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与于此!则如萝石,固吾之师也,而吾岂足以师萝石乎?”萝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
吾不能以俟请矣。
”入而强纳拜焉。
阳明子固辞不获,则许之以师友之间。
与之探禹穴,登炉峰,陟秦望,寻兰亭之遗迹,倘徉于云门、若耶、鉴湖、剡曲。
萝石日有所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
其乡党之子弟亲友与其平日之为社者,或笑而非,或为诗而招之返,且曰:“翁

余少从四方名贤游,有闻輙掌录之,已复死心。
茅茨之下,霜降水落时,弋一二言拈题纸屏上,语不敢文,庶使异日,子孙躬耕之暇,若粗识数行字者,读之了了也。
如云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则吾岂敢[疑缺]
吾本薄福,人宜行厚德事;吾本薄德,人宜行惜福事。
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守默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费闲,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偶与诸友登塔,绝顶谓云:大抵做向上人,决要士君子鼓舞。
只如此塔甚高,非与诸君乘兴览眺,必无独登之理。
既上四五级,若有倦意又须赖诸君怂恿,此去绝顶不远。
既到绝顶,眼界大,地位高,又须赖诸君提撕警惺,跬步少差,易至倾跌。
只此便是做向上一等人榜样也。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人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
即此便是立命。
吴芾云:与其得罪于百姓,不如得罪于上官。
李衡云:与其进而负于君,不若退而合于道。
二公南宋人也,合之可作出处铭。
名利坏人,三尺童子皆知之。
但好利之弊使人不复顾名,而好名之过又使人不复顾君父,世有妨亲命。
以洁身讪朝庭以卖直者。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宦情太浓,归时过不得;生趣太浓,死时过不得。
甚矣!有味于淡也。
贤人君子专要扶公论正易之。
所谓扶阳也。
清苦是佳事,虽然天下岂有薄于自待而能厚于待人者乎?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
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黄帝云:行及乘马不用回顾,则神去令人回顾。
功名富贵而去其神者岂少哉?
士大夫当有忧国之心不当有忧国之语。
属官论劾上司时论以为快。
但此端一开,其始则以廉论贪,其究必以贪论贪矣。
又其究必以贪论廉矣。
使主上得以贱视大臣,而宪长与郡县和同为政可畏也。
责备贤者毕竟非长者言。
做秀才,如处子,耍怕人;既入仕,如媳妇,要养人;归林下,如阿婆,要教人。
广志远愿,规造巧异,积伤至尽,尽则早亡。
岂惟刀钱田宅,若乃组织文字,以冀不朽至于镂肺镌肝,其为广远巧异,心滋甚,祸滋速。
大约评论古今人物不可,便轻责人以死。
治国家有二言,曰:忙时闲做,闲时忙做。
变气质有二言,曰:生处渐熟,熟处渐生。
看中人看其大处不走作,看豪杰看其小处不渗漏。
火丽于木丽于石者也。
方其藏于木石之时,取木石而投之水,水不能克火也一付于物即童子得而扑灭之矣。
故君子贵翕聚而不贵发散。
甔甔子每教人养喜
人皆以孔子为大圣,吾亦以为大圣;皆以老、佛为异端2,吾亦以为异端。
人人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父师之教者熟也3;父师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儒先之教者熟也4;儒先亦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
其曰:“圣则吾不能”,是居谦也5。
其曰“攻乎异端”6,是必为老与佛也。
儒先亿度而言之7,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8。
万口一词,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
不曰“徒诵其言”,而曰“己知其人”;不曰“强不知以为知”,而曰“知之为知之”9。
至今日,虽有目10,无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谓有目?亦从众耳。
既从而圣之11,亦从众而事之12,是故吾从众事孔子于芝佛之院。
出寓园2,由南堤达豳圃,其北堤则丰庄所从人也。
介于两堤之间,有若列屏者3,得张灵墟书曰:“柳陌”。
堤旁间植桃柳,每至春日,落英缤纷,微飔偶过4,红雨满游人衣裾5。
予以为不若数株垂柳,绿影依依,许渔夫停桡碧阴6,听黄鹂弄舌,更不失彭泽家风耳7。
此主人不字桃而字柳意也8。
若夫一堤之外,荇藻交横9,竟川含绿10,涛云耸忽11,烟雨霏微12,拨棹临流13,无不率尔休畅矣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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