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爲國者,其慮敵深,其防患密。
故常不吝爵賞以籠絡天下智勇辯力之士,而不欲一夫有憂愁怨懟亡聊不平之心以敗吾事。
蓋人之有智勇辯力者,士皆天民之秀傑者,類不肯自己,苛大而不得見用於世,小而又飢寒於其身,則其求逞之志果於毀名敗節,凡可以紓忿充欲者無所不至矣。
是以敵國相持,勝負未決;一夫不平,輸情於敵,則吾之所忌彼知而投之,吾之所長彼習而用之;投吾所忌,用吾所長,是殆益敵資而遺敵勝耳,不可不察。
傳曰:「謹備於其外,患生於其內。」正聖人所以深致意而庸人以爲不足慮也。
昔者,楚公子巫臣嘗教吳乘車射御,而吳得以逞。
漢中行說嘗教單于無愛漢物,而漢有匈奴之憂。
史傳所載,此類甚多。
臣之爲今日慮者,非以匹夫去就可以爲朝廷重輕,蓋以爲泄吾之機足以增虜人之頡頏耳。
何則?科舉不足以盡籠天下之士,而爵賞亦不足以盡縻歸附之人,與夫逋寇窮民之所歸、茹冤抱恨之無所泄者,天下亦不能盡無,竊計其中亦有傑然自異而不徇小節者矣,彼將甘心俯首、守死於吾土地乎?抑亦壞垣越柵而求釋於他域乎?是未可知也。
臣之爲是說者,非欲以聳陛下之聽而行己之言,蓋亦有見焉耳。
請試言其大者:
逆亮之南寇也,海道舟楫則平江之匠實爲之;淮南惟秋之防,而盛夏入寇,則無錫之士實惎之;克敵弓努虜兵所不支,今已爲之;殿司之兵比他卒爲驕,今已知之。
此數者豈小事哉!如聞皆其非歸之人、叛軍之長教之使然。
且歸正軍民,或激於忠義,或迫於虐政,故相扳來歸,其心誠有所慕也,前此陛下嘗許以不遣矣。
自去年以來,虜人間以文牒請索,朝廷亦時有曲從,其間有知詩書識義分者,如解元振輩,上章請留,陛下既已旌賞之矣。
若俗所謂泗州王等輩既行之後,得之道理,皆言陰通僞地,教其親戚訴諸虜庭移牒來請,此必其心有所不樂於朝廷者。
若此槽雖[兄辱]䢆無能,累千百萬舉發以歸之固不足恤,然人之度量相越、智愚不同,或其中亦有所謂傑然自異者。
患生所忽,漸不可長。
臣願陛下廣含弘之量,開言事之路,許之陳說利害,官其可採,以收拾江南之士;明昭有司,時散俸廩,以優恤歸明歸正之人。
外而敕州縣吏,使之蠲除科斂,平亭獄訟,以抒其逃死蓄憤無所伸訴之心。
其歸正軍民,或有再索而猶言願行者,此必陰通僞地,情不可測。
朝廷既無負於此輩,而猶反復若是,陛下赫然誅其一、二,亦可以絕其奸望。
不然,則縱之而不加制,玩之而不加恤,恐他日萬一有如先朝張源、吳昊之西奔,近日施宜生之北走,或能馴致邊陲意外之擾,不可不加意焉!
臣聞之
兩敵相持,無以得其情則疑,疑故易駭,駭而應之必不能詳;有以得其情則定,定故不可惑,不可惑而聽彼之自擾,則權常在我而敵實受其弊矣。
古之善用兵者,非能務爲必勝,而能謀爲不可勝。
蓋不可勝者乃所以徐圖必勝之功也。
我欲勝彼,彼亦志於勝,誰肯處其敗?勝敗之情戰於中,而勝敗之機未有所決。
彼或以兵來,吾敢謂其非張虛聲以耀我乎?彼或以兵遁,吾敢謂其非匿形以誘我乎?是皆未敢也。
然則如之何?曰:「權然後知輕重,度而後知長短」,定故也。
「他人有心,與忖度之」,審故也。
能定而審,敵情雖萬里之遠可定察矣。
今吾藏戰於守,未戰而長爲必戰之待;寓勝於戰,未勝而常有必勝之理。
彼誠虛聲以耀我,我以靜應而不輕動;彼誠匿形以誘我,我有素備而不可乘;勝敗既不能爲吾亂,則故神閑而氣定矣。
然後徐以吾之心度彼之情,吾猶是彼亦猶是,南北雖有異慮,休戚豈有異趣哉!
