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陳宮臨欲下手殺曹操,忽轉念曰:“我爲國家跟他到此,殺之不義。
不若棄而他往。
”插劍上馬,不等天明,自投東郡去了。
操覺,不見陳宮,尋思:“此人見我說了這兩句,疑我不仁,棄我而去;吾當急行,不可久留。
”遂連夜到陳留,尋見父親,備說前事;欲散家資,招募義兵。
父言:“資少恐不成事。
此間有孝廉衛弘,疏財仗義,其家鉅富;若得相助,事可圖矣。
”操置酒張筵,拜請衛弘到家,告曰:“今漢室無主,董卓專權,欺君害民,天下切齒。
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
公乃忠義之士,敢求相助!”衛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
既孟德有大志,願將家資相助。
”操大喜;於是先發矯詔,馳報各道,然後招集義兵,豎起招兵白旗一面,上書“忠義”二字。
不數日間,應募之士,如雨駢集。
一日,有一個陽平衛國人,姓樂,名進,字文謙,來投曹操。
又有一個山陽鉅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來投曹操。
操皆留爲帳前吏。
又有沛國譙人夏侯惇,字元讓,乃夏侯嬰之後;自小習槍棒;年十四從師學武,有人辱罵其師,惇殺之,逃於外方;聞知曹操起兵,與其族弟夏侯淵兩個,各引壯士千人來會。
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過房與曹家,因此是同族。
不數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餘來助。
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馬熟嫺,武藝精通。
操大喜,於村中調練軍馬。
衛弘盡出家財,置辦衣甲旗幡。
四方送糧食者,不計其數。
時袁紹得操矯詔,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萬,離渤海來與曹操會盟。
操作檄文以達諸郡。
檄文曰:“操等謹以大義佈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滅國弒君;穢亂宮禁,殘害生靈;狼戾不仁,罪惡充積!今奉天子密詔,大集義兵,誓欲掃清華夏,剿戮羣兇。
望興義師,共泄公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
檄文到日,可速奉行!”操發檄文去後,後鎮諸侯皆起兵相應:第一鎮,後將軍南陽太守袁術。
第二鎮,冀州刺史韓馥。
第三鎮,豫州刺史孔伷。
第四鎮,兗州刺史劉岱。
第五鎮,河內郡太守王匡。
第六鎮,陳留太守張邈。
第七鎮,東郡太守喬瑁。
第八鎮,山陽太守袁遺。
第九鎮,濟北相鮑信。
第十鎮,北海太守孔融。
第十一鎮,廣陵太守張超。
第十二鎮,徐州刺史陶謙。
第十三鎮,西涼太守馬騰。
第十四鎮,北平太守公孫瓚。
第十五鎮,上黨太守張楊。
第十六鎮,烏程侯長沙太守孫堅。
第十七鎮,祁鄉侯渤海太守袁紹。
諸路軍馬,多少不等,有三萬者,有一二萬者,各領文官武將,投洛陽來。
且說北平太守公孫瓚,統領精兵一萬五千,路經德州平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調寄《臨江仙》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周末七國分爭,併入於秦。
及秦滅之後,楚、漢分爭,又併入於漢。
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後來光武中興,傳至獻帝,遂分爲三國。
推其致亂之由,殆始於桓、靈二帝。
桓帝禁錮善類,崇信宦官。
及桓帝崩,靈帝即位,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共相輔佐。
時有宦官曹節等弄權,竇武、陳蕃謀誅之,機事不密,反爲所害,中涓自此愈橫。
建寧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溫德殿。
方升座,殿角狂風驟起。
只見一條大青蛇,從樑上飛將下來,蟠於椅上。
帝驚倒,左右急救入宮,百官俱奔避。
須臾,蛇不見了。
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壞卻房屋無數。
建寧四年二月,洛陽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盡被大浪捲入海中。
光和元年,雌雞化雄。
六月朔,黑氣十餘丈,飛入溫雄殿中。
秋七月,有虹現於玉堂;五原山岸,盡皆崩裂。
種種不祥,非止一端。
帝下詔問羣臣以災異之由,議郎蔡邕上疏,以爲蜺墮雞化,乃婦寺干政之所致,言頗切直。
帝覽奏嘆息,因起更衣。
曹節在後竊視,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於罪,放歸田裏。
