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王者,便置诸侯,列以五等,疏为万国。
当周之东迁,王室大坏,于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迄乎秦世,分为七雄。
司马迁之记诸国也,其编次之体,与本纪不殊。
盖欲抑彼诸侯,异乎天子,故假以他称,名为世家。
案:世家之为义也,岂不以开国承家,世代相续?至如陈胜起自群盗,称王六月而死,子孙不嗣,社稷靡闻,无世可传,无家可宅,而以世家为称,岂当然乎?夫史之篇目,皆迁所创,岂以自我作故,而名实无准。
且诸侯、大夫,家国本别。
三晋之与田氏,自未为君而前,齿列陪臣,屈身藩后,而前后一统,俱归世家。
使君臣相杂,升降失序,何以责季孙之八佾舞庭,管氏之三归反坫?又列号东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高视六国,而没其本号,唯以田完制名,求之人情,孰谓其可?
当汉氏之有天下也,其诸侯与古不同。
夫古者诸侯,皆即位建元,专制一国,绵绵瓜瓞,卜世长久。
至于汉代则不然。
其宗子称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异姓封侯者,必从宦天朝,不临方域。
或传国唯止一身,或袭爵方经数世,虽名班胙土,而礼异人君,必编世家,实同列传。
而马迁强加别录,以类相从,虽得画一之宜,讵识随时之义?
盖班《汉》知其若是,厘革前非。
至如萧、曹茅土之封,荆、楚葭莩之属,并一概称传,无复世家,事势当然,非矫枉也。
自兹已降,年将四百。
及魏有中夏,而扬、益不宾,终亦受屈中朝,见称伪主。
为史者必题之以纪,则上通帝王;榜之以传,则下同臣妾。
梁主敕撰《通史》,定为吴、蜀世家。
持彼僣君,比诸列国,去太去甚,其得折冲之规乎!次有子显《齐书》,北编《魏虏》;牛弘《周史》,南记萧詧。
考其传体,宜曰世家。
但近古著书,通无此称。
用使马迁之目,湮没不行;班固之名,相传靡易者矣。
盖谱之建名,起于周代,表之所作,因谱象形。
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谱。
”此其证欤?
夫以表为文,用述时事,施彼谱牒,容或可取,载诸史传,未见其宜。
何者?
《易》以六爻穷变化,《经》以一字成褒贬,《传》包五始,《诗》含六义。
故知文尚简要,语恶烦芜,何必款曲重沓,方称周备。
观马迁《史记》则不然矣。
夫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于祖孙昭穆,年月职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说,用相考核,居然可知。
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烦费,岂非谬乎?且表次在篇第,编诸卷轴,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
用使读者莫不先看本纪,越至世家,表在其间,缄而不视,语其无用,可胜道哉!
既而班、《东》二史,各相祖述,迷而不悟,无异逐狂。
必曲为铨择,强加引进,则列国年表或可存焉。
何者?当春秋、战国之时,天下无主,群雄错峙,各自年表。
若申之于表以统其时,则诸国分年,一时尽见。
如两汉御历,四海成家,公卿既为臣子,王侯才比郡县,何用表其年数,以别于天子者哉!
又有甚于斯者。
异哉,班氏之《人表》也!区别九品,网罗千载,论世则异时,语姓则他族。
自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使善恶相从,先后为次,何藉而为表乎?且其书上自庖犠,下穷嬴氏,不言汉事,而编入《汉书》,鸠居鹊巢,茑施松上,附生疣赘,不知剪截,何断而为限乎?
至法盛书载中兴,改表为注,名目虽巧,芜累亦多。
当晋氏播迁,南据扬、越,魏宗勃起,北雄燕、代,其间诸伪,十有六家,不附正朔,自相君长。
崔鸿著表,颇有甄明,比于《史》、《汉》群篇,其要为切者矣。
若诸子小说,编年杂记,如韦昭《洞纪》、陶弘景《帝代年历》,皆因表而作,用成其书。
既非国史之流,故存而不述。
孔子曰:“唯名不可以假人。
”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必也正名乎!”
