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國寺松,蔓引嚲委,已入藤理。
入其下者,蹣跚局蹐,氣不得舒。
魯府舊邸二松,高丈五,上及檐甃,勁竿如蛇脊,屈曲撐距,意色酣怒,鱗爪拿攫,義不受制,鬣起針針,怒張如戟。
舊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態情理無不棚之。
便殿三楹盤鬱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
魯憲王晚年好道,嘗取松肘一節,抱與同臥,久則滑澤酣酡,似有血氣。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
某村中有鵝黃牡丹,一株三幹,其大如小斗,植五聖祠前。
枝葉離披,錯出檐甃之上,三間滿焉。
花時數十朵,鵝子、黃鸝、松花、蒸慄,萼樓穰吐,淋漓簇沓。
土人於其外搭棚演戲四五臺,婆娑樂神。
有侵花至漂發者,立致奇祟。
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壽。
惠山泉不渡錢塘,西興腳子挑水過江,喃喃作怪事。
有縉紳先生造大父,飲茗大佳,問曰:“何地水?”大父曰:“惠泉水。
”縉紳先生顧其價曰:“我家逼近衛前,而不知打水吃,切記之。
”董日鑄先生常曰:“濃、熱、滿三字盡茶理,陸羽《經》可燒也”兩先生之言,足見紹興人之村之樸。
余不能飲潟鹵,又無力遞惠山水。
甲寅夏,過斑竹庵,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異之。
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爲白;又如輕嵐出岫,繚松迷石,淡淡欲散。
余倉卒見井口有字劃,用帚刷之,“禊泉”字出,書法大似右軍,益異之。
試茶,茶香發。
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氣方盡。
辨禊泉者無他法,取水入口,第橋舌舐齶,過頰即空,若無水可咽者,是爲禊泉。
好事者信之。
汲日至,或取以釀酒,或開禊泉茶館,或甕而賣,及饋送有司。
董方伯守越,飲其水,甘之,恐不給,封鎖禊泉,禊泉名日益重。
會稽陶溪、蕭山北干、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
在蠡城,惠泉亦勞而微熱,此方鮮磊,亦勝一籌矣。
長年鹵莽,水遞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同伴,謂發其私。
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
昔人水辨淄、澠,侈爲異事。
諸水到口,實實易辨,何待易牙?余友趙介臣亦不余信,同事久,別余去,曰:“家下水實行口不得,須還我口去。
桂以香山名,然覆墓木耳,北邙蕭然,不堪久立。
單醪河錢氏二桂,老而禿;獨朱文懿公宅後一桂,幹大如斗,枝葉溟濛,樾蔭畝許,下可坐客三四十席。
不亭、不屋、不臺、不欄、不砌,棄之籬落間。
花時不許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聽其自開自謝已耳。
樗櫟以不材終其天年,其得力全在棄也。
百歲老人多出蓬戶,子孫第厭其癃瘇耳,何足稱瑞!
滇茶故不易得,亦未有老其材八十餘年者。
朱文懿公逍遙樓滇茶,爲陳海樵先生手植,扶疏蓊翳,老而愈茂。
諸文孫恐其力不勝葩,歲刪其萼盈斛,然所遺落枝頭,猶自燔山熠谷焉。
文懿公,張無垢後身。
無垢降乩與文懿,談宿世因甚悉,約公某日面晤於逍遙樓。
公佇立久之,有老人至,劇談良久,公殊不爲意。
但與公言:“柯亭綠竹庵樑上,有殘經一卷,可了之。
”尋別去,公始悟老人爲無垢。
次日,走綠竹庵,簡樑上,有《維摩經》一部,繕寫精良,後二卷未竟,蓋無垢筆也。
公取而續書之,如出一手。
先君言,乩仙供余家壽芝樓,懸筆掛壁間,有事輒自動,扶下書之,有奇驗。
娠祈子,病祈藥,賜丹,詔取某處,立應。
先君祈嗣,詔取丹於某簏臨川筆內,簏失鑰閉久,先君簡視之,橫自出觚管中,有金丹一粒,先宜人吞之,即娠余。
朱文懿公有姬媵,陳夫人獅子吼,公苦之。
禱於仙,求化妒丹。
乩書曰:“難,難!丹在公枕內。
”取以進夫人,夫人服之,語人曰:“老頭子有仙丹,不餉諸婢,而余是餉,尚暱余。
”與公相好如初。
西湖之船有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爲之。
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書畫;再次偫美人。
