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孫大聖牽着馬,挑着擔,滿山頭尋叫師父,忽見豬八戒氣呼呼的跑將來道:“哥哥,你喊怎的?”行者道:“師父不見了,你可曾看見?”八戒道:“我原來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做什麼將軍!我舍着命,與那妖精戰了一會,得命回來。
師父是你與沙僧看着的,反來問我?”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
你不知怎麼眼花了,把妖精放回來拿師父。
我去打那妖精,教沙和尚看着師父的,如今連沙和尚也不見了。
”八戒笑道:“想是沙和尚帶師父那裏出恭去了。
”說不了,只見沙僧來到。
行者問道:“沙僧,師父那裏去了?”沙僧道:“你兩個眼都昏了,把妖精放將來拿師父,老沙去打那妖精的,師父自家在馬上坐來。
”行者氣得暴跳道:“中他計了,中他計了!”沙僧道:“中他什麼計?”行者道:“這是分瓣梅花計,把我弟兄們調開,他劈心裏撈了師父去了。
天,天,天!卻怎麼好!”止不住腮邊淚滴。
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膿包了!橫豎不遠,只在這座山上,我們尋去來。
”三人沒計奈何,只得入山找尋。
行了有二十里遠近,只見那懸崖之下,有一座洞府——
削峯掩映,怪石嵯峨。
奇花瑤草馨香,紅杏碧桃豔麗。
崖前古樹,霜皮溜雨四十圍;門外蒼松,黛色參天二千尺。
雙雙野鶴,常來洞口舞清風;對對山禽,每向枝頭啼白晝。
簇簇黃藤如掛索,行行煙柳似垂金。
方塘積水,深穴依山。
方塘積水,隱窮鱗未變的蛟龍;深穴依山,住多年吃人的老怪。
果然不亞神仙境,真是藏風聚氣巢。
行者見了,兩三步,跳到門前看處,那石門緊閉,門上橫安着一塊石版,石版上有八個大字,乃“隱霧山折嶽連環洞。
”行者道:“八戒,動手啊!此間乃妖精住處,師父必在他家也。
”那呆子仗勢行兇,舉釘鈀盡力築將去,把他那石頭門築了一個大窟窿,叫道:“妖怪!快送出我師父來,免得釘鈀築倒門,一家子都是了帳!”守門的小妖,急急跑入報道:“大王,闖出禍來了!”老怪道:“有甚禍?”小妖道:“門前有人把門打破,嚷道要師父哩!”老怪大驚道:“不知是那個尋將來也?”先鋒道:“莫怕!等我出去看看。
”那小妖奔至前門,從那打破的窟窿處,歪着頭,往外張,見是個長嘴大耳朵,即回頭高叫:“大王莫怕他!這是個豬八戒,沒甚本事,不敢無理。
他若無理,開了門,拿他進來湊蒸。
怕便只怕那毛臉雷公嘴的和尚。
”八戒在外邊聽見道:“哥啊,他不怕我,只怕你哩。
師父定在他家了。
你快上前。
”行者罵道:“潑孽畜!你孫外公在這裏?送我師父出來,饒你命罷!”先鋒道:“大王,不好了!
