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千古幽扃一旦開,天罡地煞出泉臺。
自來無事多生事,本爲禳災卻惹災。
社稷從今雲擾擾,兵戈到處鬧垓垓。
高俅奸佞雖堪恨,洪信從今釀禍胎。
話說當時住持真人對洪太尉說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是祖老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着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
上立石碑,鑿着龍章鳳篆天符,鎮住在此。
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
’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爲後患。
”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
真人並道衆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整殿宇,豎立石碑,不在話下。
再說洪太尉在路上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
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
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
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
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
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
”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祖皇帝的孫,立帝號曰英宗。
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天子。
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皇帝登基。
那時天下盡皆太平,四方無事。
且說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槍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
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
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
這人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頑耍,頗能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
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
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
府尹把高俅斷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
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
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幹隔澇漢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
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鄉要回東京。
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樑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士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齎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士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竟來金樑下董生藥
詩曰:
躲難逃災入代州,恩人相遇喜相酬。
只因法網重重布,且向空門好好修。
打坐參禪求解脫,粗茶淡飯度春秋。
他年證果塵緣滿,好向彌陀國裏遊。
話說當下魯提轄扭過身來看時,拖扯的不是別人,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
那老兒直拖魯達到僻靜處,說道:“恩人,你好大膽!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出一千貫賞錢捉你,你緣何卻去看榜?若不是老漢遇見時,卻不被做公的拿了。
榜上見寫着你年甲貌相貫址。
”魯達道:“灑家不瞞你說,因爲你上,就那日回到狀元橋下,正迎着鄭屠那廝,被灑家三拳打死了。
因此上在逃,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不想來到這裏。
你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裏?”金老道:“恩人在上,自從得恩人救了,老漢尋得一輛車子,本欲要回東京去,又怕這廝趕來,亦無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東京去。
隨路望北來,撞見一個京師古鄰,來這裏做買賣,就帶老漢父子兩口兒到這裏。
虧殺了他,就與老漢女兒做媒,結交此間一個大財主趙員外,養做外宅,衣食豐足,皆出於恩人。
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轄大恩。
那人員外也愛刺槍使棒,常說道:‘怎地得恩人相會一面也好。
’想念如何能勾得見。
且請恩人到家,過幾日卻再商議。

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門首,只見老兒揭起簾子,叫道:“我兒,大恩人在此。
”那女孩兒濃妝豔裹,從裏面出來,請魯達居中坐了,插燭也似拜了六拜,說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勾有今日!”魯達看那女子時,另是一般丰韻,比前不同。
但見:
金釵斜插,掩映烏雲;翠袖巧裁,輕籠瑞雪。
櫻桃口淺暈微紅,春筍手半舒嫩玉。
纖腰嫋娜,綠羅裙微露金蓮;素體輕盈,紅戲繡襖偏宜玉體。
臉堆三月嬌花,眉掃初春嫩柳。
香肌撲簌瑤臺月,翠鬢籠鬆楚岫雲。
那女子拜罷,便請魯提轄道:“恩人上樓去請坐。
”魯達道:“不須生受,灑家便要去。
”金老便道:“恩人既到這裏,如何肯放教你便去。
”老兒接了杆棒包裹,請到樓上坐定。
老兒分付道:“我兒陪待恩人坐一坐,我去安排來。
”魯達道:“不消多事,隨分便好。
”老兒道:“提轄恩念,殺身難報。
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掛齒。
”女子留住魯達在樓上坐地,金老下來,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分付那個丫嬛一面燒着火,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買了些鮮魚、嫩雞、釀鵝、肥鮓、時新果子之類歸來。
一面開酒,收拾菜蔬,都早擺了,搬上樓來,
春臺上放下三個盞子,三雙箸,鋪下菜蔬果子下飯等物。
丫嬛將銀酒壺蕩上酒來,子父二人輪番把盞。
金老倒地便拜。
魯提轄道:“老人家
詩曰:
酒色端能誤國邦,由來美色陷忠良。
紂因妲己宗祧失,吳爲西施社稷亡。
自愛青春行處樂,豈知紅粉笑中槍。
武松已殺貪淫婦,莫向東風怨彼蒼。
話說當日武都頭回轉身來看見那人,撲翻身便拜。
那人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嫡親哥哥武大郎。
武松拜罷,說道:“一年有餘不見哥哥,如何卻在這裏?”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許多時,如何不寄封書來與我?我又怨你,又想你。
”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時,當初你在清河縣裏,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月淨辦,常教我受苦,這個便是怨你處。
想你時,我近來取得一個老小,清河縣人不怯氣,都來相欺負,沒人做主。
你在家時,誰敢來放個屁?我如今在那裏安不得身,只得搬來這裏賃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處。
”看官聽說:原來武大與武松是一母所生兩個,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不恁地,如何打得個猛虎?這武大郎身不滿五尺,面目生得猙獰,頭腦可笑,清河縣人見他生得短矮,起他一個諢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
”那清河縣裏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小名喚做潘金蓮,年方二十餘歲,頗有些顏色。
因爲那個大戶要纏他,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
那個大戶以此恨記於心,卻倒賠些房奩,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