虜人情僞,臣嘗熟論之矣:譬如狩狗焉,心不肯自閑,擊不則吠,吠而後卻;呼之則馴,馴必致嚙。
蓋吠我者忌我也,馴我者狎我也。
彼何嘗不欲戰,又何嘗不言和,爲其實欲戰而乃以和狎我,爲其實欲和而乃以戰要我,此所以和無定論而戰無常勢也,猶不可以不察。
曩者兀朮之死,固嘗囑其徒使入我和,曰:「韓、張、劉、岳,近皆習兵,恐非若輩所敵。」則是其情意欲和矣。
然而未嘗不進而求戰者,計出於忌我而要我也。
劉豫之廢,亶嘗慮無以守中原,則請割三京;亶之弒,亮嘗懼我有問罪之師,則又謀割三京而還梓宮;亮之殞,褒又嘗緩我追北之師,則復謀割白溝河、以丈人行事我;是其情亦真欲和矣,非詐也。
未幾,亶之所割,視我守之人非其敵,則不旋踵而復取之;亮之所謀,窺我遣賀之使,知其無能爲,則中輟而萌辛巳之逆;褒之所謀,悟吾有班師之失,無意於襲,則反復而有意外之請。
夫既云和矣而復中輟者,蓋用其狎而謀勝於我也。
今日之事,揆諸虜情,是有三不敢必戰,二必欲嘗試。
何以言之?空國之師,商鑒不遠,彼必不肯再用危道,萬一猖獗,特不過調沿邊戍卒而已,戍卒豈能必其勝,此一不敢必戰也。
海、泗、唐、鄧等州,吾既得之,彼用兵三年而無成,則我有攻守之士,而虜人已非前日之比,此二不敢必戰也。
契丹諸胡側目於其後,中原之士扼腕於其前,令之雖不得不從,從之未必不反,此三不敢戰也。
有三不敢必戰之形,懼吾之窺其弱而絕歲幣,則其勢不得不張大以要我,此一欲嘗試也。
貪而志欲得,求不能充其所欲,心惟務干僥倖,謀不暇於萬全,此二欲嘗試也。
且彼誠欲戰耶
自古天下離合之勢常繫乎民心,民心叛服之由實基於喜怒。
喜怒之方形,視之若未有休戚;喜怒之既積,離合始決而不可制矣。
何則?喜怒之情有血氣者皆有之:飽而愉,暖而適,遽使之飢寒則怨;仰而事,俯而育,遽使之捐棄則痛;冤而求伸,憤而求泄,至於無所控告則怒;怨深痛巨而怒盈,服則合,叛則離。
秦漢之際,離合之變,於此可以觀矣。
秦人之法慘刻凝密,而漢則破觚爲圜,與民休息,天下不得不喜漢而怒秦。
怒之方形,秦自若也;怒之既積,則喜而有所屬,秦始不得自保,遂離而合於漢矣。
方今中原之民,其心果何如哉?二百年爲朝廷赤子,耕而食,蠶而衣,富者安,貧者濟,賦輕役寡,求得而欲遂,一染腥羶,彼視吾民如晚妾之御嫡子,愛憎自殊,不復顧惜。
方僭割之時,彼守未固,此訩未定,猶勉強姑息以示恩,時肆誅戮以賈威;既久稍玩,真情遂出,分布州縣,半是胡奴,分朋植黨,仇滅中華。
民有不平,訟之於官,則胡人勝而華民則飲氣以茹屈;田疇相鄰,胡人則強而奪之;孽畜相雜,胡人則盜而有之;民之至愛者子孫,簽軍之令下,則貧富不問而丁壯必行;民之所惜者財力,營築饋餉之役興則空室以往而休息無期;有常產者困寠,無置錐者凍餒。
民初未敢遽叛者,猶徇於苟且之安,而訹於積威之末。
辛巳之歲相挺以興,矯首南望、思戀舊主者,怨已深、痛已巨,而怒已盈也。
逆亮自知形禁勢格,巢穴迥遙,恐狂謀無成竄身無所,故疾趣淮上,僥倖一勝,以謀潰中原之心而求歸也。
此機不一再,而朝廷慮不及此,中原義兵尋亦潰散。
吁!甚可追惜也。
今而觀之,中原之民業嘗叛虜,虜人必不能釋然於其心,而無民意豈能自安而無疑乎!疑則臣患深,操心危,是以易動而輕叛。
朝廷未有意於恢復則已;誠有意焉,莫若於其無事之時,張大聲勢以聳之,使知朝廷偃然有可恃之資;存撫新附以誘之,使知朝廷有不忘中原之心。
如是,則一旦緩急。
彼將轉相告諭,翕然而起,爭爲吾之應矣。
又況今日中原之民,非昔日中原之民。
曩者民習於治而不知兵,不意之禍如蜂蠆作於杯袖,智者不暇謀,勇者不及怒。
自亂離以來,心安於斬伐而力閑於攻守,虜人雖暴,有王師爲之援,民心堅矣。
馮婦雖攮臂,其爲士笑之。
孟子曰:「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臣亦謂今之中原離合之釁已開,虜人不動則已,誠動焉,是特爲陛下驅民而已。
惟靜以待之,彼不亡何待!
