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寺俗稱長耳相。
後唐時,有僧法真,有異相,耳長九寸,上過於頂,下可結頤,號長耳和尚。
天成二年,自天台國清寒巖來遊,錢武肅王待以賓禮,居法相院。
至宋乾?四年正月六日,無疾,坐方丈,集徒衆,沐浴,趺跏而逝。
弟子輩漆其真身,供佛龕,謂是定光佛後身。
婦女祈求子嗣者,懸幡設供無虛日。
以此法相名著一時。
寺後有錫杖泉,水盆活石。
僧廚香潔,齋供精良。
寺前茭白筍,其嫩如玉,其香如蘭,入口甘芳,天下無比。
然須在新秋八月,餘時不能也。
袁宏道《法相寺拜長耳和尚肉身戲題》:
輪相居然足,漆光與鑑新。
神魂知也未,爪齒幻耶真。
古董休疑容,莊嚴不待人。
饒他金與石,到此亦成塵。
徐渭《法相寺看活石》:
蓮花不在水,分葉簇青山。
徑折雖能入,峯迷不待還。
取蒲量石長,問竹到溪灣。
莫怪掩斜日,明朝恐未閒。
張京元《法相寺小記》:
法相寺不甚麗,而香火駢集。
定光禪師長耳遺蛻,婦人謁之,以爲宜男,爭摩頂腹,漆光可鑑。
寺右數十武,度小橋,折而上,爲錫杖泉。
涓涓細流,雖大旱不竭。
經流處,僧置一砂缸,挹注供爨。
久之,水土鏽結,蒲生其上,厚幾數寸,竟不見缸質,因名蒲缸。
倘可鏟置研池爐足,古董家不秦漢不道矣。
李流芳《題法相山亭畫》:
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詩云:“十年法相鬆間寺,此日淹留卻共君。
忽忽送君無長物,半間亭子一溪雲。
”時與方回、孟?避暑竹閣,連夜風雨,泉聲轟轟不絕。
又有題扇頭小景一詩:“夜半溪閣響,不知風雨歇。
起視杳靄間,悠然見微月。

一時會心,不知作何語。
今日展此,亦自可思也。
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樓燈下題。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
上爲老龍井,一泓寒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
其地產茶,遂爲兩山絕品。
再上爲天門,可通三竺。
南爲九溪,路通徐村,水出江幹。
其西爲十八澗,路通月輪山,水出六和塔下。
龍井本名延恩衍慶寺。
唐乾?二年,居民募緣改造爲報國看經院。
宋熙寧中,改壽聖院,東坡書額。
紹興三十一年,改廣福院。
淳?六年,改龍井寺。
元豐二年,辨才師自天竺歸老於此,不復出,與蘇子瞻、趙閱道友善。
後人建三賢閣祀之,歲久寺圮。
萬曆二十三年,司禮孫公重修,構亭軒,築橋,鍬浴龍池,創霖雨閣,煥然一新,遊人駢集。
月輪峯在龍山之南。
月輪者,肖其形也。
宋張君房爲錢塘令,宿月輪山,夜見桂子下塔,霧旋穗散墜如牽牛子。
峯旁有六和塔,宋開寶三年,智覺禪師築之以鎮江潮。
塔九級,高五十餘丈,撐空突兀,跨陸府川。
海船方泛者,以塔燈爲之嚮導。
宣和中,毀於方臘之亂。
紹興二十三年,僧智曇改造七級。
明嘉靖十二年毀。
中有湯思退等匯寫佛說四十二章、李伯時石刻觀音大士像。
塔下爲渡魚山,隔岸剡中諸山,歷歷可數也。
李流芳《題六和塔曉騎圖》:
燕子磯上臺,龍潭驛口路。
昔時並馬行,夢中亦同趣。
後來五雲山,遙對西興渡。
絕壁瞰江立,恍與此境遇。
人生能幾何,江山幸如故。
重來複相攜,此樂不可喻。
置身畫圖中,那復言歸去。
行當尋雲棲,雲棲渺何處。
此予甲辰與王淑士平仲參雲棲舟中爲題畫詩,今日展予所畫《六和塔曉騎圖》,此境恍然,重爲題此。
壬子十月六日,定香橋舟中。
吳琚《六和塔應制》詞:
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
忽覺天風吹海立,好似春雷初發。
白馬凌空,瓊鰲駕水,日夜朝天闕。
飛龍舞鳳,鬱蔥環拱吳越。
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偉觀真奇絕。
好似吳兒飛彩幟,蹴起一江秋雪。