自從武大娶得那婦人之後,清河縣裏有幾個奸詐的浮浪子弟們,卻來他家裏薅惱。
原來這婦人見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獕,不會風流,這婆娘倒諸般好,爲頭的愛偷漢子。
有詩爲證:
金蓮容貌更堪題,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風流清子弟,等閒雲雨便偷期。
卻說那潘金蓮過門之後,武大是個懦弱依本分的人,被這一班人不時間在門前叫道:“好一塊羊肉,倒落在狗口裏。
”因此武大在清河縣住不牢,搬來這陽谷縣紫石街賃房居住,每日仍舊挑賣炊餅。
此日正在縣前做買賣,當下見了武松。
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聽得人沸沸地說道:‘景陽岡上一個打虎的壯士,姓武,縣裏知縣參他做個都頭。
’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來今日才得撞見。
我且不做買賣,一同和你家去。
”武松道:“哥哥家在那裏?”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武大挑了擔兒,武大引着武松轉灣抹角,一徑望紫石街來。
轉過兩個灣,來到一個茶坊間壁,武大叫一聲:“大嫂開門!”只見蘆簾起處,一個婦人出到簾子下,應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武大道:“你的叔叔在這裏,且來廝見。
”武大郎接
古風一首:
宋朝運祚將傾覆,四海英雄起寥廓。
流光垂象在山東,天罡上應三十六。
瑞氣盤纏繞鄆城,此鄉生降宋公明。
神清貌古真奇異,一舉能令天下驚。
幼年涉獵諸經史,長爲吏役決刑名。
仁義禮智信皆備,曾受九天玄女經。
江湖結納諸豪傑,扶危濟困恩威行。
他年自到梁山泊,繡旗影搖雲水濱。
替天行道呼保義,上應玉府天魁星。
話說宋江在酒樓上與劉唐說了話,分付了回書,送下樓來。
劉唐連夜自回梁山泊去了。
只說宋江乘着月色滿街,信步自回下處來。
一頭走,一面肚裏想:“那晁蓋卻空教劉唐來走這一遭。
早是沒做公的看見,爭些兒露出事來。
”走不過三二十步,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押司。
宋江轉回頭來看進,卻是做媒的王婆,引着一個婆子,卻與他說道:“你有緣,做好事的押司來也。
”宋江轉身來問道:“有甚麼話說?”王婆攔住,指着閻婆對宋江說道:“押司不知,這一家兒從東京來,不是這裏人家。
嫡親三口兒,夫主閻公,有個女兒婆惜。
他那閻公,平昔是個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兒婆惜也會唱諸般耍令。
年方一十八歲,頗有些顏色。
三口兒因來山東投奔一個官人不着,流落在此鄆城縣。
不想這裏的人不喜風流宴樂,因此不能過活,在這縣後一個僻淨巷內權住。
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時疫死了,這閻婆無錢津送,停屍在家,沒做道理處。
央及老身做媒。
我道這般時節,那裏有這等恰好。
又沒借換處。
正在這裏走頭沒路的。
只見押司打從這裏過來,以此老身與這閻婆趕來。
望押司可憐見他則個,作成一具棺材。
”宋江道:“原來恁地。
你兩個跟我來,去巷口酒店裏借筆硯寫個帖子與你,去縣東陳三郎家取具棺材。
”宋江又問道:“你有結果使用麼?”閻婆答道:“實不瞞押司說,棺材尚無,那討使用。
其實缺少。
”宋江道:“我再與你銀子十兩做使用錢。
”閻婆道:“便是重生的父母,再長的爹孃。
做驢做馬報答押司。
”宋江道:“休要如此說。
”隨即取出一錠銀子,遞與閻婆,自回下處去了。
且說這婆子將了帖子,徑來縣東街陳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發送了當,兀自餘剩下五六兩銀子。
孃兒兩個把來盤纏,不在話下。
忽一朝,那閻婆因來謝宋江,見他下處沒有一個婦人家面。
回來問間壁王婆道:“宋押司下處不見一個婦人面,他曾有娘子也無?”王婆道:“只聞宋押司家裏在宋家村住,不曾見說他有娘子。
在這縣裏做押司,只是客居。
常常見他散施棺材藥餌,極肯濟人貧苦。
敢怕是未有娘子。
”閻婆道:“我這女兒長得好模樣,又會唱曲兒,省得諸般
詩曰:
風波世事不堪言,莫把行藏信手拈。
投藥救人翻致恨,當場排難每生嫌。
嬋娟負德終遭辱,譎詐行兇獨被殲。
列宿相逢同聚會,大施恩惠及閭閻。
當時兩個鬥了十數合,那先生被武行者賣個破綻,讓那先生兩口劍砍將入來,被武行者轉過身來,看得親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頭滾落在一邊,屍首倒在石上。
武行者大叫:“庵裏婆娘出來!我不殺你,只問你個緣故。
”只見庵裏走出那婦人來,倒地便拜。
武行者道:“你休拜我。
你且說這裏是甚麼去處?那先生卻是你的甚麼人?”那婦人哭着道:“奴是這嶺下張太公家女兒。
這庵是奴家祖上墳庵。
