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人有好詬食者,每食必詬其僕,至壞器投匕箸,無空日。
館人厭之,忍弗言,將行,贈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贈子。
”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與之食。
狗嗥而後食,且食而且嗥。
主人詬於上,而狗嗥於下,每食必如之。
一日,其僕失笑,然後覺。
郁離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
”又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
”斯人之謂矣。
君子之於射也,內志正,外體直,持弓矢審固,而後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觀德。
德也者,得之於其心也,君子之學,求以得之於其心,故君子之於射以存其心也。
是故躁於其心者其動妄,蕩於其心者其視浮,歉於其心者其氣餒,忽於其心者其貌惰,傲於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
不存也者,不學也。
君子之學於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則體正,心敬則容肅,心平則氣舒,心專則視審,心通故時而理,心純故讓而恪,心宏故勝而不張、負而不馳,七者備而君子之德成。
君子無所不用其學也,於射見之矣。
故曰:爲人君者以爲君鵠,爲人臣者以爲臣鵠,爲人父者以爲父鵠,爲人子者以爲子鵠。
射也者,射己之鵠也,鵠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
故曰:可以觀德矣。
作《觀德亭記》。
本院巡撫是方,專以弭盜安民爲職。
蒞任之始,即聞爾等積年流劫鄉村,殺害良善,民之被害來告者,月無虛日。
本欲即調大兵剿除爾等,隨往福建督徵漳寇,意待回軍之日剿蕩巢穴。
後因漳寇即平,紀驗斬獲功次七千六百有餘,審知當時倡惡之賊不過四五十人,黨惡之徒不過四千餘衆,其餘多系一時被脅,不覺慘然興哀。
因念爾等巢穴之內,亦豈無脅從之人。
況聞爾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間固有識達事勢,頗知義理者。
自吾至此,未嘗遣一人撫諭爾等,豈可遽爾興師剪滅;是亦近於不教而殺,異日吾終有憾於心。
故今特遣人告諭爾等,勿自謂兵力之強,更有兵力強者,勿自謂巢穴之險,更有巢穴險者,今皆悉已誅滅無存。
爾等豈不聞見?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爲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
今使有人罵爾等爲盜,爾必怫然而怒。
爾等豈可心惡其名而身蹈其實?又使有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寧死必報。
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爲此,其間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爲官府所迫,或是爲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出。
此等苦情,亦甚可憫。
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
爾等當初去後賊時,乃是生人尋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從善,乃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從賊時,拚死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爾等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
豈知我上人之心,無故殺一雞犬,尚且不忍;況於人命關天,若輕易殺之,冥冥之中,斷有還報,殃禍及於子孫,何苦而必欲爲此。
我每爲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爲爾等尋一生路。
惟是爾等冥頑不化,然後不得已而興兵,此則非我殺之,乃天殺之也。
今謂我全無殺爾之心,亦是誑爾;若謂我必欲殺爾,又非吾之本心。
爾等今雖從惡,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爲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除去二人,然後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爲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爲父母者亦必哀憫而收之。
何者?不忍殺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聞爾等辛苦爲賊,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
何不以爾爲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遊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
豈如今日,擔驚受怕,出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
傷哉,天乎,天乎!何乃遽以吾外大母逝耶!悲哉!不肖宗道,稚年喪母,外大母每見不肖,輒淚涔涔下,且泣且拊曰:「兒飢否?將無寒乎?」輒取衣食衣食之。
故不肖即煢然弱子乎,無殊乎在母膝下也。
今壯矣,而外大母何在耶?悲哉,悲哉!
因痛吾大母,並痛吾母。
楸柏雖拱,宛然新沒,腹爲裂而淚盡血矣。
不肖孟夏入都門,與駕部舅相見。
舅把臂勞苦,歡甚,訊外大母安否,曰安。
愈益歡。
自是每晤,輒歡譚竟夕,寧知有此也!月隔而幽明頓異,夕隔而悲歡倏變。
生人之趣,何無常乃爾!悲哉,悲哉!
舅氏既徒步奔歸,以書來曰,以予骨肉,且習太夫人行矣,其爲太夫人狀。
嗟夫!微舅言,忍不狀吾外大母,然奈嗚咽不成語,何也!