黃屋天臨,水犀雲擁,看擊中流楫。
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
(右調《酹江月》)
楊維楨《觀潮》詩:
八月十八睡龍死,海龜夜食羅剎水。
須臾海闢龕赭門,地卷銀龍薄於紙。
艮山移來天子宮,宮前一箭隨西風。
劫灰欲洗蛇鬼穴,婆留折鐵猶爭雄。
望海樓頭誇景好,斷鰲已走金銀島。
天吳一夜海水移,馬蹀沙田食沙草。
厓山樓船歸不歸,七歲呱呱啼軹道。
徐渭《映江樓看潮》詩:
魚鱗金甲屯牙帳,翻身卻指潮頭上。
秋風吹雪下江門,萬里瓊花捲層浪。
傳道吳王渡越時,三千強弩射潮低。
今朝筵上看傳令,暫放胥濤掣水犀。
青蓮山房,爲涵所包公之別墅也。
山房多修竹古梅,倚蓮花峯,跨曲澗,深巖峭壁,掩映林巒間。
公有泉石之癖,日涉成趣。
臺榭之美,冠絕一時。
外以石屑砌壇,柴根編戶,富貴之中,又着草野。
正如小李將軍作丹青界畫,樓臺細畫,雖竹籬茅舍,無非金碧輝煌也。
曲房密室,皆儲亻待美人,行其中者,至今猶有香豔。
當時皆珠翠團簇,錦繡堆成。
一室之中,宛轉曲折,環繞盤旋,不能即出。
主人於此精思巧構,大類迷樓。
而後人慾如包公之聲伎滿前,則亦兩浙薦紳先生所絕無者也。
今雖數易其主,而過其門者必曰“包氏北莊”。
陳繼儒《青蓮山房》詩:
造園華麗極,反欲學村莊。
編戶留柴葉,,磊壇帶石霜。
梅根常塞路,溪水直穿房。
覓主無從入,裝回走曲廊。
主人無俗態,築圃見文心。
竹暗常疑雨,鬆梵自帶琴。
牢騷寄聲伎,經濟儲山林。
久已無常主,包莊說到今。
高麗寺本名慧因寺,後唐天成二年,吳越錢武肅王建也。
宋元豐八年,高麗國王子僧統義天入貢,因請淨源法師學賢首教。
元?二年,以金書漢譯《華嚴經》三百部入寺,施金建華嚴大閣藏塔以尊崇之。
元?四年,統義天以祭奠淨源爲名,兼進金塔二座。
杭州刺史蘇軾疏言:“外夷不可使屢入中國,以疏邊防,金塔宜卻弗受。
”神宗從之。
元延?四年,高麗沈王奉詔進香幡經於此。
至正末毀。
洪武初重葺。
俗稱高麗寺。
礎石精工,藏輪宏麗,兩山所無。
萬曆間,僧如通重修。
餘少時從先宜人至寺燒香,出錢三百,命輿人推轉輪藏,輪轉呀呀,如鼓吹初作。
後旋轉熟滑,藏輪如飛,推者莫及。
冷泉亭在靈隱寺山門之左。
丹垣綠樹,翳映陰森。
亭對峭壁,一泓泠然,悽清入耳。
亭後西慄十餘株,大皆合抱,冷暗樾,遍體清涼。
秋初慄熟,大若櫻桃,破苞食之,色如蜜珀,香若蓮房。
天啓甲子,餘讀書絢嶁山房,寺僧取作清供。
餘謂雞頭實無其鬆脆,鮮胡桃遜其甘芳也。
夏月乘涼,移枕簟就亭中臥月,澗流淙淙,絲竹並作。
張公亮聽此水聲,吟林丹山詩:“流向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山時。
”言此水聲帶金石,已先作歌舞矣,不入西湖安入乎!餘嘗謂住西湖之人,無人不帶歌舞,無山不帶歌舞,無水不帶歌舞,脂粉紈綺,即村婦山僧,亦所不免。
因憶眉公之言曰:“西湖有名山,無處士;有古剎,無高僧;有紅粉,無佳人;有花朝,無月夕。
”曹娥雪亦有詩嘲之曰:“燒鵝羊肉石灰湯,先到湖心次嶽王。
斜日未曛客未醉,齊拋明月進錢塘。
”餘在西湖,多在湖船作寓,夜夜見湖上之月,而今又避囂靈隱,夜坐冷泉亭,又夜夜對山間之月,何福消受。
餘故謂西湖幽賞,無過東坡,亦未免遇夜入城。
而深山清寂,皓月空明,枕石漱流,臥醒花影,除林和靖、李岣嶁之外,亦不見有多人矣。
即慧理、賓王,亦不許其同在臥次。
袁宏道《冷泉亭小記》:
靈隱寺在北高峯下,寺最奇勝,門景尤好。
由飛來峯至冷泉亭一帶,澗水溜玉,畫壁流青,是山之極勝處。
亭在山門外,嘗讀樂天記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物無遁形。
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納粹;夏之日,風泠泉氵亭,可以蠲煩析醒。
山樹爲蓋,岩石爲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