話說那國王早朝,文武多官俱執表章啓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儀之罪。
”國王道:“衆卿禮貌如常,有何失儀?”衆卿道:“主公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頭髮都沒了。
”國王執了這沒頭髮之表,下龍牀對羣臣道:“果然不知何故。
朕宮中大小人等,一夜也盡沒了頭髮。
”君臣們都各汪汪滴淚道:“從此後,再不敢殺戮和尚也。
”王覆上龍位,衆官各立本班。
王又道:“有事出班來奏,無事捲簾散朝。
”只見那武班中閃出巡城總兵官,文班中走出東城兵馬使,當階叩頭道:“臣蒙聖旨巡城,夜來獲得賊贓一櫃,白馬一匹。
微臣不敢擅專,請旨定奪。
”國王大喜道:“連櫃取來。
”二臣即退至本衙,點起齊整軍士,將櫃擡出。
三藏在內,魂不附體道:“徒弟們,這一到國王前,如何理說?”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點停當了。
開櫃時,他就拜我們爲師哩。
只教八戒不要爭競長短。
”八戒道:“但只免殺,就是無量之福,還敢爭競哩!”說不了,擡至朝外,入五鳳樓,放在丹墀之下。
二臣請國王開看,國王即命打開。
方揭了蓋,豬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膽戰,口不能言。
又見孫行者攙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
八戒見總兵官牽着馬,走上前,咄的一聲道:“馬是我的!拿過來!”嚇得那官兒翻跟頭,跌倒在地。
四衆俱立在階中。
那國王看見是四個和尚,忙下龍牀,宣召三宮妃後,下金鑾寶殿,同羣臣拜問道:“長老何來?”三藏道:“是東土大唐駕下差往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經的。
”國王道:“老師遠來,爲何在這櫃裏安歇?”三藏道:“貧僧知陛下有願心殺和尚,不敢明投上國,扮俗人,夜至寶方鈑店裏借宿。
因怕人識破原身,故此在櫃中安歇。
不幸被賊偷出,被總兵捉獲擡來。
今得見陛下龍顏,所謂撥雲見日。
望陛下赦放貧僧,海深恩便也!”國王道:“老師是天朝上國高僧,朕失迎迓。
朕常年有願殺僧者,曾因僧謗了朕,朕許天願,要殺一萬和尚做圓滿。
不期今夜歸依,教朕等爲僧。
如今君臣后妃,發都剃落了,望老師勿吝高賢,願爲門下。
”八戒聽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爲門徒,有何贄見之禮?”國王道:“師若肯從,願將國中財寶獻上。
”行者道:“莫說財寶,我和尚是有道之僧。
你只把關文倒換了,送我們出城,保你皇圖永固,福壽長臻。
”那國王聽說,即着光祿寺大排筵宴。
君臣合同,拜歸於一。
即時倒換關文,求三藏改換國號。
行者道:“陛下法國之名甚好,但只滅字不通。
自經我過,可改號‘欽法國’,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勝,風調雨順萬方安。
”國王謝了恩,擺整朝鑾
卻說比丘國君臣黎庶,送唐僧四衆出城,有二十里之遠,還不肯舍。
三藏勉強下輦,乘馬辭別而行。
目送者直至望不見蹤影方回。
四衆行彀多時,又過了冬殘春盡,看不了野花山樹,景物芳菲。
前面又見一座高山峻嶺。
三藏心驚,問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無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師父這話,也不象個走長路的,卻似個公子王孫,坐井觀天之類。
自古道:山不礙路,路自通山。
何以言有路無路?”三藏道:’雖然是山不礙路,但恐險峻之間生怪物,密查深處出妖精。
”八戒道:“放心,放心!這裏來相近極樂不遠,管取太平無事!”師徒正說,不覺的到了山腳下。
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師父,此間乃轉山的路兒,忒好步。
快來,快來!”長老只得放杯策馬。
沙僧教:“二哥,你把擔子挑一肩兒。
”真個八戒接了擔子挑上。
沙僧攏着繮繩,老師父穩坐雕鞍,隨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
但見那山——
雲霧籠峯頂,潺湲涌澗中。
百花香滿路,萬樹密叢叢。
梅青李白,柳綠桃紅。
杜鵑啼處春將暮,紫燕呢喃社已終。
嵯峨石,翠蓋鬆。
崎嶇嶺道,突兀玲瓏。
削壁懸崖峻,薜蘿草木穠。
千岸競秀如排戟,萬壑爭流遠浪洪。
老師父緩觀山景,忽聞啼鳥之聲,又起思鄉之念。
兜馬叫道:“徒弟——
我自天牌傳旨意,錦屏風下領關文。
觀燈十五離東土,才與唐王天地分。
甫能龍虎風雲會,卻又師徒拗馬軍。
行盡巫山峯十二,何時對子見當今?