是知名之折中,君子所急。
况复列之篇籍,传之不朽者邪!昔夫子修《春秋》,吴、楚称王,而仍旧曰子。
此则褒贬之大体,为前修之楷式也。
马迁撰《史记》,项羽僣盗而纪之曰王,此则真伪莫分,为后来所惑者也。
自兹已降,论谬相因,名讳所施,轻重莫等。
至如更始中兴汉室,光武所臣,虽事业不成,而历数终在。
班、范二史皆以刘玄为目,不其慢乎?
古者二国争盟,晋、楚并称侯伯;七雄力战,齐、秦俱曰帝王。
其间虽胜负有殊,大小不类,未闻势穷者即为匹庶,为屈者乃成寇贼也。
至于近古则不然,当汉氏云亡,天下鼎峙,论王道则曹逆而刘顺,语国祚则魏促而吴长。
但以地处函夏,人传正朔,度长絜短,魏实居多。
二方之于上国,亦犹秦缪、楚庄与文、襄而并霸。
逮作者之书事也,乃没吴、蜀号谥,呼权、备姓名,方于魏邦,悬隔顿尔,惩恶劝善,其义安归。
续以金行版荡,戎、羯称制,各有国家,实同王者。
晋世臣子党附君亲,嫉彼乱华,比诸群盗。
此皆苟徇私忿,忘夫至公。
自非坦怀爱憎,无以定其得失。
至萧方等始存诸国各谥,僣帝者皆称之以王。
此则赵犹人君,加以主号;杞用夷礼,贬同子爵。
变通其理,事在合宜,小道可观,见于萧氏者矣。
古者天子庙号,祖有功而宗有德,始自三代,迄于两汉,名实相允,今古共传。
降及曹氏,祖名多滥,必无愧德,其唯武王。
故陈寿《国志》,独呼武曰祖,至于文、明,但称帝而已。
自晋已还,窃号者非一。
如成、穆两帝,刘、萧二明,梁简文兄弟,齐武成昆季,斯或承家之僻王,或亡国之庸主,不谥灵缪,为幸已多,犹曰祖宗,孰云其可?而史臣载削,曾无辨明,每有所书,必存庙号,何以申劝沮之义,杜渝滥之源者乎?
又位乃人臣,迹参王者,如周之亶父、季历,晋之仲达、师、昭,追尊建名,此诸天子,可也。
必若当涂所出,宦官携养,帝号徒加,人望不惬。
故《国志》所录,无异匹夫,应书其人,直云皇之祖考也而已。
至如元氏,起于边朔,其君乃一部之酋之长耳。
道武追崇所及,凡二十六君。
自开辟以来,未之有也。
而《魏书?序纪》,袭其虚号,生则谓之帝,死则谓之崩,何异沐猴而冠,腐鼠称璞者矣!
夫历观自古,称谓不同,缘情而作,本无定准。
至若诸侯无谥者,战国已上谓之今王;天子见黜者,汉、魏已后谓之少帝。
周衰有共和之相,楚弑有郏敖之主,赵佗而曰尉佗,英布而曰鲸布,豪杰则平林、新市,寇贼则黄巾、赤眉,园、
昔汲冢竹书是曰《纪年》,《吕氏春秋》肇立纪号。
盖纪者,纲纪庶品,网罗万物。
考篇目之大者,其莫过于此乎?及司马迁之著《史记》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纪名篇。
后世因之,守而勿失。
譬夫行夏时之正朔,服孔门之教义者,虽地迁陵谷,时变质文,而此道常行,终莫之能易也。
然迁之以天子为本纪,诸侯为世家,斯诚谠矣。
但区域既定,而疆理不分,遂令后之学者罕详其义。
案:姬自后稷至于西伯,嬴自伯翳至于庄襄,爵乃诸侯,而名隶本纪。
若以西伯、在襄以上,别作周、秦世家,持殷纣以对武王,拔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传授,昭然有别,岂不善乎?必以西北以前,其事简约,别加一目,不足成篇。
则伯翳之至庄襄,其书先成一卷,而不共世家等列,辄与本纪同编,此尤可怪也。
项羽僣盗而死,未得成君,求之于古,则齐无知、卫州吁之类也。
安得讳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吴、楚僣拟,书如列国。