太夫人姓趙氏,其先江陵人,景泰間徙公安,遂佔籍。
四傳爲盧士文深,贈中憲東谷公與處士同里閈,雅相歡也,因悉太夫人勤慎狀,曰:「是真我家婦。」遂命方伯公委禽焉。
笄四年而歸。
贈中憲公性嗜飲,日偕諸酒人遊,顧以生計蕭疎,不無阻酣暢也。
自有婦卜太夫人,而甘滑盈幾,取辦咄嗟。
諸故酒人驚相語:「前從夫夫飲,且少鮭菜耳,今何突致此衎衎者?」遍視其囷篋而索然若故,然後乃知太夫人嗇腹龜手適舅姑,心力竭矣。
無何,姑錢恭人嬰疾且亟,則盡斥鞶珥授方伯公,俾迎醫,醫無問遐近。
夜則露香搏頰乞代。
恭人不食,外大母亦絕噉。
大母勞之曰:「新婦即自苦,忍不爲吾子若孫強一匕?」恭人不起,而太夫人哀可知也。
即逮今五十餘年,而語及輒涕。
居嘗語子:「吾今裕,故能施耳,不若先姑貧而好施也。
若所以有茲日,微先姑之德不及此,子孫無忘先姑哉!」
乙卯,方伯公領鄉書,丙辰成進士,己未官比部郎。
太夫人相從京師,爲置側室高,禮訓慈育,閨內穆如。
居四年,不置一鮮麗服。
外大父秩滿,封安人。
癸亥,中憲公歿,太夫人佐方伯公襄事如禮。
丙寅,方伯公僉憲江西,時畏憲者喜敲撲,公庭號楚聲不絕。
太夫人聞之,戚然曰:「彼盛怒易解耳,而生命難續,且若之何以人灼骨之痛,博已一快也?」方伯公爲之改容曰:「請佩此言當韋。」
是時鴻臚及孝廉駕部公併爲諸生,學稍怠,輒督責之曰:「汝輩若是而望踵父躅耶!夫豈有不蔍蓘而饔飧者!」稍精進,輒沾沾喜,亟爲酒脯佐勞。
未幾,高亦舉子,太夫人子之不啻出也。
庚午,方伯公意不忍捨去,太夫人從傍促曰:「君忘平生語耶,奈何當盤錯而不力?夫酬主恩、策勳名,在此行也。
吾爲君養母,幸無深念。」公乃行。
已而捷聞,穆皇帝嘉邊臣勞,晉秩賜金。
今上改元,亦以邊臣故,例得
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
動之則分,靜之則合。
無過不及,隨曲就伸。
人剛我柔謂之走,我順人背謂之粘。
動急則急應,動緩則緩隨。
雖變化萬端,而理唯一貫。
由著熟而漸悟懂勁,由懂勁而階及神明。
然非用力之久不能豁然貫通焉。
虛領頂勁,氣沉丹田,不偏不倚,忽隱忽現。
左重則左虛,右重則右杳。
仰之則彌高,俯之則彌深。
進之則愈長,退之則愈促。
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人不知我,我獨知人。
英雄所向無敵,蓋皆由此而及也!
斯技旁門甚多,雖勢有區別,概不外“壯欺弱”、“慢讓快”耳,有力打無力,手慢讓手快,是皆先天自然之能,非關學力而有爲也。
察四兩撥千斤之句,顯非力勝!觀耄耋御衆之形,快何能爲?
立如枰凖,活似車輪,偏沈則隨,雙重則滯。
每見數年純功不能運化者,率皆自爲人制,雙重之病未悟耳。
欲避此病,須知陰陽,粘即是走,走即是粘,陽不離陰,陰不離陽,陰陽相濟,方爲懂勁。
懂勁後愈練愈精,默識揣摩,漸至從心所欲。
本是捨己從人,多誤捨近求遠,所謂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學者不可不詳辨焉!是爲論。
錦帆落天涯那答,玉簫寒、江上誰家?空樓月慘悽,古殿風蕭颯。
夢兒中一度繁華,滿耳濤聲起暮笳,再不見看花駐馬。
海寧董蘿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詩聞江湖間。
與其鄉之業詩者十數輩爲詩社,旦夕操紙吟鳴,相與求句字之工,至廢寢食,遺生業。
時俗共非笑之,不顧,以爲是天下之至樂矣。
嘉靖甲申春,蘿石來遊會稽,聞陽明子方與其徒講學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詩卷來訪。
入門,長揖上坐。
陽明子異其氣貌,且年老矣,禮敬之。
又詢知其爲董蘿石也,與之語連日夜。
蘿石辭彌謙,禮彌下,不覺其席之彌側也。
退,謂陽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見世之儒者支離瑣屑,修飾邊幅,爲偶人之狀;其下者貪饕爭奪於富貴利慾之場;而嘗不屑其所爲,以爲世豈真有所謂聖賢之學乎,直假道於是以求濟其私耳!故遂篤志於詩,而放浪于山水。
今吾聞夫子良知之說,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後知吾向之所爲,日夜弊精勞力者,其與世之營營利祿之徒,特清濁之分,而其間不能以寸也。
幸哉!吾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於虛此生矣。
吾將北面夫子而終身焉,得無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賀曰:“先生之年則老矣,先生之志何壯哉!”入以請於陽明子。
陽明子喟然嘆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雖然,齒長於我矣。
師友一也,苟吾言之見信,奚必北面而後爲禮乎?”蘿石聞之,曰:“夫子殆以予誠之未積歟?”辭歸兩月,棄其瓢笠,持一縑而來。
謂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織也。
吾之誠積,若此縷矣。
夫子其許我乎?”秦入以請。
陽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今之後生晚進,苟知執筆爲文辭,稍記習訓詁,則已侈然自大,不復知有縱師學問之事。
見有或縱師問學者,則鬨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