行者道:“師父,你常以思鄉爲念,全不似個出家人。
放心且走,莫要多憂。
古人云,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
”三藏道:“徒弟,雖然說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還在那裏哩!”八戒道:“師父,我佛如來捨不得那三藏經,知我們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談!只管跟着大哥走。
只把工夫捱他,終須有個到之之日。

師徒正自閒敘,又見一派黑松大林。
唐僧害怕,又叫道:“悟空,我們才過了那崎嶇山路,怎麼又遇這個深黑松林?是必在意。
”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說那裏話!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我也與你走過好幾處松林,不似這林深遠。
”你看——
東西密擺,南北成行。
東西密擺徹雲霄,南北成行侵碧漢。
密查荊棘周圍結,蓼卻纏枝上下盤。
藤來纏葛,葛去纏藤。
藤來纏葛,東西客旅難行;葛去纏藤,南北經商怎進。
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數裏,不見鬥星。
你看那背陰之處千般景,向陽之所萬叢花。
又有那千年槐,萬載檜,耐寒鬆,山桃果,野芍藥,旱芙蓉,一攢攢密砌重堆,亂紛紛神仙
卻說那院中幾個鐵匠,因連日辛苦,夜間俱自睡了。
及天明起來打造,篷下不見了三般兵器,一個個呆掙神驚,四下尋找。
只見那三個王子出宮來看,那鐵匠一齊磕頭道:“小主啊,神師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裏去了!”小王子聽言,心驚膽戰道:“想是師父今夜收拾去了。
”急奔暴紗亭看時,見白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師父還睡哩!”沙僧道:“起來了。
”即將房門開了,讓王子進裏看時,不見兵器,慌慌張張問道:“師父的兵器都收來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啊!”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見了。
”八戒連忙爬起道:“我的鈀在麼?”小王道:“適才我等出來,只見衆人前後找尋不見,弟子恐是師父收了,卻纔來問。
老師的寶貝,俱是能長能消,想必藏在身邊哄弟子哩。
”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尋去來。
”隨至院中篷下,果然不見蹤影。
八戒道:“定是這夥鐵匠偷了!快拿出來!略遲了些兒,就都打死,打死!”那鐵匠慌得磕頭滴淚道:“爺爺!我們連日辛苦,夜間睡着,乃至天明起來,遂不見了。
我等乃一概凡人,怎麼拿得動,望爺爺饒命,饒命!”行者無語暗恨道:“還是我們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樣,就該收在身邊,怎麼卻丟放在此!那寶貝霞彩光生,想是驚動什麼歹人,今夜竊去也。
”八戒不信道:“哥哥說那裏話!這般個太平境界,又不是曠野深山,怎得個歹人來!定是鐵匠欺心,他見我們的兵器光彩,認得是三件寶貝,連夜走出王府,夥些人來,擡的擡,拉的拉,偷出去了!拿過來打呀,打呀!”衆匠只是磕頭髮誓。
正嚷處,只見老王子出來,問及前事,卻也面無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師兵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餘人也禁挫不動;況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膽海口,孤也頗有個賢名在外,這城中軍民匠作人等,也頗懼孤之法度,斷是不敢欺心,望神師再思可矣。
”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須苦賴鐵匠。