假使羽窃帝名,正可抑同群盗,况其名曰西楚,号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当时诸侯。
诸侯而称本纪,求名责实,再三乖谬。
盖纪之为体,犹《春秋》之经,系日月以成岁时,书君上以显国统。
曹武虽曰人臣,实同王者,以未登帝位,国不建元。
陈《志》权假汉年,编作《魏纪》,犹两《汉书》首列秦、莽之正朔也。
后来作者,宜准于斯。
而陆机《晋书》,列纪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编年。
年既不编,何纪之有?夫位终北面,一概人臣,倘追加大号,止入传限,是以弘嗣《吴史》,不纪孙和,缅求故实,非无往例。
逮伯起之次《魏书》,乃编景穆于本纪,以戾园虚谥,间厕武、昭,欲使百世之中,若为鱼贯。
又纪者,既以编年为主,唯叙天子一人。
有大事可书者,则见之于年月,其书事委曲,付之列传。
此其义也。
如近代述者,魏著作、李安平之徒,其撰《魏》、《齐》二史,于诸帝篇,或杂载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细毕书,洪纤备录。
全为传体,有异纪文,迷而不悟,无乃太甚。
世之读者,幸为详焉。
上古之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书》、梼杌、志、乘。
自汉已下,其流渐繁,大抵史名多以书、记、纪、略为主。
后生祖述,各从所好,沿革相因,循环递习。
盖区域有限,莫逾于此焉。
至孙盛有《魏氏春秋》,孔衍有《汉魏尚书》,陈寿、王劭曰志,何之元、刘璠曰典。
此又好奇厌俗,习旧捐新,虽得稽古之宜,未达从时之义。
榷而论之,其编年月者谓之纪,列纪、传者谓之书,取顺于时,斯为最也。
夫名以定体,为实之宾,苟失其途,有乖至理。
案吕、陆二氏,各著一书,唯次篇章,不系时月。
此乃子书杂记,而皆号曰春秋。
鱼豢、姚察著魏、梁二史,巨细毕载,芜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考名责实,奚其爽欤!
若乃史传杂篇,区分类聚,随事立号,谅无恒规。
如马迁撰皇后传,而以外戚命章。
案外戚凭皇后以得名,犹宗室因天子而显称,若编皇后而曰外戚传,则书天子而曰宗室纪,可乎?班固撰《人表》,以古今为目。
寻其所载也,皆自秦而往,非汉之事,古诚有之,今则安在?子长《史记》别创八书,孟坚既以汉为书,不可更标书号,改书为志,义在互文。
而何氏《中兴》,易志为记,此则贵于革旧,未见其能取新。
夫战争方殷,雄雌未决,则有不奉正朔,自相君长。
必国史为传,宜别立科条。
至如陈、项诸雄,寄编汉籍;董、袁群贼,附列《魏志》。
既同臣子之例,孰辨彼此之殊?唯《东观》以平林、下江诸人列为载记。
顾后来作者,莫之遵效。
逮《新晋》,始以十六国主持,载记表名,可谓择善而行,巧于师古者矣。
观夫旧史列传,题卷靡恒。
文少者则具出姓名,若司马相如、东方朔是也。
字烦者唯书姓氏,若毋将、盖、郑、诸葛传是也。
必人多而姓同者,则结定其数,若二袁、四张、二公孙传是也。
如此标格,足为详审。
至范晔举例,始全录姓名,历短行于卷中,丛细字于标外,其子孙附出者,注于祖先之下,乃类俗之文案孔目、药草经方,烦碎之至,孰过于此?窃以《周易》六爻,义存象内;《春秋》万国,事具《传》中。
