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三江看潮,實無潮看。
午後喧傳曰:“今年暗漲潮。

歲歲如之。
庚辰八月,吊朱恆嶽少師,至白洋,陳章侯、祁世培同席。
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
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直奔塘上。
稍近,則隱隱露白,如驅千百羣小鵝,擘翼驚飛。
漸近噴沫,冰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無敢後先。
再近,則颶風逼之,勢欲拍岸而上。
看者辟易,走避塘下。
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溼。
旋捲而右,龜山一擋,轟怒非常,炮碎龍湫,半空雪舞。
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
先輩言:浙江潮頭自龕、赭兩山漱激而起。
白洋在兩山外,潮頭更大,何耶?
周墨農向餘道閔汶水茶不置口。
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
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
方敘話,遽起曰:“杖忘某所。
”又去。
余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
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爲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
”汶水喜,自起當爐。
茶旋煮,速如風雨。
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成宣窯磁甌十餘種,皆精絕。
燈下視茶色,與磁甌無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
余問汶水曰:“此茶何產?”汶水曰:“閬苑茶也。
”余再啜之,曰:“莫紿余!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
”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羅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問:“水何水?”曰:“惠泉。
”余又曰:“莫紿余!惠泉走千里,水勞而圭角不動,何也?”汶水曰:“不復敢隱。
其取惠水,必淘井,靜夜候新泉至,旋汲之。
山石磊磊藉甕底,舟非風則勿行,放水之生磊。
即尋常惠水猶遜一頭地,況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汶水去。
少頃,持一壺滿斟余曰:“客啜此。
”余曰:“香撲烈,味甚渾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採。
”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鑑者,無客比。
”遂定交。
天鏡園浴鳧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層,坐對蘭蕩,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魚鳥藻荇,類若乘空。
余讀書其中,撲面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
每歲春老,破塘筍必道此。
輕舠飛出,牙人擇頂大筍一株擲水面,呼園中人曰:“撈筍!”鼓枻飛去。
園丁劃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
煮食之,無可名言,但有慚愧。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繫園看紅葉。
至定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
余留飲。
章侯攜縑素爲純卿畫古佛,波臣爲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絃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
與民復出寸許紫檀界尺,據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
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復妙絕。
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語。
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
”余曰:“唐裴將軍旻居喪,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
道子曰:‘將軍爲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
’旻脫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驚慄。
道子奮袂如風,畫壁立就。
章侯爲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
”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乳酪自駔儈爲之,氣味已失,再無佳理。
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曉,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鐺煮之,瀹蘭雪汁,乳斤和汁四甌,百沸之。
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
或用鶴觴花露入甑蒸之,以熱妙;或用豆粉攙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縛餅,或酒凝,或鹽醃,或醋捉,無不佳妙。
而蘇州過小拙和以蔗漿霜,熬之、濾之、鑽之、掇之、印之,爲帶骨鮑螺,天下稱至味。
其製法祕甚,鎖密房,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客店至泰安州,不復敢以客店目之。
余進香泰山,未至店裏許,見驢馬槽房二三十間;再近,有戲子寓二十餘處;再近,則密戶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
余謂是一州之事,不知其爲一店之事也。
投店者,先至一廳事,上簿掛號,人納店例銀三錢八分,又人納稅山銀一錢八分。
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勞之,謂之“接頂”。
夜至店,設席賀,謂燒香後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賀也。
賀亦三等:上者專席,糖餅、五果、十餚、果核、演戲;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餅,亦餚核,亦演戲;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餅、骨核,不演戲,用彈唱。
計其店中,演戲者二十餘處,彈唱者不勝計。
庖廚炊竈亦二十餘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
下山後,葷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
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舊客房不相襲,葷素庖廚不相混,迎送廝役不相兼,是則不可測識之矣。
泰安一州與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揚州清明日,城中男女畢出,家家展墓。
雖家有數墓,日必展之。
故輕車駿馬,簫鼓畫船,轉折再三,不辭往復。
監門小戶亦攜餚核紙錢,走至墓所、祭畢,則席地飲胙。
自鈔關南門、古渡橋、天寧寺、平山堂一帶,靚妝藻野,袨服縟川。
隨有貨郎,路旁擺設古董古玩並小兒器具。
博徒持小杌坐空地,左右鋪衵衫半臂,紗裙汗帨,銅爐錫注,瓷甌漆奩,及肩彘鮮魚、秋梨福橘之屬,呼朋引類,以錢擲地,謂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謂之“六成”“八成”“十成”焉。
百十其處,人環觀之。
是日,四方流離及徽商西賈、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無不咸集。
長塘豐草,走馬放鷹;高阜平岡,鬥雞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彈箏。
浪子相撲,童稚紙鳶,老僧因果,瞽者說書,立者林林,蹲者蟄蟄。
日暮霞生,車馬紛沓。
宦門淑秀,車幕盡開,婢媵倦歸,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奪門而入。
余所見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擬。
然彼皆團簇一塊,如畫家橫披;此獨魚貫雁比,舒長且三十里焉,則畫家之手卷矣。
南宋張擇端作《清明上河圖》,追摹汴京景物,有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能無夢想!
彭天錫串戲妙天下,然出出皆有傳頭,未嘗一字杜撰。
曾以一齣戲,延其人至家,費數十金者,家業十萬緣手而盡。
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紹興,到餘家串戲五六十場,而窮其技不盡。
天錫多扮醜淨,千古之奸雄佞幸,經天錫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錫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錫之口角而愈險。
設身處地,恐紂之惡不如是之甚也。
皺眉視眼,實實腹中有劍,笑裏有刀,鬼氣殺機,陰森可畏。
蓋天錫一肚皮書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機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氣,無地發泄,特於是發泄之耳。
余嘗見一出好戲,恨不得法錦包裹,傳之不朽;嘗比之天上一夜好月,與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實珍惜之不盡也。
桓子野見山水佳處,輒呼“奈何!奈何!”真有無可奈何者,口說不出。
大父至老,手不釋卷,齋頭亦喜書畫、瓶幾佈設。
不數日,翻閱搜討,塵堆硯表,卷帙正倒參差。
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入於紙筆,潦草作書牛家蠅頭細字。
日晡嚮晦,則攜卷出簾外,就天光爇燭,檠高光不到紙,輒倚幾攜書就燈,與光俱俯,每至夜分,不以爲疲。
常恨《韻府羣玉》、《五車韻瑞》寒儉可笑,意欲廣之。
乃博採羣書,用淮南“大小山”義,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語曰《小山》,事語已詳本韻而偶寄他韻下曰《他山》,膾炙人口者曰《殘山》,總名之曰《韻山》。
小字襞積,煙煤殘楮,厚如磚塊者三百餘本。
一韻積至十餘本,《韻府》、《五車》不啻千倍之矣。
正欲成帙,胡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祕書,名《永樂大典》者,與《韻山》正相類,大帙三十餘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
大父見而太息曰:“書囊無盡,精衛銜石填海,所得幾何!”遂輟筆而止。
以三十年之精神,使爲別書,其博洽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下。
今此書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縱成亦力不能刻。
筆冢如山,只堪覆瓿,余深惜之。
丙戌兵亂,余載往九里山,藏之藏經閣,以待後人。

首頁 - 個人中心
Process Time: 0.08s
Copyright ©2026 中華詩詞網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