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莘、王汝止侍坐,因嘆先生自徵寧藩已來,天下謗議益衆,請各言其故。
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衆;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爲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衆,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
但吾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

諸友請問。
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
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
我今才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

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爲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
《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
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
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
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
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
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
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
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纔可着力也。
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着力,便是在誠意。
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
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
工夫到誠意,始有着落處。
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
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
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
吾心良知既不得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着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着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
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
如意在於爲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爲;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爲。
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爲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
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
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爲堯、舜,正在此也。
鄒謙之嘗語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一章。
先生懸筆爲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爲‘格物’之事。

先生曰:“非也。
格物即慎獨,即戒懼。
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瑪瑙坡在保ㄈ塔西,碎石文瑩,質若瑪瑙,土人採之,以鐫圖篆。
晉時遂建瑪瑙寶勝院,元末毀,明永樂間重建。
有僧芳洲僕伕藝竹得泉,遂名僕伕泉。
山巔有閣,凌空特起,憑眺最勝,俗稱瑪瑙山居。
寺中有大鐘,侈?齊適,舒而遠聞,上鑄《蓮經》七卷,《金剛經》三十二分。
晝夜十二時,保六僧撞之。
每撞一聲,則《法華》七卷、《金剛》三十二分,字字皆聲。
吾想法夜聞鍾,起人道念,一至旦晝,無不牿亡。
今於平明白晝時聽鐘聲,猛爲提醒,大地山河,都爲震動,則鏗釒訇一響,是竟《法華》一轉、《般若》一轉矣。
內典雲:人間鐘鳴未歇際,地獄衆生刑具暫脫此間也。