读者研寻,篇中自晓,何必开帙解带,便令昭然满目也。
自兹已降,多师蔚宗。
魏收因之,则又甚矣。
其有魏世邻国编于魏史者,于其人姓名之上,又列之以邦域,申之以职官,至如江东帝主,则云僣晋司马叡、岛夷刘裕;河西酋长,则云私署凉州牧张寔、私署凉王李暠。
此皆篇中所具,又于卷首具列。
必如收意,使其撰两《汉书》、《三国志》,题诸盗贼传,亦当云僣西楚霸王项羽、伪宁朔王隗嚣。
自余陈涉、张步
夫刑法、礼乐、风土、山川,求诸文籍,出于《三礼》。
及班、马著史,别裁书志。
考其所记,多效《礼经》。
且纪传之外,有所不尽,只字片文,于斯备录。
语其通博,信作者之渊海也。
原夫司马迁曰书,班固曰志,蔡邕曰意,华峤曰典,张勃曰录,何法盛曰说。
名目虽异,体统不殊。
亦犹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乘,鲁谓之春秋,其义一也。
于其编目,则有前曰《平准》,后云《食货》;古号《河渠》,今称《沟洫》;析《郊祀》为《宗庙》,分《礼乐》为《威仪》;《悬象》出于《天文》,《郡国》生于《地理》。
如斯变革,不可胜计,或名非而物是,或小异而大同。
但作者爱奇,耻于仍旧,必寻源讨本,其归一揆也。
若乃《五行》、《艺文》,班补子长之阙;《百官》、《舆服》,谢拾孟坚之遗。
王隐后来,加以《瑞异》;魏收晚进,弘以《释老》。
斯则自我作故,出乎胸臆,求诸历代,不过一二者焉。
大抵志之为篇,其流十五六家而已。
其间则有妄入编次,虚张部帙,而积已久,不悟其非。
亦有事应可书,宜别标一题,而古来作者,曾未觉察。
今略陈其义,列于下云。
(以上《书志序》)
夫两曜百星,丽于玄象,非如九州万国,废置无恒。
故海田可变,而景纬无易。
古之天犹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国史,施于何代不可也?
但《史记》包括所及,区域绵长,故书有《天官》,诸者竟忘其误,榷而为论,未见其宜。
班固因循,复以天文作志,志无汉事而隶入《汉书》,寻篇考限,睹其乖越者矣。
降及有晋,迄于隋氏,或地止一隅,或年才二世,而彼苍列志,其篇倍多,流宕忘归,不知纪极。
方于《汉史》,又孟坚之罪人也。
窃以国史所书,宜述当时之事。
必为志而论天象也,但载其时彗孛氛祲,薄食晦明,裨灶梓慎之所占,京房、李郃之所候。
至如惑退舍,宋公延龄,中台告坼,晋相速祸,星集颍川而贤人聚,月犯少微而处士亡,如斯之类,志之可也。
若乃体分蒙澒,色著青苍,丹曦素魄之躔次,黄道紫宫之分野,既不预于人事,辄编之于策书,故曰刊之国史,施于何代不可也。
其间唯有袁山松、沈约、萧子显、魏收等数家,颇觉其非,不遵旧例。
凡所记录,多合事宜。
寸有所长,贤于班、马远矣。
(以上《天文志》)
伏羲已降,文籍始备。
逮于战国,其书五车,传之无穷,是曰不朽。
夫古之所制,我有何力,而班《汉》定其流别,编为《艺文志》。
论其妄载,事等上篇。
《续汉》已还,祖述不暇。
夫前志已录,而后志仍书,篇目如旧,频烦互出,何异以水济
盖闻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比翼。
若乃商臣、冒顿,南蛮、北狄,万里之殊也;伊尹、霍光,殷年汉日,千载之隔也。
而世之称悖逆,则云商、冒;论忠顺则曰伊、霍者,何哉?盖厥迹相符,则虽隔越为偶,奚必差肩接武,方称连类者乎?