這先生不知是那裏人,來我家裏投宿,言說善習陰陽,能識風水。
我家爹孃不合留他在莊上,因請他來這裏墳上觀看地理,被他說誘,又留他住了幾日。
那廝一日見了奴家,便不肯去了。
住了三兩個月,把奴家爹孃哥嫂都害了性命,卻把奴家強騙在此墳庵裏住。
這個道童也是別處擄掠來的。
這嶺喚做蜈蚣嶺。
這先生見了這條嶺好風水,以此他便自號飛天蜈蚣王道人。
”武行者道:“你還有親眷麼?”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
”武行者道:“這廝有些財帛麼?”婦人道:“他已積蓄得一二百兩金銀。
”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庵也。
”那婦人道:“師父,你要酒肉吃麼?”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
”那婦人道:“請師父進庵去吃。
”武行者道:“怕別有人暗算我麼?”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敢賺得師父!”武行者隨那婦人入到庵裏,見小窗邊桌子上擺着酒肉。
武行者討大碗吃了一回。
那婦人收拾得金銀財帛已了,武行者便就裏面放起火來。
那婦人捧着一包金銀,獻與武行者乞性命。
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
快走,快走!”那婦人拜謝了,自下嶺去。
武行者把那兩個屍首,都攛在火裏燒了,插了戒刀,連夜自過嶺來。
迤邐取路,免不得飢餐渴飲,夜宿曉行,望着青州地面來。
又行了十數日,但遇村房道店,市鎮鄉城,果然都有榜文張掛在彼處,捕獲武松。
到處雖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於路卻沒人盤詰他。
時遇十一月間,天色好生嚴寒。
當日武松一路上買酒買肉吃,只是敵不過寒威。
上得一條土岡,早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險峻。
武行者下土岡子來,走得三五里路,早見一個酒店,門前一道清溪,屋後都是顛石亂山。
看那酒店時,卻是個村落小酒肆。
但見:
門迎溪澗,山映茅茨。
疏籬畔梅開玉蕊,小窗前鬆偃蒼龍。
烏皮桌椅,盡列着瓦鉢磁甌;黃泥牆壁,都
詩曰:
家住沂州翠嶺東,殺人放火恣行兇。
因餐虎肉長軀健,好吃人心兩眼紅。
閒向溪邊磨巨斧,悶來巖畔斫喬松。
有人問我名和姓,撼地搖天黑旋風。
話說李逵道:“哥哥,你且說那三件事,盡依。
”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縣搬取母親,第一件,徑回,不可吃酒。
第二件,因你性急,誰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來。
第三件,你使的那兩把板斧,休要帶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
”李逵道:“這三件事有甚麼依不得!哥哥放心。
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
”當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條朴刀,帶了一錠大銀,三五個小銀子,吃了幾杯酒,唱個大喏,別了衆人,便下山來,過金沙灘去了。
晁蓋、宋江並衆頭領送行已罷,回到大寨裏聚義廳上坐定。
宋江放心不下,對衆人說道:“李逵這個兄弟,此去必然有失。
不知衆兄弟們誰是他鄉中人,可與他那裏探聽個消息?”杜遷便道:“只有朱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與他是鄉里。
”宋江聽罷,說道:“我卻忘了。
前日在白龍廟聚會時,李逵已自認得朱貴是同鄉人。
”宋江便着人去請朱貴。
小嘍囉飛報下山來,直至店裏,請的朱貴到來。
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鄉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爲此不肯差人與他同去。
誠恐路上有失,我們難得知道。
今知賢弟是他鄉中人,你可去他那裏探聽走一遭。
”朱貴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縣人,見在一個兄弟,喚做朱富,在本縣西門外開着個酒店。
這李逵,他是本縣百丈村董店東住,有個哥哥,喚做李達,專與人家做長工。
這李逵自小兇頑,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迴歸。
如今着小弟去那裏探聽也不妨,只怕店裏無人看管。
小弟也多時不曾還鄉,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
”宋江道:“這個無人看店,不必你憂心。
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暫管幾日。