鼎革以後,恐寺僧惰慢,不克如前。
張岱《瑪瑙寺長鳴鐘》詩:
女媧煉石如鍊銅,鑄出梵王千斛鍾。
僕伕泉清洗刷早,半是頑銅半瑪瑙。
錘金琢玉昆吾刀,盤旋鐘紐走蒲牢。
十萬八千《法華》字,《金剛般若》居其次。
貝葉靈文滿背腹,一聲撞破蓮花獄。
萬鬼桁楊暫脫離,不愁漏盡啼荒雞。
晝夜百刻三千杵,菩薩慈悲淚如雨。
森羅殿前免刑戮,惡鬼猙獰齊退役。
一擊淵淵大地驚,青蓮字字有潮音。
特爲衆生解冤結,共聽毗廬廣長舌。
敢言佛說盡荒唐,勞我?黎日夜忙。
安得成湯開一面,吉網羅鉗都不見。
紫雲洞在煙霞嶺右。
其地怪石蒼翠,劈空開裂,山頂層層,如廈屋天構。
賈似道命工疏剔建庵,刻大士像於其上。
雙石相倚爲門,清風時來,谽谺透出,久坐使人寒慄。
又有一坎突出洞中,蓄水澄潔,莫測其底。
洞下有懶雲窩,四山圍合,竹木掩映,結庵其中。
名賢遊覽至此,每有遺世之思。
洞旁一壑幽深,昔人鑿石,聞金鼓聲而止,遂名“金鼓洞”。
洞下有泉,曰“白沙”。
好事者取以瀹茗,與虎跑齊名。
王思任詩:
筍輿幽討遍,大壑氣沉沉。
山葉逢秋醉,溪聲入午喑。
是泉從竹護,無石不雲深。
沁骨涼風至,僧寮絮碧陰。
哇哇石在棋盤山上。
昭慶寺後,有石池深不可測,峭壁橫空,方圓可三四畝,空谷相傳,聲喚聲應,如小兒啼焉。
上有棋盤石,聳立山頂。
其下烈士祠,爲朱蹕、金勝、祝威諸人,皆宋時死金人難者,以其生前有護衛百姓功,故至今祀之。
屠隆《哇哇宕》詩:
昭慶莊嚴盡佛圖,如何空谷有呱呱。
千兒乳墜成賢劫,五覺聲聞報給孤。
流出桃花緣古宕,飛來怪石入冰壺。
隱身巖下傳消息,任爾臨崖動地呼。
大石佛寺,考舊史,秦始皇東遊入海,纜舟於此石上。
後因賈平章住裏湖葛嶺,宋大內在鳳凰山,相去二十餘里,平章聞朝鐘響,即下湖船,不用篙楫,用大錦纜絞動盤車,則舟去如駛,大佛頭,其繫纜石樁也。
平章敗,後人鐫爲半身佛像,飾以黃金,構殿覆之,名大石佛院。
至元末毀。
明永樂間,僧志琳重建,敕賜大佛禪寺。
賈秋壑爲誤國奸人,其于山水書畫古董,凡經其鑑賞,無不精妙。
所制錦纜,亦自可人。
一日臨安失火,賈方在半閒堂鬥蟋蟀,報者絡繹,賈殊不顧,但曰:“至太廟則報。
”俄而,報者曰:“火直至太廟矣!”賈從小肩輿,四力士以椎劍護,舁輿人裏許即易,倏忽至火所,下令肅然,不過曰:“焚太廟者,斬殿帥。
”於是帥率勇士數十人,飛身上屋,一時撲滅。
賈雖奸雄,威令必行,亦有快人處。
張岱《大石佛院》詩:
餘少愛嬉遊,名山恣探討。
泰嶽既危峨,補陀復杳渺。
天竺放光明,齊雲集百鳥。
活佛與靈神,金身皆藐小。
自到南明山,石佛出雲表。
食指及拇指,七尺猶未了。
寶石更特殊,當年石工巧。
岩石數丈高,止塑一頭腦。
量其半截腰,丈六猶嫌少。
問佛凡許長,人天不能曉。
但見往來人,盤旋如蝨蚤。
而我獨不然,參禪已到老。
入地而摩天,何在非佛道。
色相求如來,鉅細皆心造。
我視大佛頭,仍然一莖草。
甄龍友《西湖大佛頭贊》:
色如黃金,面如滿月。
盡大地人,只見一橛。
嶽鄂王死,獄卒隗順負其屍,逾城至北山以葬。
後朝廷購求葬處,順之子以告。
及啓棺如生,乃以禮服殮焉。
隗順,史失載。
今之得以崇封祀享,??千秋,皆順力也。
倪太史元璐曰:“嶽王祠,泥範忠武,鐵鑄檜、Ι,人之慾不朽檜、Ι也,甚於忠武。
”按公之改諡忠武,自隆慶四年。
墓前之有秦檜、王氏、万俟Ι三像,始於正德八年,指揮李隆以銅鑄之,旋爲遊人撻碎。
後增張俊一像。
四人反接,跪于丹墀。
自萬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範淶易之以鐵,遊人椎擊益狠,四首齊落,而下體爲亂石所擲,止露肩背。
旁墓爲銀瓶小姐。
王被害,其女抱銀瓶墜井中死。
楊鐵崖樂府曰:“岳家父,國之城;秦家奴,城之傾。
皇天不靈,殺我父與兄。
嗟我銀瓶爲我父,緹縈生不贖父死,不如無生。
千尺井,一尺瓶,瓶中之水精衛鳴。
”墓前有分屍檜。
天順八年,杭州同知馬偉鋸而植之,首尾分處,以示磔檜狀。
隆慶五年,大雷擊折之。
朱太史之俊曰:“一秦檜耳,鐵首木心,俱不能保至此。
”天啓丁卯,浙撫造祠媚?,窮工極巧,徙蘇堤第一橋於百步之外,數日立成,駭其神速。
崇禎改元,魏?敗,毀其祠,議以木石修王廟。
卜之王,王弗許。
岳雲,王之養子,年十二從張憲戰,得其力,大捷,號曰“贏官人”,軍中皆呼焉。
手握兩鐵錘,重八十斤。
王征伐,未嘗不與,每立奇功,王輒隱之。
官至左武大夫、忠州防禦使。
死年二十二,贈安遠軍承宣使。
所用鐵錘猶存。
張憲爲王部將,屢立戰功。
紹興十年,兀朮屯兵臨穎,憲破其兵,追奔十五里,中原大振。
秦檜主和,班師。
檜與張俊謀殺岳飛,誘飛部曲能告飛事者,卒無人應。
張俊鍛鍊憲,被掠無完膚,強辯不伏,卒以冤死。
景定二年,追封烈文侯。
正德十二年,布衣王大?發地得碣石,乃崇封焉。
郡守樑材建廟,修撰唐皋記之。
牛皋墓在棲霞嶺上。
皋字伯遠,汝州人,嶽鄂王部將,素立戰功。
秦檜懼其怨己,一日大會衆軍士,置毒害之。
皋將死,嘆曰:“吾年近六十,官至侍從郎,一死何恨,但恨和議一成,國家日削。
大丈夫不能以馬革裹屍報君父,是爲嘆耳!”
張景元《岳墳小記》:
嶽少保墳祠,祠南向,舊在??。
孫中貴爲買民居,開道臨湖,殊愜大觀。
祠右衣冠葬焉。
石門華表,形制不巨,雅有古色。
周詩《嶽王墳》詩:
將軍埋骨處,過客式英風。
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後忠。
干戈戎馬異,涕淚古今同。
目斷封丘上,蒼蒼夕照中。
高啓《嶽王墳》詩:
大樹無枝向北風,千年遺恨泣英雄。
班師詔已成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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