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朱市妓,曲中羞與爲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
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
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不易出口。
南京勳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
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
與合巹,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
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
所交有當意者,亦期與老子家會。
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羣誶嘻笑,環坐縱飲。
月生立露臺上,倚徙欄楯,目氐娗羞澀,羣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
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
有公子狎之,同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
一日口囁嚅動,閒客驚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鬨然以爲祥瑞,急走伺之,面赬,尋又止,公子力請再三,蹇澀出二字曰:“家去。
崇禎癸酉,有好事者開茶館,泉實玉帶,茶實蘭雪,湯以旋煮,無老湯,器以時滌,無穢器,其火候、湯候,亦時有天合之者。
余喜之,名其館曰“露兄”,取米顛“茶甘露有兄”句也。
爲之作《鬥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風;瑞草雪芽,素稱越絕。
特以烹煮非法,向來葛竈生塵;更兼賞鑑無人,致使羽《經》積蠹。
邇者擇有勝地,復舉湯盟,水符遞自玉泉,茗戰爭來蘭雪。
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
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潔清涼;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鹽醬醋。
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七碗吃不得了,盧仝茶不算知味。
一壺揮塵,用暢清談;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龍山自巘花閣而西皆骨立,得其一節,亦盡名家。
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
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與石相親疏。
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
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石。
竹節促而虯葉毨毨,如蝟毛、如鬆狗尾,離離矗矗,捎捩攢擠,若有所驚者。
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
或曰:古今錯刀也。
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盤鬱,如黃山上松。
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
然傷於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
竹石間意,在以淡遠取之。
瑞草溪亭爲龍山支麓,高與屋等。
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執蔓臿,爲匠石先,發掘之。
見土葢土,見石甃石,去三丈許,始與基平,乃就其上建屋。
屋今日成,明日拆,後日又成,再後日又拆,凡十七變而溪亭始出。
蓋此地無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瀦之、壑之,一日鳩工數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闊一畝,索性深八尺。
無水,挑水貯之,中留一石如案,回瀦浮巒,頗亦有致。
燕客以山石新開,意不蒼古,乃用馬糞塗之,使長苔蘚,苔蘚不得即出,又呼畫工以石青石綠皴之。
一日左右視,謂此石案焉可無天目松數棵盤鬱其上,遂以重價購天目松五六棵,鑿石種之。
石不受鍤,石崩裂,不石不樹,亦不復案,燕客怒,連夜鑿成硯山形,缺一角,又葢一岩石補之。
燕客性卞急,種樹不得大,移大樹種之,移種而死,又尋大樹補之。
種不死不已,死亦種不已,以故樹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
溪亭比舊址低四丈,運土至東多成高山,一畝之室,滄桑忽變。
見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無有矣。
故溪亭雖渺小,所費至鉅萬焉。
燕客看小說:“姚崇夢遊地獄,至一大廠,爐鞴千副,惡鬼數千,鑄瀉甚急,問之,曰:‘爲燕國公鑄橫財。
’後至一處,爐竈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無力,崇問之,曰:‘此相公財庫也。
’崇寤而嘆曰:‘燕公豪奢,殆天縱也。
’”燕客喜其事,遂號“燕客”。
二叔業四五萬,燕客緣手立盡。
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喪,所積薪俸及玩好幣帛之類又二萬許,燕客攜歸,甫三月又輒盡,時人比之魚宏四盡焉。
溪亭住宅,一頭造,一頭改,一頭賣,翻山倒水無虛日。
有夏耳金者,制燈剪綵爲花,亦無虛日。
人稱耳金爲“敗落隋煬帝”,稱燕客爲“窮極秦始皇”,可發一粲。
松花石,大父舁自瀟江署中。
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饗神,以毛血灑石上爲恭敬,血漬毛毿,幾不見石。
大父舁入署,親自祓濯,呼爲“石丈”,有《松花石紀》。
今棄階下,載花缸,不稱使。
余嫌其輪囷臃腫,失松理,不若董文簡家茁錯二松橛,節理槎枒,皮斷猶附,視此更勝。
大父石上磨崖銘之曰:“爾昔鬣而鼓兮,松也;爾今脫而骨兮,石也;爾形可使代兮,貞勿易也;爾視余笑兮,莫余逆也。
”其見寶如此。
文、行、忠、信,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據德、依仁、遊藝,孔門爲學之序也,今但學其藝而已。
浪子回頭,仍不慚爲君子;貴人失足,便貽笑於庸人。
以漢高祖之英明,知呂后必殺戚姬,而不能救止,蓋其禍已成也;以陶朱公之智計,知長男必殺仲子,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難宥乎?
人之生也直,人苟欲生,必全其直;貧者士之常,士不安貧,乃反其常。
進食需箸,而箸亦悉隨其操縱所使,於此可悟用人之方;作書需筆,而筆不能必其字畫之工,於此可悟求己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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