”朱貴領了這言語,相辭了衆頭領下山來,便走到店裏,收拾包裹,交割鋪面與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
這裏宋江與晁蓋在寨中每日筵席,飲酒快樂,與吳學究看習天書。
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獨自一個離了梁山泊,取路來到沂水縣界。
於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因此不惹事,無有話說。
行至沂水縣西門外,見一簇人圍着榜看。
李逵也立在人叢中,聽得讀道:榜上第一名正賊宋江,系鄆城縣人;第二名賊戴宗,系江州兩院押獄;第三名從賊李逵,系沂州沂水縣人。
李逵在背後聽了,正待指手畫腳,沒做奈何處,只見一個人搶向前來,攔腰抱住,叫道:“張大哥!你在這裏做甚麼?”李逵扭過身看時,認得是旱地忽律朱貴。
李逵問
《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瑜赤壁。
亂石崖,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昔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後,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話說這篇詞,乃《念奴嬌》,是這故宋時東坡先生題詠赤壁懷古。
漢末三分,曹操起兵百萬之衆,水陸並進。
被周瑜用火,孔明祭風,跨江一戰,殺得血染波紅,屍如山疊。
爲何自家引這一段故事,將大比小?說不了江州城外白龍廟中,梁山泊好漢小聚義,劫了法場,救得宋江、戴宗。
正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劉唐、燕順、杜遷、宋萬、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共是一十七人,領帶着八九十個悍勇壯健小嘍囉;潯陽江上來接應的好漢,張順、張橫、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九籌好漢,也帶四十餘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撐駕三隻大船,前來接應;城裏黑旋風李逵引衆人殺至潯陽江邊,兩路救應,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龍廟裏聚義。
只聽得小嘍囉報道:“江州城裏軍兵,擂鼓搖旗,鳴鑼發喊,追趕到來。

那黑旋風李逵聽得,大吼了一聲,提兩把板斧,先出廟門。
衆好漢吶聲喊,都挺手中軍器,齊出廟來迎敵。
劉唐、朱貴先把宋江、戴宗護送上船,李俊同張順、三阮整頓船隻。
就江邊看時,見城裏出來的官軍約有五七千:馬軍當先,都是頂盔衣甲,全副弓箭,手裏都使長槍;背後步軍簇擁,搖旗吶喊,殺奔前來。
這裏李逵當先輪着板斧,赤條條地飛奔砍將入去;背後便是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將擁護。
花榮見前面的馬軍都扎住了槍,只怕李逵着傷,偷手取弓箭出來,搭上箭,拽滿弓,望着爲頭領的一個馬軍,颼地一箭,只見翻筋斗射下馬去。
那一夥馬軍吃了一驚,各自奔命,撥轉馬頭便走,倒把步軍先衝倒了一半。
這裏衆多好漢們一齊衝突將去,殺得那官軍屍橫遍野,血染江紅,直殺到江州城下。
城上策應官軍早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
官軍慌忙入城,關上城門。
衆多好漢拖轉黑旋風,回到白龍廟前下船。
晁蓋整點衆人完備,都叫分頭下船,開江便走。
卻值順風,拽起風帆,三隻大船載了許多人馬頭領,卻投穆太公莊上來。
一帆順風,早到岸邊埠頭。
一行衆人都上岸來,穆弘邀請衆好漢到莊內學堂上,穆太公出來迎接。
宋江等衆人都相見了。
太公道:“衆頭領連夜勞神,且請客房中安歇,將息貴體。
”各人且去房裏暫歇將養,整理衣服器械。
當日
詩曰:
閒來乘興入江樓,渺渺煙波接素秋。
呼酒謾澆千古恨,吟詩欲瀉百重愁。
贗書不遂英雄志,失腳翻成狴犴囚。
搔動梁山諸義士,一齊雲擁鬧江州。
話說當下李逵把指頭納倒了那女娘。
酒店主人攔住說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過賣都向前來救他。
就地下把水噴噀,看看甦醒。
扶將起來看時,額角上抹脫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暈昏倒了。
救得醒來,千好萬好。
他的爹孃聽得說是黑旋風,先自驚得呆了半晌,那裏敢說一言。
看那女子已自說得話了,娘母取個手帕自與他包了頭,收拾了釵環。
宋江見他有不願經官的意思,便喚那老婦人問道:“你姓甚麼?那裏人家?如今待要怎地?”那婦人道:“不瞞官人說,老身夫妻兩口兒,姓宋,原是京師人。
只有這個女兒,小字玉蓮。
因爲家窘,他爹自教得他幾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