臣聞天下無難能不可爲之事,而有能爲必可成之人。
人誠能也,任之不專則不可以有成。
故孟子曰:「五穀種之美者也,苟爲不熟,不如稊稗。」何則?事有操縱自我,而謀之已審,則一舉而可以遂成;事有服叛在人,而謀之雖審,亦必持久而後可就。
蓋自古夷狄爲中國患,彼皆有爭勝之心,聖人方調兵以正天誅,任宰相以責成功,非如政刑禮樂發之自己,收之亦自己之易也。
朝而用兵,夕而遂勝,公卿大夫交口歸之,曰:「此宰相之賢也。」明日而臨敵,後日而聞不利,則群起而媒孽之,曰:「宰相不足與折衝也。」乍賢乍佞,其說不一,於是人君亦不能自信,欲求之立事,難矣哉!
臣讀史,嘗竊深加越句踐、漢高祖之能任人,而種、蠡、良、平之能處事:驟而勝,遽而敗,皆不足以動其心,而信之專,期之成,皆如其所料也。
觀夫公稽之棲,五年而吳伐齊,虛可乘也,種、蠡如不聞;又四年,吳伐齊,虛可乘也,種、蠡反發兵助之;又二年,吳伐齊不勝,而種、蠡始襲破之,可以取之,種、蠡不取;又九年而始一舉滅之。
蓋歷二十又三年,而句踐未嘗以爲遲而奪其權。
豐沛之興,秦二年,漢敗於薛;漢元年,高帝厄於鴻門;又二年釁於彭城;又三年,困於滎陽;又五年不利於夏南。
良、平何嘗一日不從之計議,然未免於齟齬者,蓋歷五年而始蹶項立劉,高帝亦未嘗以爲疏而奪其權。
誠以一勝一敗兵家常勢,懲敗狃勝,非策之上。
故古之人君,其信任大臣也,不間於讒說;其圖回大功也,不恤於小節;所以能責難能不可爲之事於能爲必可成之人而收其效也。
虜人爲朝廷患,如病疽焉。
病根不去,終不可以爲身安。
然其決之也,必加炷刃,則痛亟而無後悔;而其銷之也,止於傅餌,則痛遲而終爲大患。
病而用醫,不一其言,至炷刃方施而傳餌移之,傅餌未幾而炷刃奪之;病不已而乃咎醫。
吁!亦自惑也。
且御戎有二道,惟和與戰。
和固非常策,然太上皇帝用秦檜一十九年而無異論者,太上皇帝信之之篤而秦檜守之之堅也。
今日之事,以和爲可以安,而臣不敢必其盟之可保;以爲戰爲不可講,而臣亦不敢必其兵之可休。
惟陛下推至誠,疏讒慝,以天下之事盡付之宰相,使得優游無疑以悉力於圖回,則可和與戰之機宰相其任之矣。
唐人視相府如傳舍,其所成者果何事?淮蔡之功,裴度用而李師道遣刺客以緩師,高霞寓敗而錢微蕭俛以爲言,憲宗信之深、任之篤,令狐楚之罷爲中舍,李逢吉之出爲節度,皆以沮謀而見疏。
故君以斷、臣以忠,而能成中興之功。
而頃者張浚雖未有大捷,亦未至大敗,符離一挫,召還
趙充國論備邊之計曰:「湟中積榖三百萬斛則羌人不敢動。」李廣武爲成安君謀曰:「要其輜重,十日不至,則二將之頭可致者。」此言用兵制勝以糧爲先,轉餉給軍以通爲利也。
必欲使糧足而餉無間絕之憂,惟屯田爲善。
而屯田蓋亦難行:國家經畫,於今幾年,而曾未睹夫實效者,所以驅而使之耕者非其人,所以爲之任其責者非其吏,故利未十百而害已千萬矣。
名曰屯田,其實重費以斂怨也。
何以言之?市井無賴小人,爲其懶而不事事,而迫於飢寒,故甘捐軀於軍伍,以就衣食而苟閑縱,一旦警急,擐甲操戈以當矢石,其心固偃然自分曰:「向者吾無事而幸飽暖於官,今焉官有事而責死力於我。」且戰勝猶有累資補秩之望,故安之而不辭;今遽而使之屯田,是則無事而不免耕耘之苦,有事而又履夫攻守之危,彼必曰:「吾能耕以食,豈不能從富民租佃以爲生,而輕失身於黥戮?上驅我於萬死,豈不能捐榖帛以養我,而重役我以辛勤?」不平之氣無所發泄,再畎畝則邀奪民田、脅掠酒肉,以肆無稽,踐行陣則呼憤扼腕、疾視長上,而不可爲用。