我問殿下:你這州城四面,可有什麼山林妖怪?”王子道:“神師此問,甚是有理。
孤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頭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
往往人言洞內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
孤未曾訪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
”行者笑道:“不消講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寶貝,一夜偷將去了。
”叫:“八戒沙僧,你都在此保着師父,護着城池,等老孫尋訪去來。
”又叫鐵匠們不可住了爐火,一一煉造。
好猴王,辭了三藏,唿哨一聲,形影不見,早跨到豹頭山上。
原來那城相去只有七十里,一瞬即到。
徑上山峯觀看,果然有些妖氣,真是——
龍脈悠長,地形遠大。
尖峯挺
話說唐三藏固住元陽,出離了煙花苦套,隨行者投西前進。
不覺夏時,正值那薰風初動,梅雨絲絲,好光景——
冉冉綠陰密,風輕燕引雛。
新荷翻沼面,修竹漸扶蘇。
芳草連天碧,山花遍地鋪。
溪邊蒲插劍,榴火壯行圖。
師徒四衆,耽炎受熱,正行處,忽見那路旁有兩行高柳,柳陰中走出一個老母,右手下攙着一個小孩兒,對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兒撥馬東回,進西去都是死路。
”唬得個三藏跳下馬來,打個問訊道:“老菩薩,古人云,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怎麼西進便沒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裏去,有五六裏遠近,乃是滅法國。
那國王前生那世裏結下冤仇,今世裏無端造罪。
二年前許下一個羅天大願,要殺一萬個和尚,這兩年陸陸續續,殺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名和尚,只要等四個有名的和尚,湊成一萬,好做圓滿哩。
你們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薩!”三藏聞言,心中害怕,戰兢兢的道:“老菩薩,深感盛情,感謝不盡!但請問可有不進城的方便路兒,我貧僧轉過去罷。
”那老母笑道:“轉不過去,轉不過去,只除是會飛的,就過去了也。
”八戒在旁邊賣嘴道:“媽媽兒莫說黑話,我們都會飛哩。
”行者火眼金睛,其實認得好歹,那老母攙着孩兒,原是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薩,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薩一朵祥雲,輕輕駕起,嚇得個唐長老立身無地,只情跪着磕頭。
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禮拜。
一時間,祥雲縹緲,徑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來,扶着師父道:“請起來,菩薩已回寶山也。
”三藏起來道:“悟空,你既認得是菩薩,何不早說?”行者笑道:“你還問話不了,我即下拜,怎麼還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對行者道:“感蒙菩薩指示,前邊必是滅法國,要殺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們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龍潭,更不曾傷損?此間乃是一國凡人,有何懼哉?只奈這裏不是住處。
天色將晚,且有鄉村人家,上城買賣回來的,看見我們是和尚,嚷出名去,不當穩便。
且引師父找下大路,尋個僻靜之處,卻好商議。
”真個三藏依言,一行都閃下路來,到一個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兄弟,你兩個好生保守師父,待老孫變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尋一條僻路,連夜去也。