後張讓、趙忠、封諝、段珪、曹節、侯覽、蹇碩、程曠、夏惲、郭勝十人朋比爲奸,號爲“十常侍”。
帝尊信張讓,呼爲“阿父”。
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亂,盜賊蜂起。
時鉅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張角,一名張寶,一名張樑。
那張角本是個不第秀才,因入山採藥,遇一老人,碧眼童顏,手執藜杖,喚角至一洞中,以天書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術》,汝得之,當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異心,必獲惡報。
”角拜問姓名。
老人曰:“吾乃南華老仙也。
”言訖,化陣清風而去。
角得此書,曉夜攻習,能呼風喚雨,號爲“太平道人”。
中平元年正月內,疫氣流行,張角散施符水,爲人治病,自稱“大賢良師”。
角有徒弟五百餘人,雲遊四方,皆能書符唸咒。
次後徒衆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稱爲將軍;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令人各以白土,書“甲子”二字於家中大門上。
青、幽、徐、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賢良師張角名字。
角遣其黨馬元義,暗齎金帛,結交中涓封諝,以爲內應。
角與二弟商議曰:“至難得者,民心也。
今民心已順,若不乘勢取天下,誠爲可惜。
且說曹操當日對何進曰:“宦官之禍,古今皆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
若欲治罪,當除元惡,但付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
吾料其必敗也。
”何進怒曰:“孟德亦懷私意耶?”操退曰:“亂天下者,必進也。
”進乃暗差使命,齎密詔星夜往各鎮去。
卻說前將軍、鰲鄉侯、西涼刺史董卓,先爲破黃巾無功,朝議將治其罪,因賄賂十常侍倖免;後又結托朝貴,遂任顯官,統西州大軍二十萬,常有不臣之心。
是時得詔大喜,點起軍馬,陸續便行;使其婿中郎將牛輔守住陝西,自己卻帶李傕、郭汜、張濟、樊稠等提兵望洛陽進發。
卓婿謀士李儒曰:“今雖奉詔,中間多有闇昧。
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順,大事可圖。
”卓大喜,遂上表。
其略曰:“竊聞天下所以亂逆不止者,皆由黃門常侍張讓等侮慢天常之故。
臣聞揚湯止沸,不如去薪;潰癰雖痛,勝於養毒。
臣敢鳴鐘鼓入洛陽,請除讓等。
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何進得表,出示大臣。
侍御史鄭泰諫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
”進曰:“汝多疑,不足謀大事。
”盧植亦諫曰:“植素知董卓爲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禍患。
不如止之勿來,免致生亂。
”進不聽,鄭泰、盧植皆棄官而去。
朝廷大臣,去者大半。
進使人迎董卓於澠池,卓按兵不動。
張讓等知外兵到,共議曰:“此何進之謀也;我等不先下手,皆滅族矣。
”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於長樂宮嘉德門內,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將軍矯詔召外兵至京師,欲滅臣等,望娘娘垂憐賜救。
”太后曰:“汝等可詣大將軍府謝罪。
”讓曰:“若到相府,骨肉齏粉矣。
望娘娘宣大將軍入宮諭止之。
如其不從,臣等只就娘娘前請死。
”太后乃降詔宣進。
進得詔便行。
主簿陳琳諫曰:“太后此詔,必是十常侍之謀,切不可去。
去必有禍。
”進曰:“太后詔我,有何禍事?”袁紹曰:“今謀已泄,事已露,將軍尚欲入宮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後可入。
”進笑曰:“此小兒之見也。
吾掌天下之權,十常侍敢待如何?”紹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護從,以防不測。
”於是袁紹、曹操各選精兵五百,命袁紹之弟袁術領之。
袁術全身披掛,引兵佈列青瑣門外。
紹與操帶劍護送何進至長樂宮前。
黃門傳懿旨雲:“太后特宣大將軍,餘人不許輒入。
”將袁紹、曹操等都阻住宮門外。
何進昂然直入。
至嘉德殿門,張讓、段珪迎出,左右圍住,進大驚。
讓厲聲責進曰:“董後何罪,妄以鴆死?國母喪葬,託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輩,我等薦之天子,以致榮貴;不思報效,
