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聞今之論天下者皆曰:「南北有定勢,吳楚之脆弱不足以爭衡於中原。」臣之說曰:「古今有常理,夷狄之腥穢不可以久安於華夏。」
夫所謂南北定勢者,粵自漢鼎之亡,天下離而爲南北,吳不能以取魏,而晉足以并吳;晉不能以取中原,而陳亦終於斃於隋;與夫藝祖皇帝之取南唐、取吳越,天下之士遂以爲東南地薄兵脆,將非命世之雄,其勢固至於此。
而蔡謨亦謂:「度今諸人,必不能辨此。
吾見韓廬東郭踆俱斃而已。」
臣亦謂吳不能以取魏者,蓋孫氏之割據,曹氏之猜雄,其德本無以相過,而西蜀之地又分於劉備,雖願以兵窺魏,勢不可得也。
晉之不能取中原者,一時諸戎皆有豪傑之風,晉之強臣方內自專制,擁兵上流,動輒問鼎,自治如此,何暇謀人?宋、齊、梁、陳之間其君臣又皆以一戰之勝蔑其君而奪之位,其心蓋僥倖於人之不我攻,而所以攻人者皆其自固也。
至於南唐吳越之時,適當聖人之興,理固應耳,無足怪者。
由此觀之,所遭者然,非定勢也。
且方今南北之勢,較之彼時亦大異矣。
地方萬里而劫於夷狄之一姓,彼其國大而上下交征,政龐而華夷相怨,平居無事,亦規規然模仿古聖賢太平之事以誑亂其耳目,事以其國可以言靜而不可以言動,其民可與共安而不可與共危,非如晉末諸戎四分五裂,若周秦之戰國,唐季之藩鎮,皆家自爲國,國自爲敵,而貪殘吞噬、剽悍勁勇之習純用而不雜也。
且六朝之君,其祖宗德澤涵養浸漬之難忘,而中原民心眷戀依依而不去者,又非得爲今日比。
臣故曰:「較之彼時,南北之勢大異矣。」
當秦之時,關東強國末楚若也,而秦楚相遇,動以數十萬之眾見屠於秦,君爲秦虜而地爲秦虛。
自當時言之,是南北勇怯不敵之明驗,而項梁乃能以吳楚子弟驅而之趙,就鉅鹿,破章邯,諸侯之軍十餘壁者皆莫敢動。
觀楚之戰士無不一當十,諸侯之兵皆人人惴恐。
卒以阬秦軍,入函谷,焚咸陽,殺子嬰,是又可以南北勇怯論哉?
方懷王入秦時,楚人之言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夫豈彼能逆知其勢之必至於此耶?蓋天道好還,亦以其理而推之耳。
固臣直取古今常理而論之。
夫所謂古今常理者:逆順之相形,盛衰之相尋,如符契之必同,寒暑之必至。
今夷狄所以取之者至逆也,然其所居者亦盛矣。
以順居盛,猶有衰焉;以逆居盛,固爲衰乎?臣之所謂理者此也。
不然,裔夷之長而據有中夏,子孫有泰山萬世之安,古今豈有是事哉!今之議者皆痛懲往者之事,而劫於積威之後,不推項籍之亡秦,而威以蔡謨之論晉者以藉口,是猶懷千金之璧,不能斡營低昂,而搖尾於販
臣聞行陣無死命之士則將雖勇而戰不能必勝,邊陲無死事之將則相雖賢而功不能必成。
將驕卒惰,無事則已,有事而其弊猶耳,則望賊先遁,臨敵遂奔,幾何而不敗國家事。
人君責成於宰相,宰相身任乎天下,可不有以深探其情而逆爲之處乎!蓋人莫不重死,惟有以致其勇,則惰者奮、驕者聳,而死有所不敢避。
嗚呼!此正鼓舞天下之至術也。
致之如何?曰:「將帥之情與士卒之情異,而所以致之之術亦不可得而同。」和則?致將帥之勇在於均任而投其所忌,貴爵而激其所慕;致士卒之勇,在於寡使而紓其不平,素賞而恤其已亡。
臣請得而備陳之:
今之天下,其弊在於儒臣不知兵而武臣有以要其上,故閫外之事朝廷所知者勝與負而已,所謂當進而退、可攻而守者,則朝廷有不及知也。
彼其意蓋曰:「平時清要,儒臣任之;一旦擾攘,而使我履矢石!吾且幸富貴矣。
豈不能逡巡自愛而留賊以固位乎!」向者淮上之師有遷延而避虜者,是其事也。
臣今欲乞朝廷於文臣之中擇其廉重通敏者,每軍置參謀一員,使之得以陪計議、觀形勢而不相統攝。
非如唐所謂監軍之比。