”三藏叮囑道:“徒弟啊,莫當小可,王法不容,你須仔細!”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孫自有道理。
”好大聖,話畢將身一縱,唿哨的跳在空中。
怪哉——
上面無繩扯,下頭沒棍撐。
一般同父母,他便骨頭輕。
佇立在雲端裏,往下觀
卻說孫大聖挾同二弟滾着風,駕着雲,向東北艮地上,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按落雲頭。
八戒就欲築門,行者道:“且消停,待我進去看看師父生死如何,再好與他爭持。
”沙僧道:“這門閉緊,如何得進?”行者道:“我自有法力。
”好大聖,收了棒,捻着訣,念聲咒語,叫:“變!”即變做個火焰蟲兒。
真個也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燦,古云腐草爲螢。
神通變化不非輕,自有徘徊之性。
飛近石門懸看,旁邊瑕縫穿風。
將身一縱到幽庭,打探妖魔動靜。
他自飛入,只見幾隻牛橫禜直倒,一個個呼吼如雷,盡皆睡熟。
又至中廳裏面,全無消息。
四下門戶通關,不知那三個妖精睡在何處。
才轉過廳房,向後又照,只聞得啼泣之聲,乃是唐僧鎖在後房檐柱上哭哩。
行者暗暗聽他哭甚,只見他哭道:
一別長安十數年,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來西域逢佳節,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識燈中假佛像,概因命裏有災愆。
賢徒追襲施威武,但願英雄展大權。
行者聞言,滿心歡喜,展開翅,飛近師前。
唐僧揩淚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時正月,蟄蟲始振,爲何就有螢飛?”行者忍不住,叫聲:“師父,我來了!”唐僧喜道:“悟空,我心說正月怎得螢火,原來是你。
”行者即現了本相道:“師父啊,爲你不識真假,誤了多少路程,費了多少心力。
我一行說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卻被這怪侮暗燈光,盜取酥合香油,連你都攝將來了。
我當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聞風追至此間,不識地名,幸遇四值功曹傳報,說此山名青龍山玄英洞。
我日間與此怪鬥至天晚方回,與師弟輩細道此情,卻就不曾睡,同他兩個來此。
我恐夜深不便交戰,又不知師父下落,所以變化進來,打聽師情。
”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邊哩?”行者道:“在外邊,才子老孫看時,妖精都睡着。
我且解了鎖,搠開門,帶你出去罷。
”唐僧點頭稱謝。
行者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那鎖早自開了,領着師父往前正走,忽聽得妖王在中廳內房裏叫道:“小的們,緊閉門戶,小心火燭。
這會怎麼不叫更巡邏,梆鈴都不響了?”原來那夥小妖征戰一日,俱辛辛苦苦睡着,聽見叫喚,卻纔醒了。
梆鈴響處,有幾個執器械的,敲着鑼從後而走,可可的撞着他師徒兩個。
衆小妖一齊喊道:“好和尚啊!扭開鎖往那裏去!”行者不容分說,掣出棒幌一幌,碗來粗細,就打。
棒起處,打死兩個,其餘的丟了器械,近中廳打着門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臉和尚在家裏打殺人了!”那三怪聽見,一轂轆爬將起來,只教:“拿住,拿住!”唬得個唐僧手軟
話表三藏師徒到鎮海禪林寺,衆僧相見,安排齋供。
四衆食畢,那女子也得些食力。
漸漸天昏,方丈裏點起燈來。
衆僧一則是問唐僧取經來歷,二則是貪看那女子,都攢攢簇簇,排列燈下。
三藏對那初見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離了寶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雙膝跪下,慌得長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請起。