翁以能詩訓後進,從之遊者遍於江湖,蓋居然先輩矣。
一旦聞予言,而棄去其數十年之成業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禮焉,豈獨今之時而未見,若人將古之記傳所載,亦未多數也。
夫君子之學,求以變化其氣質焉爾。
氣質之難變者,以客氣之爲患,而不能以屈下於人,遂至自是自欺,飾非長敖,卒歸於兇頑鄙倍。
故凡世之爲子而不能孝,爲弟而不能敬,爲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於不能屈下,而客氣之爲患耳。
敬惟理是從,而不難於屈下,則客氣消而天理行。
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與於此!則如蘿石,固吾之師也,而吾豈足以師蘿石乎?”蘿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
吾不能以俟請矣。
”入而強納拜焉。
陽明子固辭不獲,則許之以師友之間。
與之探禹穴,登爐峯,陟秦望,尋蘭亭之遺蹟,倘徉於雲門、若耶、鑑湖、剡曲。
蘿石日有所聞,益充然有得,欣然樂而忘歸也。
其鄉黨之子弟親友與其平日之爲社者,或笑而非,或爲詩而招之返,且曰:“翁

餘少從四方名賢遊,有聞輙掌錄之,已復死心。
茅茨之下,霜降水落時,弋一二言拈題紙屏上,語不敢文,庶使異日,子孫躬耕之暇,若粗識數行字者,讀之了了也。
如雲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則吾豈敢[疑缺]
吾本薄福,人宜行厚德事;吾本薄德,人宜行惜福事。
聞人善則疑之,聞人惡則信之,此滿腔殺機也。
靜坐然後知平日之氣浮,守默然後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後知平日之費閒,閉戶然後知平日之交濫;寡慾然後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後知平日之念刻。
偶與諸友登塔,絕頂謂雲:大抵做向上人,決要士君子鼓舞。
只如此塔甚高,非與諸君乘興覽眺,必無獨登之理。
既上四五級,若有倦意又須賴諸君慫恿,此去絕頂不遠。
既到絕頂,眼界大,地位高,又須賴諸君提撕警惺,跬步少差,易至傾跌。
只此便是做向上一等人榜樣也。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
士君子盡心利濟,使海內人少他不得,則天亦自然少他不得。
即此便是立命。
吳芾雲:與其得罪於百姓,不如得罪於上官。
李衡雲:與其進而負於君,不若退而合於道。
二公南宋人也,合之可作出處銘。
名利壞人,三尺童子皆知之。
但好利之弊使人不復顧名,而好名之過又使人不復顧君父,世有妨親命。
以潔身訕朝庭以賣直者。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宦情太濃,歸時過不得;生趣太濃,死時過不得。
甚矣!有味於淡也。
賢人君子專要扶公論正易之。
所謂扶陽也。
清苦是佳事,雖然天下豈有薄於自待而能厚於待人者乎?
一念之善,吉神隨之;一念之惡,厲鬼隨之。
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黃帝雲:行及乘馬不用回顧,則神去令人回顧。
功名富貴而去其神者豈少哉?
士大夫當有憂國之心不當有憂國之語。
屬官論劾上司時論以爲快。
但此端一開,其始則以廉論貪,其究必以貪論貪矣。
又其究必以貪論廉矣。
使主上得以賤視大臣,而憲長與郡縣和同爲政可畏也。
責備賢者畢竟非長者言。
做秀才,如處子,耍怕人;既入仕,如媳婦,要養人;歸林下,如阿婆,要教人。
廣志遠願,規造巧異,積傷至盡,盡則早亡。
豈惟刀錢田宅,若乃組織文字,以冀不朽至於鏤肺鐫肝,其爲廣遠巧異,心滋甚,禍滋速。
大約評論古今人物不可,便輕責人以死。
治國家有二言,曰:忙時閒做,閒時忙做。
變氣質有二言,曰:生處漸熟,熟處漸生。
看中人看其大處不走作,看豪傑看其小處不滲漏。
火麗於木麗於石者也。
方其藏於木石之時,取木石而投之水,水不能克火也一付於物即童子得而撲滅之矣。
故君子貴翕聚而不貴發散。
甔甔子每教人養喜
人皆以孔子爲大聖,吾亦以爲大聖;皆以老、佛爲異端2,吾亦以爲異端。
人人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於父師之教者熟也3;父師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於儒先之教者熟也4;儒先亦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
其曰:“聖則吾不能”,是居謙也5。
其曰“攻乎異端”6,是必爲老與佛也。
儒先億度而言之7,父師沿襲而誦之,小子矇聾而聽之8。
萬口一詞,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
不曰“徒誦其言”,而曰“己知其人”;不曰“強不知以爲知”,而曰“知之爲知之”9。
至今日,雖有目10,無所用矣。
餘何人也,敢謂有目?亦從衆耳。
既從而聖之11,亦從衆而事之12,是故吾從衆事孔子於芝佛之院。

首頁 - 個人中心
Process Time: 0.07s
Copyright ©2026 中華詩詞網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