卻說張飛拍馬趕到關下,關上矢石如雨,不得進而回。
八路諸侯,同請玄德、關、張賀功,使人去袁紹寨中報捷。
紹遂移檄孫堅,令其進兵。
堅引程普、黃蓋至袁術寨中相見。
堅以杖畫地曰:“董卓與我,本無仇隙。
今我奮不顧身,親冒矢石,來決死戰者,上爲國家討賊,下爲將軍家門之私;而將軍卻聽讒言,不發糧草,致堅敗績,將軍何安?”術惶恐無言,命斬進讒之人,以謝孫堅。
忽人報堅曰:“關上有一將,乘馬來寨中,要見將軍。
”堅辭袁術,歸到本寨,喚來問時,乃董卓愛將李傕。
堅曰:“汝來何爲?”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將軍耳。
今特使傕來結親:丞相有女,欲配將軍之子。
”堅大怒,叱曰:“董卓逆天無道,蕩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謝天下,安肯與逆賊結親耶!吾不斬汝,汝當速去,早早獻關,饒你性命!倘若遲誤,粉骨碎身!”李傕抱頭鼠竄,回見董卓,說孫堅如此無禮。
卓怒,問李儒。
儒曰:“溫侯新敗,兵無戰心。
不若引兵回洛陽,遷帝於長安,以應童謠。
近日街市童謠曰:西頭一個漢,東頭一個漢。
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
臣思此言‘西頭一個漢’,乃應高祖旺於西都長安,傳一十二帝;‘東頭一個漢’,乃應光武旺於東都洛陽,今亦傳一十二帝。
天運合回。
丞相遷回長安,方可無虞。
”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實不悟。
”遂引呂布星夜回洛陽,商議遷都。
聚文武於朝堂,卓曰:“漢東都洛陽,二百餘年,氣數已衰。
吾觀旺氣實在長安,吾欲奉駕西幸。
汝等各宜促裝。
”司徒楊彪曰:“關中殘破零落。
今無故捐宗廟,棄皇陵,恐百姓驚動。
天下動之至易,安之至難。
望丞相鑑察。
”卓怒曰:“汝阻國家大計耶?”太尉黃琬曰:“楊司徒之言是也。
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時,焚燒長安,盡爲瓦礫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無一二。
今棄宮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
”卓曰:“關東賊起,天下播亂。
長安有崤函之險;更近隴右,木石磚瓦,剋日可辦,宮室營造,不須月餘。
汝等再休亂言。
”司徒荀爽諫曰:“丞相若欲遷都,百姓騷動不寧矣。
”卓大怒曰:“吾爲天下計,豈惜小民哉!”即日罷楊彪、黃琬、荀爽爲庶民。
卓出上車,只見二人望車而揖,視之,乃尚書周毖、城門校尉伍瓊也。
卓問有何事,毖曰:“今聞丞相欲遷都長安,故來諫耳。
”卓大怒曰:“我始初聽你兩個,保用袁紹;今紹已反,是汝等一黨!”叱武士推出都門斬首。
遂下令遷都,限來日便行。
李儒曰:“今錢糧缺少,洛陽富戶極多,可籍沒入官。
但是袁紹等門下,殺其宗黨而抄其家貲,必得鉅萬。
”卓即差鐵騎五千、遍行
且不言唐僧等在華光破屋中,苦奈夜雨存身。
卻說銅臺府地靈縣城內有夥兇徒,因宿娼、飲酒、賭博,花費了傢俬,無計過活,遂夥了十數人做賊,算道本城那家是第一個財主,那家是第二個財主,去打劫些金銀用度。
內有一人道:“也不用緝訪,也不須算計,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員外家,十分富厚。
我們乘此夜雨,街上人也不防備,火甲等也不巡邏,就此下手,劫他些資本,我們再去嫖賭兒耍子,豈不美哉!衆賊歡喜,齊了心,都帶了短刀、蒺藜、柺子、悶棍、麻繩、火把,冒雨前來,打開寇家大門,吶喊殺入。
慌得他家裏若大若小,是男是女,俱躲個乾淨。
媽媽兒躲在牀底,老頭兒閃在門後,寇樑、寇棟與着親的幾個兒女,都戰戰兢兢的四散逃走顧命。
那夥賊,拿着刀,點着火,將他家箱籠打開,把些金銀寶貝,首飾衣裳,器皿家火,盡情搜劫。
那員外割捨不得,拚了命,走出門來對衆強人哀告道:“列位大王,彀你用的便罷,還留幾件衣物與我老漢送終”那衆強人那容分說,趕上前,把寇員外撩陰一腳踢翻在地:可憐三魂渺渺歸陰府,七魄悠悠別世人!衆賊得了手,走出寇家,順城腳做了軟梯,漫城牆一一系出,冒着雨連夜奔西而去。
那寇家僮僕,見賊退了,方纔出頭。
及看時,老員外已死在地下,放聲哭道:“天呀!主人公已打死了!”衆皆伏屍而哭,悲悲啼啼。
將四更時,那媽媽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齋供,因爲花撲撲的送他,惹出這場災禍,便生妒害之心,欲陷他四衆,扶着寇樑道:“兒啊,不須哭了。
你老子今日也齋僧,明日也齋僧,豈知今日做圓滿,齋着那一夥送命的僧也!”他兄弟道:“母親,怎麼是送命的僧?”媽媽道:“賊勢兇勇,殺進房來,我就躲在牀下,戰兢兢的留心向燈火處看得明白,你說是誰?點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豬八戒,搬金銀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孫行者。