史氏自迁、固作传,始以品汇相从。
然其中或以年世迫促,或以人物寡鲜,求其具体必同,不可多得。
是以韩非、老子,共在一篇;董卓、袁绍,无闻二录。
岂非韩、老俱称述者,书有子名;袁、董并曰英雄,生当汉末。
用此为断,粗得其伦。
亦有厥类众夥,宜为流别,而不能定其同科,申其异品,用使兰艾相杂,朱紫不分,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
案班书《古今人表》,仰包亿载,旁贯百家,分之以三科,定之以九等。
其言甚高,其义甚惬。
及至篇中所列,奚不类于其叙哉!若孔门达者,颜称殆庶,至于他子,难为等衰。
今乃先伯牛而后曾参,进仲弓而退冉有,求诸折中,厥理无闻。
又楚王过邓,三甥请杀之,邓侯不许,卒亡邓国。
今定邓侯入下愚之上,夫宁人负我,为善获戾,持此致尤,将何劝善?如谓小不忍乱大谋,失于用权,故加其罪。
是则三甥见几而作,决在未萌,自当高立标格,置诸云汉,何得止与邓侯邻伍,列在其中庸下流而已哉?又其叙晋文之臣佐也,舟之侨为上,阳处父次之,士会为下。
其序燕丹之宾客也,高渐离居首,荆轲亚之,秦舞阳居末。
斯并是非瞀乱,善恶纷拏,或珍瓴甋而贱璠玙,或策驽骀而舍骐骥。
以兹为监,欲谁欺乎?
又江充、息夫躬馋谄惑上,使祸延储后,毒及忠良。
论其奸凶,过于石显远矣。
而固叙之,不列佞幸。
杨王孙裸葬悖礼,狂狷之徒,考其一生,更无他事,而与朱云同列,冠之传首,不其秽欤?
若乃旁求别录,侧窥杂传,诸如此谬,其累实多。
案刘向《列女传》载鲁之秋胡妻者,寻其始末,了无才行可称,直以怨怼厥夫,投川而死。
轻生同于古冶,殉节异于曹娥,此乃凶险之顽人,强梁之悍妇,辄与贞烈为伍,有乖其实者焉。
又嵇康《高士传》,其所载者广矣,而颜回、蘧瑗,独不见书。
盖以二子虽乐道遗荣,安贫守志,而拘忌名教,未免流俗也。
正如董仲舒、扬子云,亦钻仰四科,驰驱六籍,渐孔门之教义,服鲁国之儒风,与此何殊,而并可甄录。
夫回、瑗可弃,而扬、董获升,可谓识二五而不知十者也。
爰及近代,史臣所书,求其乖失,亦往往而有。
借如阳瓒效节边城,捐躯死敌,当有宋之代,抑刘、卜之徒欤?而沈氏竟不别加标榜,唯寄编于《索虏》篇内。
纪僧真砥节砺行,终始无瑕
夫人枢机之发,亹亹不穷,必有徐音足句,为其始末。
是以伊、惟、夫、盖,发语之端也;焉、哉、矣、兮,断句之助也。
去之则言语不足,加之则章句获全。
而史之叙事,亦有时类此。
故将述晋灵公厚敛雕墙,则且以不君为称;欲云司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标目。
所谓说事之端也。
又书重耳伐原示信,而续以一战而霸,文之教也;载匈奴为偶人象郅都,今驰射莫能中,则云其见惮如此。
所谓论事之助也。
昔尼父裁经,义在褒贬,明如日月,持用不刊。
而史传所书,贵乎博录而已。
至于本事之外,时寄抑扬,此乃得失禀于片言,是非由于一句,谈何容易,可不慎欤!但近代作者,溺于烦富,则有发言失中,加字不惬,遂令后之览者,难以取信。
盖《史记》世家有云:“赵鞅诸子,无恤最贤。
”夫贤者当以仁恕为先,礼让居本。
至如伪会邻国,进计行戕,俾同气女兄,摩笄引决,此则诈而安忍,贪而无亲,鲸鲵是俦,犬豕不若,焉得谓之贤哉?又《汉书》云:“萧何知韩信贤。
”案贤者处世,夷险若一,不陨穫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
《易传》曰:“知进退存亡者,其唯圣人乎!”如淮阴初在仄微,堕业元行,后居荣贵,满盈速祸;躬为逆上,名隶恶徒。
周身之防靡闻,知足之情安在?美其善将,呼为才略则可矣,必以贤为目,不其谬乎?又云:“严延年精悍敏捷,虽子贡、冉有通于政事,不能绝也。
”夫以编名《酷吏》,列号“屠伯”,而辄比孔门达者,岂其伦哉!且以春秋至汉,多历年所,必言貌取人,耳目不接,又焉知其才术相类,锱铢无爽,而云不能绝乎?