彼爲將者心有所忌,而文臣亦因之識行陣、諳戰守,緩急均可以備邊城之寄;而將帥臨敵,有可進而攻之之便,彼知縉紳之士亦識兵家利害,必不敢依違養賊以自封而遺國家之患。
此之謂均任而投其所忌。
凡人之情,未得志則冒死以求富貴,已得志則保富貴而重其生。
古人論御將者以才之大小爲辨,謂御大才者如養騏驥,御小才者如養鷹犬。
然今之將帥豈皆其才大者,要之飽則飛去亦有如鷹者焉!向者虹縣海道之師,有得一邑、破數艦而遽以節鉞,使相與之者,是其事也。
臣欲乞朝廷靳重爵命,齊量其功,等第而予之。
非謂無予之謂,徐以予之,且欲使之常舋舋然,有歆慕未足之意以要其後效。
而戒諭文吏,非有節制相臨者必以資級爲禮,予左選人均,無使如正使遙郡者間有趨伏堂下之辱,如唐以金紫而執役之類。
彼被介胄者知一爵一命之可重,而朝廷無左右選貴賤之別,則亦矜持奮勵、盡心於朝廷而希尊容之寵。
此之謂貴爵而激其所慕。
營幕之間飽暖有不充,而主將歌舞無休時,鋒鏑之下肝腦不敢保,而主將雍容於帳中,此亦危且勩矣。
而平時又不予之休息以養其力,至使於舁土運甓以營私室而肆鞭韃,彼之心懷憤挾怨,惟恐天下之無事、以求所謂快意肆志者而邀其上,誰肯挺身效命以求勝敵哉!兵法曰:「視卒如愛子」,故古之賢將有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而分勞苦。
臣今欲乞朝廷明敕將帥,自教閱外,非修營治柵、名公家事者不得私有役使,以收士卒之心
昔予先君,以布衣學四方,嘗過洛陽,愛其山川,慨然有卜居意,而貧不能遂。
予年將五十,與兄子瞻皆仕於朝,裒橐中之餘,將以成就先志,而獲罪於時,相繼出走。
予初守臨汝,不數月而南遷。
道出潁川,顧猶有後憂,乃留一子居焉,曰:“姑餬口於是。
”既而自筠遷雷,自雷遷循,凡七年而歸。
潁川之西三十里,有田二頃,而僦廬以居。
西望故鄉,猶數千裏,勢不能返,則又曰:“姑寓於此。
”居五年,築室於城之西,稍益買田,幾倍其故,曰:“可以止矣。
”蓋卜居於此,初非吾意也。
昔先君相彭、眉之間,爲歸全之宅,指其庚壬曰:“此而兄弟之居也。
”今子瞻不幸已藏於郟山矣!予年七十有三,異日當追蹈前約,然則潁川亦非予居也。
昔貢少翁爲御史大夫,年八十一,家在琅琊,有一子,年十二,自憂不得歸葬。
元帝哀之,許以王命辦護其喪。
譙允南年七十二終洛陽,家在巴西,遺令其子輕棺以歸。
今予廢棄久矣,少翁之寵,非所敢望,而允南舊事,庶幾可得。
然平昔好道,今三十餘年矣,老死所未能免,而道術之餘,此心瞭然,或未隨物淪散。
然則卜居之地,惟所遇可也,作《卜居賦》以示知者。
吾將卜居,居於何所?西望吾鄉,山谷重阻。
兄弟淪喪,顧有諸子。
吾將歸居,歸與誰處?寄籍潁川,築室耕田。
食粟飲水,若將終焉。
念我先君,昔有遺言:父子相從,歸安老泉。
閱歲四十,松竹森然。
諸子送我,歷井捫天。
汝不忘我,我不忘先。
庶幾百年,歸掃故阡。
我師孔公,師其致一。
亦入瞿曇、老聃之室。
此心皎然,與物皆寂。
身則有盡,惟心不沒。
所遇而安,孰匪吾宅?西從吾父,東從吾子。
四方上下,安有常處?老聃有言: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子瞻既通守餘杭,三年不得代。
以轍之在濟南也,求爲東州守。
既得請高密,其地介於淮海之間,風俗樸陋,四方賓客不至。
受命之歲,承大旱之餘孽,驅除螟蝗,逐捕盜賊,廩恤饑饉,日不遑給。
幾年而後少安,顧居處隱陋,無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廢臺而增葺之。