且曰:「吾自耕自食,官何用我焉。」是誠未睹夫享成之利也。
魯莽滅裂,徒費糧種,只見有害,未聞獲利,此未爲策之善。
如臣之說則曰:向者之兵怠惰而不盡力,向者之吏苟且而應故事。
不如籍歸正軍民厘爲保伍,則歸正不厘務官擢爲長貳,使之專董其事。
且彼自虜中被簽而來,耒耨之事蓋所素習。
且其生同鄉井,其情相得,上令下從,不至生事。
惟官爲之計其閑田頃畝之數、與夫歸正軍民之目,土人以占之田不更動搖,以重驚擾。
歸正之人家給百畝而分爲二等;爲之兵者,田之所以盡以予之;危之民者,十分稅一則以爲凶荒賑濟之儲。
室廬、器具、糧種之法一切遵舊,使得植桑麻、蓄雞豚,以爲歲時伏臘婚嫁之資。
彼必忘其流徙,便於生養。
無事則長貳爲勸農之官,有事則長貳爲主兵之將,許其理爲資考,久於其任,使得悉心於教勸。
而委守臣監司核其勞績,奏與遷秩而不限舉主。
人熟不更相勸勉以赴功名之會哉。
且今歸正軍民散在江淮,而此方之人例以異壤視之。
不幸而主將亦以其歸正,則求自釋於廟堂,又痛事行跡,愈不加恤。
間有挾不平,出怨語,重典已縶其足矣。
所謂小名目者仰俸給爲話,胥吏淚抑,何嘗以時得?嗚呼!此誠可憫也,誠非朝廷所以懷誘中原忠義之術也。
聞之曰:「因其不足而利之,利未四、五而恩逾九、十。」此正屯田非特爲國家便,而且亦爲歸正軍民之福。
議者必曰:「歸正之人常懷異心,群而聚之,慮復生變。」是大不然也。
且和親之後沿江歸
臣聞用兵之道,無所不備則有所必分,知所必守則不必皆備。
何則?精兵驍騎,十萬之屯,山峙雷動,其勢自雄,以此爲備則其誰敢乘?離屯爲十,屯不過萬,力寡氣沮,以此爲備則備不足恃。
此聚屯分屯之利害也。
臣嘗觀兩淮之戰,皆以備多而力寡,兵懾而氣沮,奔走於不必守之地,而攖虜人遠鬥之鋒,故十戰而九敗。
其所以得畫江而守者,幸也。
且今虜人之情,臣固以論之矣,要不過以戍兵而入寇,幸成功而無內禍;使之逾淮,將有民而擾之,有城而守之,則始足以爲吾患。
夫守江而喪淮,吳、陳、南唐之事可見也。
且我入彼出,我出彼入,況日持久,何事不生?曩者兀朮之將曰韓常,劉豫之相曰馮長寧者,皆嘗以是導之,詎知其他日之計終不出於此乎?故臣以爲守淮之道,無懼其必來,當使之兵交而亟去;無幸其必去,當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
爲是策者,在於彼能入吾之地,而不能得吾之戰;彼能攻吾之城,吾能出彼之地。
然而非備寡力專則不能也。
且環淮爲郡凡幾?爲郡之屯又幾?退淮而江爲重鎮,曰鄂渚、曰金陵、曰京口,以至於行都扈蹕之兵,其將皆有定營,其營皆有定數,此不可省也。
環淮必欲皆備,則是以有限之兵而用無所不備之策。
兵分勢弱,必不可以折其沖。
以臣策之,不若聚兵爲屯,以守爲戰,庶乎虜來不足以爲吾憂,而我進乃可以爲彼患也。
聚兵之說如何?虜人之來,自淮而東必道楚以趣揚;自淮而悉必道濠以趣真,與道壽以趣和;自荊襄而來,必道襄陽以趣荊。
今吾擇精騎十萬,分屯於山陽、濠梁、襄陽三處,而於揚或和置一大府以督之。
虜攻山陽,則堅壁勿戰,而虛盱眙高郵以餌之,使濠梁分其半與督府之兵橫擊之,或絕餉道,或要歸途。
虜并力於山陽,則襄陽之師出唐、鄧以擾之。
虜攻濠梁,則堅壁勿戰,而虛廬壽以餌之,使山陽分其半與督府之兵亦橫擊之。
虜并力於濠梁,而襄陽之師亦然。
