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癸酉,有好事者开茶馆,泉实玉带,茶实兰雪,汤以旋煮,无老汤,器以时涤,无秽器,其火候、汤候,亦时有天合之者。
余喜之,名其馆曰“露兄”,取米颠“茶甘露有兄”句也。
为之作《斗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风;瑞草雪芽,素称越绝。
特以烹煮非法,向来葛灶生尘;更兼赏鉴无人,致使羽《经》积蠹。
迩者择有胜地,复举汤盟,水符递自玉泉,茗战争来兰雪。
瓜子炒豆,何须瑞草桥边;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内。
八功德水,无过甘滑香洁清凉;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盐酱醋。
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齐名;七碗吃不得了,卢仝茶不算知味。
一壶挥塵,用畅清谈;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龙山自巘花阁而西皆骨立,得其一节,亦尽名家。
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剥,义不受土。
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与石相亲疏。
石方广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则尽矣,何以浅深乎石。
然竹怪甚,能孤行,实不藉石。
竹节促而虬叶毨毨,如猬毛、如松狗尾,离离矗矗,捎捩攒挤,若有所惊者。
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
或曰:古今错刀也。
或曰:竹生石上,土肤浅,蚀其根,故轮囷盘郁,如黄山上松。
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终之楼,意长楼不得竟其长,故艇之。
然伤于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属,使去丈而楼壁出,樟出,竹亦尽出。
竹石间意,在以淡远取之。
瑞草溪亭为龙山支麓,高与屋等。
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执蔓臿,为匠石先,发掘之。
见土盖土,见石甃石,去三丈许,始与基平,乃就其上建屋。
屋今日成,明日拆,后日又成,再后日又拆,凡十七变而溪亭始出。
盖此地无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潴之、壑之,一日鸠工数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阔一亩,索性深八尺。
无水,挑水贮之,中留一石如案,回潴浮峦,颇亦有致。
燕客以山石新开,意不苍古,乃用马粪涂之,使长苔藓,苔藓不得即出,又呼画工以石青石绿皴之。
一日左右视,谓此石案焉可无天目松数棵盘郁其上,遂以重价购天目松五六棵,凿石种之。
石不受锸,石崩裂,不石不树,亦不复案,燕客怒,连夜凿成砚山形,缺一角,又盖一岩石补之。
燕客性卞急,种树不得大,移大树种之,移种而死,又寻大树补之。
种不死不已,死亦种不已,以故树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
溪亭比旧址低四丈,运土至东多成高山,一亩之室,沧桑忽变。
见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无有矣。
故溪亭虽渺小,所费至巨万焉。
燕客看小说:“姚崇梦游地狱,至一大厂,炉鞴千副,恶鬼数千,铸泻甚急,问之,曰:‘为燕国公铸横财。
’后至一处,炉灶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无力,崇问之,曰:‘此相公财库也。
’崇寤而叹曰:‘燕公豪奢,殆天纵也。
’”燕客喜其事,遂号“燕客”。
二叔业四五万,燕客缘手立尽。
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丧,所积薪俸及玩好币帛之类又二万许,燕客携归,甫三月又辄尽,时人比之鱼宏四尽焉。
溪亭住宅,一头造,一头改,一头卖,翻山倒水无虚日。
有夏耳金者,制灯剪彩为花,亦无虚日。
人称耳金为“败落隋炀帝”,称燕客为“穷极秦始皇”,可发一粲。
松花石,大父舁自潇江署中。
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飨神,以毛血洒石上为恭敬,血渍毛毵,几不见石。
大父舁入署,亲自祓濯,呼为“石丈”,有《松花石纪》。
今弃阶下,载花缸,不称使。
余嫌其轮囷臃肿,失松理,不若董文简家茁错二松橛,节理槎枒,皮断犹附,视此更胜。
大父石上磨崖铭之曰:“尔昔鬣而鼓兮,松也;尔今脱而骨兮,石也;尔形可使代兮,贞勿易也;尔视余笑兮,莫余逆也。
”其见宝如此。
文、行、忠、信,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浪子回头,仍不惭为君子;贵人失足,便贻笑于庸人。
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必杀戚姬,而不能救止,盖其祸已成也;以陶朱公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难宥乎?
人之生也直,人苟欲生,必全其直;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
进食需箸,而箸亦悉随其操纵所使,于此可悟用人之方;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于此可悟求己之理。
兄弟相师友,天伦之乐莫大焉;闺门若朝廷,家法之严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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