我問你個路程,你爲何行禮?”那僧道:“老師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須費心。
只是眼下有件事兒不尷尬,一進門就要說,恐怕冒犯洪威,卻纔齋罷,方敢大膽奉告:老師東來,路遙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這位女菩薩,不方便,不知請他那裏睡好。
”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說我師徒們有甚邪意。
早間打黑松林過,撞見這個女子綁在樹上。
小徒孫悟空不肯救他,是我發菩提心,將他救了,到此隨院主送他那裏睡去。
”那僧謝道:“既老師寬厚,請他到天王殿裏,就在天王爺爺身後,安排個草鋪,教他睡罷。
”三藏道:“甚好,甚好。
”遂此時,衆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後睡去。
長老就在方丈中,請衆院主自在,遂各散去。
三藏吩咐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
”遂一處都睡着了,不敢離側,護着師父。
漸入夜深,正是那——
玉兔高升萬籟寧,天街寂靜斷人行。
銀河耿耿星光燦,鼓發譙樓趲換更。
一宵晚話不題。
及天明瞭,行者起來,教八戒、沙僧收拾行囊、馬匹,卻請師父走路。
此時長老還貪睡未醒。
行者近前叫聲“師父”。
那師父把頭擡了一擡,又不曾答應得出。
行者問:“師父怎麼說?”長老呻吟道:“我怎麼這般頭懸眼脹,渾身皮骨皆疼?”八戒聽說,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發熱。
呆子笑道:“我曉得了。
這是昨晚見沒錢的飯,多吃了幾碗,倒沁着頭睡,傷食了。
”行者喝道:“胡說!等我問師父,端的何如。
”三藏道:“我半夜之間,起來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風吹了。
”行者道:“這還說得是。
如今可走得路麼?”三藏道:“我如今起坐不得,怎麼上馬?但只誤了路啊!”行者道:“師父說那裏話!常言道,一日爲師,終身爲父。
我等與你做徒弟,就是兒子一般。
又說道:養兒不用阿金溺銀,只是見景生情便好。
你既身子不快,說什麼誤了行程,便寧耐幾日,何妨!”兄弟們都伏侍着師父,不覺的早盡午來昏又至,良宵才過又侵晨。
光陰迅速,早過了三日。
那一日,師父欠身起來叫道:“悟空,這兩日病體沉痾,不曾問得你,那個脫命的女菩薩,可曾有人送些飯與他吃?”行者笑道:“你管他怎的,且顧了自家的病着。
”三藏道:“正是,正是。
你且扶我起來,取出我
話說唐僧喜喜歡歡別了郡侯,在馬上向行者道:“賢徒,這一場善果,真勝似比丘國搭救兒童,皆爾之功也。
”沙僧道:“比丘國只救得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怎似這場大雨,滂沱浸潤,活彀者萬萬千千性命!弟子也暗自稱讚大師兄的法力通天,慈恩蓋地也。
”八戒笑道:“哥的恩也有,善也有,卻只是外施仁義,內包禍心。
但與老豬走,就要作踐人。
”行者道:“我在那裏作踐你?”八戒道:“也彀了,也彀了!常照顧我捆,照顧我吊,照顧我煮,照顧我蒸!今在鳳仙郡施了恩惠與萬萬之人,就該住上半年,帶挈我吃幾頓自在飽飯,卻只管催趲行路!”長老聞言,喝道:“這個呆子,怎麼只思量擄嘴!快走路,再莫鬥口!”八戒不敢言,掬掬嘴,挑着行囊,打着哈哈,師徒們奔上大路。
此時光景如梭,又值深秋之候,但見——
水痕收,山骨瘦。
紅葉紛飛,黃花時候。
霜晴覺夜長,月白穿窗透。
家家煙火夕陽多,處處湖光寒水溜。
白艹頻香,紅蓼茂。
桔綠橙黃,柳衰谷秀。
荒村雁落碎蘆花,野店雞聲收菽豆。
衆行彀多時,又見城垣影影,長老舉鞭遙指叫:“悟空,你看那裏又有一座城池,卻不知是甚去處。
”行者道:“你我俱未曾到,何以知之?且行至邊前問人。
”說不了,忽見樹叢裏走出一個老者,手持竹杖,身着輕衣,足踏一對棕鞋,腰束一條扁帶,慌得唐僧滾鞍下馬,上前道個問訊。