日與其僚覽其山川而樂之,以告轍曰:“此將何以名之?”轍曰:“今夫山居者知山,林居者知林,耕者知原,漁者知澤,安於其所而已。
其樂不相及也,而臺則盡之。
天下之士,奔走於是非之場,噶於榮辱之海,囂然盡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
而達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於物故邪。
《老子》曰:‘雖有榮觀,燕處超然。
’嘗試以‘超然’命之,可乎?”因爲之賦以告曰:
東海之濱,日氣所先。
巋高臺之陵空兮,溢晨景之潔鮮。
幸氛翳之收霽兮,逮朋友之燕閒。
舒堙鬱以延望兮,放遠目于山川。
設金罍與玉斝兮,清醪潔其如泉。
奏絲竹之憤怒兮,聲激越而眇綿。
下仰望而不聞兮,微風過而激天。
曾陟降之幾何兮,棄溷濁乎人間。
倚軒楹以長嘯兮,袂輕舉而飛翻。
極千里於一瞬兮,寄無盡於雲煙。
前陵阜之洶涌兮,後平野之湠漫。
喬木蔚其蓁蓁兮,興亡忽乎滿前。
懷故國於天末兮,限東西之險艱。
飛鴻往而莫及兮,落日耿其夕躔。
嗟人生之漂搖兮,寄流枿於海壖。
苟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擇而後安。
彼世俗之私已兮,每自予於曲全。
中變潰而失故兮,有驚悼而汍瀾。
誠達觀之無不可兮,又何有於憂患。
顧遊宦之迫隘兮,常勤苦以終年。
盍求樂於一醉兮,滅膏火之焚煎。
雖晝日其猶未足兮,俟明月乎林端。
紛既醉而相命兮,霜凝磴而跰⻊鮮。
馬躑躅而號鳴兮,左右翼而不能鞍。
各雲散於城邑兮,徂清夜之既闌。
惟所往而樂易兮,此其所以爲超然者邪。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
少而好山林,既爲兵,不獲如志。
嘉祐中戍秦中,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與人,而逃至華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餅,攜以入山,自念:“吾禁軍也,今至此,擒亦死,無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復恤矣。
”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餅既盡,取草根木實食之。
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脹懣無所不至。
既數月,安之如食五穀,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飢。
然遇猛獸者數矣,亦輒不死。
德之言曰:“凡猛獸類能識人氣,未至百步輒伏而號,其聲震山谷。
德以不顧死,未嘗爲動。
須臾,奮躍如將搏焉,不至十數步則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
試之前後如一。

後至商州,不知其商州也,爲候者所執。
德自分死矣。
知商州宋孝孫謂之曰:“吾視汝非惡人也,類有道者。
”德具道本末,乃使爲自告者置之秦州。
張公安道適知秦州,德稱病得除兵籍爲民,至今往來諸山中,亦無他異能。
夫孟德可謂有道者也。
世之君子皆有所顧,故有所慕,有所畏。
慕與畏交於胸中未必用也,而其色見於面顏,人望而知之。
故弱者見侮,強者見笑,未有特立於世者也。
今孟德其中無所顧,其浩然之氣發越於外,不自見而物見之矣。
推此道也,雖列於天地可也,曾何猛獸之足道哉?