坐而玩之,可濯足於牀下;
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
潺?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
”觀此記,亭當在水中,今依澗而立。
澗闊不丈餘,無可置亭者。
然則冷泉之景,比舊蓋減十分之七矣。
《宋元拾遺記》:高宗好耽山水,於大內中更造別院,曰小西湖。
自遜位後,退居是地,奇花異卉,金碧輝煌,婦寺宮娥充斥其內,享年八十有一。
按錢武肅王年亦八十一,而高宗與之同壽,或曰高宗即武肅後身也。
《南渡史》又云:徽宗在汴時,夢錢王索還其地,是日即生高宗,後果南渡,錢王所轄之地,盡屬版圖。
疇昔之夢,蓋不爽矣。
元興,楊璉真伽壞大內以建五寺,曰報國,曰興元,曰般若,曰仙林,曰尊勝,皆元時所建。
按志,報國寺即垂拱殿,興元即芙蓉殿,般若即和寧門,仙林即延和殿,尊勝即福寧殿。
雕樑畫棟,尚有存者。
白塔計高二百丈,內藏佛經數十萬卷,佛像數千,整飾華靡。
取宋南渡諸宗骨殖,雜以牛馬之骼,壓於塔下,名以鎮南。
未幾,爲雷所擊,張士誠尋毀之。
謝皋羽《吊宋內》詩:
複道垂楊草亂交,武林無樹是前朝。
野猿引子移來宿,攪盡花間翡翠巢。
隔江風雨動諸陵,無主園林草自春。
聞說光堯皆墮淚,女官猶是舊宮人。
紫宮樓閣逼流霞,今日淒涼佛子家。
寒照下山花霧散,萬年枝上掛袈裟。
禾黍何人爲守閽,落花臺殿暗銷魂。
朝元閣下歸來燕,不見當時鸚鵡言。
黃晉卿《吊宋內》詩:
滄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遺老嘆荒涼。
爲言故國遊麋鹿,漫指空山號鳳凰。
春盡綠莎迷輦道,雨多蒼翠上宮牆。
遙知汴水東流畔,更有平蕪與夕陽。
趙孟《宋內》詩:
東南都會帝王州,三月鶯花非舊遊。
故國金人愁別漢,當年玉馬去朝周。
湖山靡靡今猶在,江水茫茫只自流。
千古興亡盡如此,春風麥秀使人愁。
劉基《宋大內》詩:
澤國繁華地,前朝此建都。
青山彌百粵,白水入三吳。
艮嶽銷王氣,坤靈肇帝圖。
兩宮千里恨,九子一身孤。
設險憑天塹,偷安負海隅。
雲霞行殿起,荊棘寢園蕪。
幣帛敦和議,弓刀抑武夫。
但聞當佇奏,不見立廷呼。
鬼蜮昭華袞,忠良賜屬鏤。
何勞問社稷,且自作歡娛。
亢稻來吳會,龜黿出巨區。
至尊巍北闕,多士樂西湖。
?首馳文舫,龍鱗舞繡襦。
暖波搖襞積,涼月浸氍毹。
紫桂秋風老,紅蓮曉露濡。
巨螯擎擁劍,香飯漉雕胡。
蝸角乾坤大,鰲頭氣勢殊。
秦庭迷指鹿,周室嘆瞻烏。
玉馬違京輦,銅駝擲路衢。
含容天地廣,養育羽毛俱。
橘柚馳包貢,塗泥賦上腴。
斷犀埋越棘,照乘走隋珠。
弔古江山在,懷今歲月逾。
鯨鯢空渤枌,歌詠已唐虞。
鴟革愁何極,羊裘釣不迂。
徵鴻暮南去,回首憶蓴鱸。
杭州有西湖,潁上亦有西湖,皆爲名勝,而東坡連守二郡。
其初得潁,潁人曰:“內翰只消遊湖中,便可以了公事。

秦太虛因作一絕雲:“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身至有西湖。
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
”後東坡到潁,有謝執政啓雲:“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典二幫,迭爲西湖之長。

故其在杭,請浚西湖,聚葑泥,築長堤,自南之北,橫截湖中,遂名蘇公堤。
夾植桃柳,中爲六橋。
南渡之後,鼓吹樓船,頗極華麗。
後以湖水漱齧,堤漸凌夷。
入明,成化以前,裏湖盡爲民業,六橋水流如線。
正德三年,郡守楊孟瑛闢之,西抵北新堤爲界,增益蘇堤,高二丈,闊五丈三尺,增建裏湖六橋,列種萬柳,頓復舊觀。
久之,柳敗而稀,堤亦就圮。
嘉靖十二年,縣令王釒弋令犯罪輕者種桃柳爲贖,紅紫燦爛,錯雜如錦。
後以兵火,砍伐殆盡。
萬曆二年,鹽運使朱炳如復植楊柳,又復燦然。
迨至崇禎初年,堤上樹皆合抱。
太守劉夢謙與士夫陳生甫輩時至。