爲他性急,不看頭勢,不管官人說話,只顧便唱。
今日這哥哥失手傷了女兒些個,終不成經官動詞,連累官人。
”宋江見他說得本分,又且同姓,宋江便道:“你着甚人跟我到營裏,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將息女兒,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裏賣唱。
”那夫妻兩口兒便拜謝道:“怎敢指望許多!但得三五兩也十分足矣。
”宋江道:“我說一句是一句,並不會說謊。
你便叫你老兒自跟我去討與他。
”那夫妻二人拜謝道:“深感官人救濟。

戴宗埋怨李逵道:“你這廝要便與人合口,又教哥哥壞了許多銀子。
”李逵道:“只指頭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
不曾見這般鳥女子,恁地嬌嫩!你便在我臉上打一百拳也不妨!”宋江等衆人都笑起來。
張順便叫酒保去說:“這席酒錢,我自還他。
”酒保聽得道:“不妨,不妨!只顧去。
”宋江那裏肯,便道:“兄弟,我勸二位來吃酒,倒要你還錢,於禮不當。
”張順苦死要還,說道:“難得哥哥會面。
仁兄在山東時,小弟哥兒兩個也兀自要來投奔哥哥。
今日天幸得識尊顏,權表薄意,非足爲禮。
”戴宗道:“公明兄長,既然是張二哥相敬之心,仁兄曲允。
”宋江道:“這等卻不好看。
既然兄弟還了,改日卻另置杯復禮。
”張順大喜,就將了兩尾鯉魚,和戴宗、李逵,帶了這個宋老兒,都送宋江離了琵琶亭,來到營裏。
五個人都進抄事房裏坐下。
宋江先取兩錠小銀二十兩,與了宋老兒。
那老兒拜謝了去,不在話下。
天色已晚,張順送了魚,宋江取出張橫書付與張順,相別去了。
戴宗、李逵也自作別趕入城去了。
只說宋江把一尾魚送與管營,留一尾自吃。
宋江因見魚鮮,貪愛爽口,多吃了些,至夜四更,肚裏
偈曰:
朝看楞伽經,暮念華嚴咒。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經咒本慈悲,冤結如何救。
照見本來心,方便多竟究。
心地若無私,何用求天佑。
地獄與天堂,作者還自受。
話說這一篇言語,古人留下,單說善惡報應,如影隨形。
既修二祖四緣,當守三歸五戒。
叵耐緇流之輩,專爲狗彘之行,辱莫前修,遺臭後世,庸深可惡哉!
當時潘公說道:“叔叔且住,老漢已知叔叔的意了。
叔叔兩夜不曾回家,今日回來,見收拾過了家火什物,叔叔一定心裏只道是不開店了,因此要去。
休說恁地好買賣,便不開店時,也養叔叔在家。
不瞞叔叔說:我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個王押司,不幸沒了,今得二週年,做些功果與他,因此歇了這兩日買賣。
今日請下報恩寺僧人來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則個。
老漢年紀高大,熬不得夜。
因此一發和叔叔說知。
”石秀道:“既然丈丈恁地說時,小人再納定性過幾時。
”潘公道:“叔叔今後並不要疑心,只顧隨分且過。
”當時吃了幾杯酒並些素食,收過了杯盤。
只見道人挑將經擔到來,鋪設壇場,擺放佛像供器,鼓鈸鐘磬,香燈花燭。
廚下一面安排齋食。
楊雄到申牌時分,回家走一遭,分付石秀道:“賢弟,我今夜卻限當牢,不得前來,凡事央你支持則個。
”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晚間兄弟替你料理。
”楊雄去了。
石秀自在門前照管。
沒多時,只見一個年紀小的和尚,揭起簾子入來。
石秀看那和尚時,端的整齊。
但見:
一個青旋旋光頭新剃,把麝香松子勻搽;一領黃烘烘直裰初縫,使沉速栴檀香染。
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縷絲絛,系西地買來真紫。
那和尚光溜溜一雙賊眼,只睃趁施主嬌娘;這禿驢美甘甘滿口甜言,專說誘喪家少婦。
淫情發處,草菴中去覓尼姑;色膽動時,方丈內來尋行者。
仰觀神女思同寢,每見嫦娥要講歡。
那和尚入到裏面,深深地與石秀打個問訊。
石秀答禮道:“師父少坐。
”隨背後一個道人挑兩個盒子入來。
石秀便叫:“丈丈,有個師父在這裏。
”潘公聽得,從裏面出來。
那和尚便道:“幹爺,如何一向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開了這些店面,卻沒工夫出來。
”那和尚便道:“押司週年,無甚罕物相送,些少掛麪,幾包京棗。
”老子道:“阿也!甚麼道理教師父壞鈔!”教:“叔叔收過了。
”石秀自搬入去,叫點茶出來,門前請和尚吃。
只見那婦人從樓上下來,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妝輕抹,便問:“叔叔,誰送物事來?”石秀道:“一個和尚,叫丈丈做幹爺的送來。
”那婦人便笑道:“是師兄海闍黎裴如海,一個老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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