那老者扶杖還禮道:“長老那方來的?”唐僧合掌道:“貧僧東土唐朝差往雷音拜佛求經者,今至寶方,遙望城垣,不知是甚去處,特問老施主指教。
”那老者聞言,口稱:“有道禪師,我這敝處,乃天竺國下郡,地名玉華縣。
縣中城主,就是天竺皇帝之宗室,封爲玉華王。
此王甚賢,專敬僧道,重愛黎民。
老禪師若去相見,必有重敬。
”三藏謝了,那老者徑穿樹林而去。
三藏才轉身對徒弟備言前事。
他三人欣喜,扶師父上馬。
三藏道:“沒多路,不須乘馬。
”四衆遂步至城邊街道觀看。
原來那關廂人家,做買做賣的,人煙湊集,生意亦甚茂盛。
觀其聲音相貌,與中華無異。
三藏吩咐:“徒弟們謹慎,切不可放肆。
那八戒低了頭,沙僧掩着臉,惟孫行者攙着師父。
兩邊人都來爭看,齊聲叫道:“我這裏只有降龍伏虎的高僧,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
”八戒忍不住,把嘴一掬道:“你們可曾看見降豬王的和尚。
”唬得滿街上人跌跌瑀瑀,都往兩邊閃過。
行者笑道:“呆子,快藏了嘴,莫裝扮,仔細腳下過橋。
”那呆子低着頭,只是笑。
過了吊橋,入城門內,又見那大街上酒樓歌館,熱鬧繁華,果然是神州都邑。
有詩爲證,詩曰:
卻說孫大聖同八戒、沙僧出城頭,覿面相迎,見那夥妖精都是些雜毛獅子:黃獅精在前引領,狻猊獅、摶象獅在左,白澤獅、伏狸獅在右,猱獅、雪獅在後,中間卻是一個九頭獅子。
那青臉兒怪執一面錦鏽團花寶幢,緊挨着九頭獅子,刁鑽古怪兒、古怪刁鑽兒打兩面紅旗,齊齊的都布在坎宮之地。
八戒莽撞,走近前罵道:“偷寶貝的賊怪!你去那裏夥這幾個毛團來此怎的?”黃獅精切齒罵道:“潑狠禿廝!昨日三個敵我一個,我敗回去,讓你爲人罷了;你怎麼這般狠惡,燒了我的洞府,損了我的山場,傷了我的眷族!我和你冤仇深如大海!不要走!吃你老爺一鏟!”
好八戒,舉鈀就迎。
兩個才交手,還未見高低,那猱獅精輪一根鐵蒺藜,雪獅精使一條三楞簡,徑來奔打。
八戒發一聲喊道:“來得好!”你看他橫衝直抵,鬥在一處。
這壁廂,沙和尚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見那狻猊精、白澤精與摶象、伏狸二精,一擁齊上。
這裏孫大聖使金箍棒架住羣精,狻猊使悶棍,白澤使銅錘,摶象使鋼槍,伏狸使鉞斧。
那七個獅子精,這三個狠和尚,好殺——
棍錘槍斧三楞簡,蒺藜骨朵四明鏟。
七獅七器甚鋒芒,圍戰三僧齊吶喊。
大聖金箍鐵棒兇,沙僧寶杖人間罕。
八戒顛風騁勢雄,釘鈀幌亮光華慘。
前遮後擋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
城頭王子助威風,擂鼓篩鑼齊壯膽。
投來搶去弄神通,殺得昏蒙天地反。
那一夥妖精,齊與大聖三人,戰經半日,不覺天晚。
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腳軟,虛幌一鈀,敗下陣去,被那雪獅、猱獅二精喝道:“那裏走,看打!”呆子躲閃不及,被他照脊樑上打了一簡,睡在地下,只叫:“罷了,罷了!”兩個精把八戒採鬃拖尾,扛將去見那九頭獅子,報道:“祖爺,我等拿了一個來也。
”說不了,沙僧、行者也都戰敗。
衆妖精一齊趕來,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噴將去,叫聲:“變!”即變做百十個小行者,圍圍繞繞,將那白澤、狻猊、摶象、伏狸並金毛獅怪圍裹在中。
沙僧行者卻又上前攢打。
到晚,拿住狻猊、白澤,走了伏狸、摶象。
金毛報知老妖,老怪見失了二獅,吩咐:“把豬八戒捆了,不可傷他性命。
待他還我二獅,卻將八戒與他。
他若無知,壞了我二獅,即將八戒殺了對命!”當晚羣妖安歇城外不題。
卻說孫大聖把兩個獅子精擡近城邊,老王見了,即傳令開門,差二三十個校尉,拿繩扛出門,綁了獅精,扛入城裏。
孫大聖收了法毛,同沙僧徑至城樓上,見了唐僧。
唐僧道:“這場事甚是利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無?”行者道:“沒事!我們把這兩個妖精拿了,他那裏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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