虜攻襄陽,則堅壁勿戰,而虛郢復以餌之,虜無所獲,亦將聚淮北之兵以并力於此,我則以濠梁之兵制其歸,而山陽之兵自沐陽以擾沂海。
此政所謂:不恃敵之不敢攻,而恃吾能攻彼之所必救也。
臣竊謂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救鬥者不搏戟,批亢擣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矣。
昔人用兵多出於此,故魏趙相攻,齊師救趙,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則魏兵釋趙而自救,齊師因大破之於桂陵。
後唐莊宗與梁相持於楊劉德勝之間,蓋嘗蹙而不勝,其後用郭崇韜之策,七日入汴而梁亡。
兵家形勢,從古已然。
議者必曰:「我如擣虛以進,彼亦將調兵以拒進;遇其實未見其虛。」是大不然。
彼沿邊爲守,其兵不
用兵之道,形與勢二。
不知而一之,則沮於形、昡於勢,而勝不可圖,且坐受斃矣。
何謂形?小大是也。
何謂勢?虛實是也。
土地之廣,財賦之多,士馬之眾,此形也,非勢也。
形可舉以示威,不可用以必勝。
譬如轉嵌岩於千仞之山,轟然其聲,巍然其形,非不大可畏也;然而塹留木柜,未容於直,遂有能迂迴而避御之,至力殺形禁,則人得跨而逾之矣。
若夫勢則不然,有器必可用,有用必可濟。
譬如注矢石於高墉之上,操縱自我,不繫於人,有軼而過者,抨擊中射惟意所向,此實之可慮也。
自今論之:虜人雖有嵌岩可畏之形,而無矢石必可用之勢,其舉以示吾者,特以威而疑我也;未欲用以求勝者,固知其未必能也。
彼欲致疑,吾且信之以爲可疑;彼未必能,吾且意其或能;是亦未詳夫形、勢之辨耳。
臣請得而條陳之:
虜人之地,東薄於海,西控於夏,南抵於淮,北極於蒙,地非不廣也;虜人之財,簽兵於民而無養兵之費,靳恩於郊而無泛恩之賞,又輔之以歲幣之相仍,橫斂之不恤,則財非不多也;沙漠之地,馬所生焉;射御長技,人皆習焉,則其兵又可謂之眾矣。
以此之形,時出而震我,亦在所可慮,而臣獨以爲不足恤者,蓋虜人之地雖名爲廣,其實易攻,惟其無事,兵劫形制,若可糾合,一有驚擾,則忿怒紛爭,割據蜂起。
辛巳之變,蕭鷓巴反於遼,開趙反於密,魏勝反於海,王友直反於魏,耿京反於齊、魯,親而葛王反於燕,其餘紛紛所在而是,此則已然之明驗,是一不足慮也。
虜人之財雖名爲多,其實難恃,得吾歲幣惟金與帛,可以備賞而不可以養士;中原廩窖,可以養士,而不能保其無失。
蓋虜政龐而官吏橫,常賦供億民粗可支,意外而有需,公實取一而吏七八之,民不堪而叛;叛則財不可得而反喪其資,是二不足慮也。
若其爲兵,名之曰多,又實難調而易潰。
且如中原所簽,謂之大漢軍者,皆其父祖殘於蹂踐之餘,田宅罄於捶剝之酷,怨忿所積,其心不一;而沙漠所簽者越在萬里之外,雖其數可以百萬計,而道里遼絕,資糧器甲一切取辦於民,賦輸調發非一歲而不可至。
始逆亮南寇之時,皆是誅脅酋長、破滅資產,人乃肯從,未幾中道竄歸者已不容制,則又三不足慮也。
又況虜廷今日用事之人,雜以契丹、中原、江南之士,上下猜防。
議論齟齬,非如前日粘軍、兀朮輩之葉。
且骨肉間僭殺成風,如聞僞許王以庶長出守於汴,私收民心,而嫡少嘗暴之於其父,此豈能終以無事者哉。
我有三不足慮,彼有三無能爲,而重之以有腹心之疾,是殆自保之不暇,何以謀人?