盖古之记事也,或先经张本,或后传终言,分布虽疏,错综逾密。
今之记事也则不然。
或隔卷异篇,遽相矛盾;或连行接句,顿成乖角。
是以《齐史》之论魏收,良直邪曲,三说各异;《周书》之评太祖,宽仁好杀,二理不同。
非惟言无准的,固亦事成首鼠者矣。
夫人有一言,而史辞再三,良以好发芜音,不求谠理,而言之反覆,观者惑焉。
亦有开国承家,美恶昭露,皎如星汉,非靡沮所移,而轻事尘点,曲加粉饰。
求诸近史,此类尤多。
如《魏书》称登国以鸟名官,则云“好尚淳朴,远师少皞”;述道武结婚蕃落,则曰“招携荒服,追慕汉高”。
自余所说,多类如此。
案魏氏始兴边朔,少识典、坟;作俪蛮夷,抑惟秦、晋。
而鸟官创置,岂关郯子之言?
髦头而偶,奚假奉春之策?奢言无限,何其厚颜!又《周史》称元行恭因齐灭得回,庾信赠其诗曰:“虢亡垂棘反,齐平宝鼎归。
”陈周弘正来聘,在馆赠韦敻诗曰:“德星犹未动,直
盖枢机之发,荣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则知饰词专对,古之所重也。
夫上古之世,人惟朴略,言语难晓,训释方通。
是以寻理则事简而意深,考文则词艰而义释,若《尚书》载伊尹之训,皋陶之谟,《洛诰》、《牧誓》、《泰誓》是也。
周监二代,郁郁乎文。
大夫、行人,尤重词命,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载吕相绝秦,子产献捷,臧孙谏君纳鼎,魏绛对戮杨干是也。
战国虎争,驰说云涌,人持《弄丸》之辩,家挟《飞钳》之术,剧谈者以谲诳为宗,利口者以寓言为主,若《史记》载苏秦合从,张仪连横,范睢反间以相秦,鲁连解纷而全赵是也。
逮汉、魏以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时无专对。
运筹画策,自具于章表;献可替否,总归于笔札。
宰我、子贡之道不行,苏秦、张仪之业遂废矣。
假有忠言切谏,《答戏》、《解嘲》,其可称者,若朱云折槛以抗愤,张纲埋轮而献直。
秦宓之酬吴客,王融之答虏使,此之小辩,曾何足云。
是以历选载言,布诸方册,自汉以下,无足观焉。
寻夫战国已前,其言皆可讽咏,非但笔削所致,良由体质素美。
何以核诸?
至如讨“鹑贲”、“鸲鹆”,童竖之谣也;“山木”、“辅车”,时俗之谚也;“皤腹弃甲”,城者之讴也;“原田是谋”,舆人之诵也。
斯皆刍词鄙句,犹能温润若此,况乎束带立朝之土,加以多闻博古之识者哉!则知时人出言,史官入记,虽有讨论润色,终不失其梗概者也。
夫《三传》之说,既不习于《尚书》;两汉之词,又多违于《战策》。
足以验氓俗之递改,知岁时之不同。
而后来作者,通无远识,记其当世口语,罕能从实而书,方复追效昔人,示其稽古。
是以好丘明者,则偏摸《左传》;爱子长者,则全学史公。
用使周、秦言辞见于魏、晋之代,楚、汉应对行乎宋、齐之日。
而伪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纯,真伪由其相乱。
故裴少期讥孙盛录曹公平素之语,而全作夫差亡灭之词。
虽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咸、洛不守,龟鼎南迁,江左为礼乐之乡,金陵实图书之府,故其俗犹能语存规检,言喜风流,颠沛造次,不忘经籍。
而史臣修饰,无所费功。
其于中国则不然,何者?于斯时也,先王桑梓,剪为蛮貊,被发左衽,充牣神州。
其中辩若驹支,学如郯子,有时而遇,不可多得。
而彦鸾修伪国诸史,收、弘撰《魏》、《周》二书,必讳彼夷音,变成华语,等杨由之听雀,如介葛之闻牛,斯亦可矣。
而于其间,则有妄益文彩,虚加风物,援引《诗》、《书》,宪章《史》、《汉》。
遂使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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