涵老以聲伎非侍妾比,仿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
常靚妝走馬,媻姍勃窣,穿柳過之,以爲笑樂。
明檻綺疏,曼謳其下,擫籥彈箏,聲如鶯試。
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絕倫。
乘興一出,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止。
南園在雷峯塔下,北園在飛來峯下。
兩地皆石藪,積牒磊砢,無非奇峭。
但亦借作溪澗橋樑,不于山上疊山,大有文理。
大廳以拱斗擡樑,偷其中間四柱,隊舞獅子甚暢。
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分作八格,形如扇面。
當其狹處,橫亙一牀,帳前後開合,下里帳則牀向外,下外帳則牀向內。
涵老據其中,扃上開明窗,焚香倚枕,則八牀面面皆出。
窮奢極欲,老於西湖者二十年。
金谷、郿塢,着一毫寒儉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左右是左右”也。
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時亦貯金星。
咄咄書空,則窮措大耳。
廣陵二十四橋風月,邗溝尚存其意。
渡鈔關,橫亙半里許,爲巷者九條。
巷故九,凡周旋折旋於巷之左右前後者,什百之。
巷口狹而腸曲,寸寸節節,有精房密戶,名妓、歪妓雜處之。
名妓匿不見人,非嚮導莫得入。
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薰燒,出巷口,倚徙盤礴於茶館酒肆之前,謂之“站關”。
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諸妓掩映閃滅於其間,疤戾者簾,雄趾者閾。
燈前月下,人無正色,所謂“一白能遮百醜”者,粉之力也。
遊子過客,往來如梭,摩睛相覷,有當意者,逼前牽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肅客先行,自緩步尾之。
至巷口,有偵伺者,向巷門呼曰:“某姐有客了!”內應聲如雷。
火燎即出,一俱去,剩者不過二三十人。
沉沉二漏,燈燭將燼,茶館黑魆無人聲。
茶博士不好請出,惟作呵欠,而諸妓醵錢向茶博士買燭寸許,以待遲客。
或發嬌聲,唱《擘破玉》等小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言啞啞聲中,漸帶悽楚。
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
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
余族弟卓如,美鬚髯,有情癡,善笑,到鈔關必狎妓,向余噱曰:“弟今日之樂,不減王公。
”餘曰:“何謂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數百,到晚耽耽望幸,當御者不過一人。
弟過鈔關,美人數百人,目挑心招,視我如潘安,弟頤指氣使,任意揀擇,亦必得一當意者呼而侍我。
王公大人豈過我哉!”復大噱,余亦大噱。
樊江陳氏,闢地爲果園,枸菊圍之。
自麥爲蒟醬,自稱釀酒,酒香洌,色如淡金蜜珀,酒人稱之。
自果自蓏,以螫乳醴之爲冥果。
樹謝橘百株,青不擷,酸不擷,不樹上紅不擷,不霜不擷,不連蒂剪不擷。
故其所擷,橘皮寬而綻,色黃而深,瓤堅而脆,筋解而脫,味甜而鮮。
第四門、陶堰、道墟以至塘棲,皆無其比。
余歲必親至其園買橘,寧遲、寧貴、寧少。
購得之,用黃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
閱十日,草有潤氣,又更換之。
可藏至三月盡,甘脆如新擷者。
枸菊城主人橘百樹,歲獲絹百匹,不愧木奴。
香爐貴適用,尤貴耐火。
三代青綠,見火即敗壞,哥、汝窯亦如之。
便用便火,莫如宣爐。
然近日宣銅一爐價百四五十金,焉能辦之?北鑄如施銀匠亦佳,但麤夯可厭。
蘇州甘回子文臺,其撥蠟範沙,深心有法,而燒銅色等分兩,與宣銅款致分毫無二,俱可亂真;然其與人不同者,尤在銅料。
甘文臺以回回教門不崇佛法,烏斯藏滲金佛,見即錘碎之,不介意,故其銅質不特與宣銅等,而有時實勝之。
甘文臺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
余曰:“使回回國別有地獄,則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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