臣亦聞古之善覘人國者,如良
臣聞事未至而預圖,則處之常有於;事既至而後計,則應之常不足。
虜人憑陵中夏,臣子思酬國恥,普天率土,此心未嘗一日忘。
臣之家世,受廛濟南,代膺閫寄荷國厚恩。
大父臣贊,以族眾拙於脫身,被污虜官,留京師,歷宿亳,涉沂海,非其志也。
每退食,輒引臣輩登高望遠,指畫山河,思投釁而起,以紓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憤。
常令臣兩隨計吏抵燕山,諦觀形勢,謀未及遂,大父臣贊下世。
粵辛巳歲,逆亮南寇,中原之民屯聚蜂起,臣常鳩眾二千,逮耿京,爲掌書記,與圖恢夏,共籍兵二十五萬,納款於朝。
不幸變生肘腋,事乃大謬。
負抱愚忠,填郁腸肺。
官閑心定,竊伏思念:今日之事,朝廷一於持重以爲成謀,虜人利於嘗試以爲得計,故和戰之權常出於敵,而我特從而應之。
是以燕山之和未幾而京城之圍急,城下之盟方成而兩宮之狩遠。
秦檜之和反以滋逆亮之狂。
彼利則戰,倦則和,詭譎狙詐,我實何有。
惟是張浚符離之師粗有生氣,雖勝不慮敗,事非十全,然計其所喪,方諸既和之後,投閑蹂躪,由未若是之酷。
而不識兵者,徒見勝不可保之爲害,而不悟夫和而不可恃爲膏肓之大病,亟遂齚舌以爲深戒。
臣竊謂恢復自有定謀,非符離小勝負之可懲,而朝廷公卿過慮、不言兵之可惜也。
古人言不以小挫而沮吾大計,正以此耳。
恭惟皇帝陛下。
聰明神武,灼見事機,雖光武明謀,憲宗果斷,所難比擬。
一介丑虜尚勞宵旰,此正天下之士獻謀效命之秋。
臣雖至陋,何能有知,徒以忠憤所激,不能自已。
以爲今日虜人實有弊之可乘,而朝廷上策惟預備乃爲無患。
故罄竭精懇,不自忖量,撰成御戎十論,名曰美芹。
其三言虜人之弊,其七言朝廷之所當行。
先審其勢,次察其情,復觀其釁,則敵人之虛實吾既詳之矣;然後以其七說次第而用之,虜故在吾目中。
惟陛下留乙夜之神,臣先物之機,志在必行,無惑群議,庶乎「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之烈無遜於唐太宗。
典冠舉衣以復韓侯,雖越職之罪難逃;野人美芹而獻於君,亦愛主之誠可取。
惟陛下赦其狂僭而憐其愚忠,斧質餘生實不勝萬幸萬幸之至。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有之。
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
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
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僞也。
君子則不然。
所守者道義,所形者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
此君子之朋也。
故爲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爲一朋,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爲一朋。
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
及舜自爲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立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爲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爲朋矣,然紂以亡國。
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而周用以興。
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爲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
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
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咸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爲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後世;然皆亂亡其國。
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
然而後世不誚舜爲二十二朋黨所欺,而稱舜爲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
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
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嗟乎!治亂興亡之跡,爲人君者可以鑒矣。

首頁 - 個人中心
Process Time: 0.08s
Copyright ©2026 中華詩詞網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