二月,作勝會於蘇堤。
城中括羊角燈、紗燈幾萬盞,遍掛桃柳樹上,下以紅氈鋪地,冶童名妓,縱飲高歌。
夜來萬蠟齊燒,光明如晝。
湖中遙望堤上萬蠟,湖影倍之。
蕭管笙歌,沉沉昧旦。
傳之京師,太守鐫級。
因想東坡守杭之日,春時每遇休暇,必約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處。
飯畢,每客一舟,令隊長一人,各領數妓,任其所之。
晡後鳴鑼集之,復會望湖亭或竹閣,極歡而罷。
至一、二鼓,夜市猶未散,列燭以歸。
城中士女夾道雲集而觀之。
此真曠古風流,熙世樂事,不可復追也已。
張京元《蘇堤小記》:
蘇堤度六橋,堤兩旁盡種桃柳,蕭蕭搖落。
想二三月,柳葉桃花,遊人闐塞,不若此時之爲清勝。
李流芳《題兩峯罷霧圖》:
三橋龍王堂,望西湖諸山,頗盡其勝。
煙林霧障,映帶層疊;淡描濃抹,頃刻百態。
非董、巨妙筆,不足以發其氣韻。
餘在小築時,呼小舟槳至堤上,縱步看山,領略最多。
然動筆便不似甚矣,氣韻之難言也。
予友程孟?《湖上題畫》詩云:“風堤露塔欲分明,閣雨縈陰兩未成。
我試畫君團扇上,船窗含墨信風行。
”此景此詩,此人此畫,俱屬可想。
癸丑八月清暉閣題。
蘇軾《築堤》詩:
六橋橫截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
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煙空。
昔日珠樓擁翠鈿,女牆猶在草芊芊。
東風第六橋邊柳,不見黃鸝見杜鵑。
又詩:
惠勤、惠思皆居孤山。
蘇子ヘ郡,以臘日訪之,作詩云:
天欲雪時雲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
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
臘月
西湖之船有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爲之。
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書畫;再次亻待美人。
涵老以聲伎非侍妾比,仿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
常靚妝走馬,?姍勃?,穿柳過之,以爲笑樂。
明檻綺疏,曼謳其下,ㄓ?彈箏,聲如鶯試。
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絕倫。
乘興一出,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止。
南園在雷峯塔下,北園在飛來峯下。
兩地皆石藪,積牒磊?,無非奇峭。
但亦借作溪澗橋樑,不于山上疊山,大有文理。
大廳以拱鬥擡樑,偷其中間四柱,隊舞獅子甚暢。
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分作八格,形如扇面。
當其狹處,橫亙一牀,帳前後開合,下里帳則牀向外,下外帳則牀向內。
涵老居其中,扃上開明窗,焚香倚枕,則八牀面面皆出。
窮奢極欲,老於西湖者二十年。
金谷、?塢,着一毫寒儉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左右是左右”也。
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時亦貯金屋。
咄咄書空,則窮措大耳。
陳函輝《南屏包莊》詩:
獨創樓船水上行,一天夜氣識金銀。
歌喉裂石驚魚鳥,燈火分光入藻?。
瀟灑西園出聲伎,豪華金谷集文人。
自來寂寞皆唐突,雖是逋仙亦恨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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