昔予遊廬山,見隱者焉,爲予言性命之理曰:“性猶日也,身猶月也。
”予疑而詰也。
則曰:“人始有性而已,性之所寓爲身。
天始有日而已,日之所寓爲月。
日出於東。
方其出也,物鹹賴焉。
有目者以視,有手者以執,有足者以履,至於山石草木亦非日不遂。
及其入也,天下黯然,無物不廢,然日則未始有變也。
惟其所寓,則有盈闕。
一盈一闕者,月也。
惟性亦然,出生入死,出而生者,未嘗增也。
入而死者,未嘗耗也,性一而已。
惟其所寓,則有死生。
一生一死者身也。
雖有生死,然而死此生彼,未嘗息也。
身與月皆然,古之治術者知之,故日出於卯,謂之命,月之所在,謂之身,日入地中,雖未嘗變,而不爲世用,復出於東,然後物無不睹,非命而何?月不自明,由日以爲明。
以日之遠近,爲月之盈闕,非身而何?此術也,而合於道。
世之治術者,知其說不知其所以說也。

予異其言而志之久矣。
築室於斯,闢其東南爲小軒。
軒之前廓然無障,幾與天際。
每月之望,開戶以須月之至。
月入吾軒,則吾坐於軒上,與之徘徊而不去。
一夕舉酒延客,道隱者之語,客漫不喻曰:“吾嘗治術矣,初不聞是說也。
”予爲之反覆其理,客徐悟曰:“唯唯。
”因志其言於壁。
余謫居惠州,子由在高安,各以一子自隨,餘分寓許昌、宜興,嶺海隔絕。
諸子不聞余耗,憂愁無聊。
蘇州定慧院學佛者卓契順謂邁曰:「子何憂之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當爲子將書問之。」
紹聖三年三月二日,契順涉江度嶺,徒行露宿,僵仆瘴霧,黧面繭足以至惠州,得書徑還。
餘問其所求,答曰:「契順惟無所求而後來惠州;若有所求,當走都下矣。」苦問不已,乃曰:「昔蔡明遠鄱陽一校耳,顏魯公絕糧江淮之間,明遠載米以周之。
魯公憐其意,遺以尺書,天下至今知有明遠也。
今契順雖無米與公,然區區萬里之勤,儻可以援明遠例,得數字乎?」余欣然許之。
獨愧名節之重,字畫之好,不逮魯公,故爲書淵明《歸去來辭》以遺之,庶幾契順託此文以不朽也。
東坡先生謫居儋耳,置家羅浮之下,獨與幼子過負擔渡海。
葺茅竹而居之。
日啖荼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於胸中。
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爲園囿,文章爲鼓吹,至此亦皆罷去。
獨喜爲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
是時,轍亦遷海康,書來告曰:“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
追和古人,則始於東坡。
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
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
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
吾前後和其詩凡百數十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
今將集而並錄之,以遺後之君子。
子爲我志之。
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爲人,實有感焉。
淵明臨終,疏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
性剛纔拙,與物多忤,自量爲己必貽俗患,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飢寒。
’淵明此語,蓋實錄也。
吾今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
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淵明,欲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

嗟夫!淵明不肯爲五斗米一束帶見鄉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餘年,爲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於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託於淵明,其誰肯信之?雖然,子瞻之仕,其出入進退,猶可考也。
後之君子其必有以處之矣。
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
”區區之跡,蓋未足以論士也。
轍少而無師,子瞻既冠而學成,先君命轍師焉。
子瞻常稱轍詩有古人之風,自以爲不若也。
然自其斥居東坡,其學日進,沛然如川之方至。
其詩比杜子美、李太白爲有餘,遂與淵明比。
轍雖馳驟從之,常出其後,其和淵明,轍繼之者亦一二焉。
予少時,客遊金陵,浮屠慧禮者從予遊。
予既吏淮南,而慧禮得龍興佛舍,與其徒日講其師之說。
嚐出而過焉,庳屋數十椽,上破而旁穿,側出而視後,則榛棘出入,不見垣端。
指以語予曰:“吾將除此而宮之。
雖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後,必求時之能行吾道者付之。
願記以示後之人,使不得私焉。
”當是時,禮方丐食飲以卒日,視其居枵然。
餘特戲曰:“姑成之,吾記無難者。
”後四年,來曰:“昔之所欲爲,凡百二十楹,賴州人蔣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
蓋慧禮者,予知之,其行謹潔,學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難也。
世既言佛能以禍福語傾天下,故其隆向之如此,非徒然也。
蓋其學者之材,亦多有以動世耳。
今夫衣冠而學者,必曰自孔氏。
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離性禁慾,若彼之難也。
而士之行可一鄉、才足一官者常少。
而浮屠之寺廟被四海,則彼其所謂材者,寧獨禮耶?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難而就甚易,宜其能也。
嗚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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