”二子聽言,認了真實道:“母親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
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將我家門戶牆垣,窗櫺巷道,俱看熟了,財動人心,所以乘此夜雨,復到我家,既劫去財物,又害了父親,此情何毒!待天明到府裏遞失狀坐名告他。
”寇棟道:“失狀如何寫?”寇樑道:“就依母親之言。
”寫道:“唐僧點着火,八戒叫殺人。
沙和尚劫出金銀去,孫行者打死我父親。
”一家子吵吵鬧鬧,不覺天曉。
一壁廂傳請親人,置辦棺木;一壁廂寇樑兄弟,赴府投詞。
原來這銅臺府刺史正堂大人——
平生正直,素性賢良。
少年向雪案攻書,早歲在金鑾對策。
常懷忠義之心,每切仁慈之念。
名揚青史播千年,龔黃再見;聲振黃
且說董卓欲殺袁紹,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殺。
”袁紹手提寶劍,辭別百官而出,懸節東門,奔冀州去了。
卓謂太傅袁隗曰:“汝侄無禮,吾看汝面,姑恕之。
廢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見是也。
”卓曰:“敢有阻大議者,以軍法從事!”羣臣震恐,皆雲一聽尊命。
宴罷,卓問侍中周毖、校尉伍瓊曰:“袁紹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紹忿忿而去,若購之急,勢必爲變。
且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於天下;倘收豪傑以聚徒衆,英雄因之而起,山東非公有也。
不如赦之,拜爲一郡守,則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
”伍瓊曰:“袁紹好謀無斷,不足爲慮;誠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
”卓從之,即日差人拜袁爲渤海太守。
九月朔,請帝升嘉德殿,大會文武。
卓拔劍在手,對衆曰:“天子闇弱,不足以君天下。
今有策文一道,宜爲宣讀。
”乃命李儒讀策曰:“孝靈皇帝,早棄臣民;皇帝承嗣,海內側望。
而帝天資輕佻,威儀不恪,居喪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
皇太后教無母儀,統政荒亂。
永樂太后暴崩,衆論惑焉。
三綱之道,天地之紀,毋乃有闕?陳留王協,聖德偉懋,規矩肅然;居喪哀慼,言不以邪;休聲美譽,天下所聞,宜承洪業,爲萬世統。
茲廢皇帝爲弘農王,皇太后還政,請奉陳留王爲皇帝,應天順人,以慰生靈之望。
”李儒讀策畢,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璽綬,北面長跪,稱臣聽命。
又呼太后去服候敕。
帝后皆號哭,羣臣無不悲慘。
階下一大臣,憤怒高叫曰:“賊臣董卓,敢爲欺天之謀,吾當以頸血濺之!”揮手中象簡,直擊董卓。
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書丁管也。
卓命牽出斬之。
管罵不絕口,至死神色不變。
後人有詩嘆之曰:“董賊潛懷廢立圖,漢家宗社委丘墟。
滿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請陳留王登殿。
羣臣朝賀畢,卓命扶何太后並弘農王及帝妃唐氏於永安宮閒住,封鎖宮門,禁羣臣無得擅入。
可憐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廢。
卓所立陳留王協,表字伯和,靈帝中子,即獻帝也;時年九歲。
改元初平。
董卓爲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威福莫比。
李儒勸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因薦蔡邕之才。
卓命徵之,邕不赴。
卓怒,使人謂邕曰:“如不來,當滅汝族。
”邕懼,只得應命而至。
卓見邕大喜,一月三遷其官,拜爲侍中,甚見親厚。
卻說少帝與何太后、唐妃困於永安宮中,衣服飲食,漸漸少缺;少帝淚不曾幹。
一日,偶見雙燕飛於庭中,遂吟詩一首。
詩曰:“嫩草綠凝煙,嫋嫋雙飛燕。
洛水一條青,陌上人稱羨。
遠望碧雲深,是吾舊宮殿。
色色原無色,空空亦非空。
靜喧語默本來同,夢裏何勞說夢。
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
還如果熟自然紅,莫問如何修種。
話表唐僧師衆,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
僧見黑風過處,不見他師徒,以爲活佛臨凡,磕頭而回不題。
他師徒們西行,正是春盡夏初時節——
清和天氣爽,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餘熟,麥隨風裏成。
草香花落處,鶯老柳枝輕。
江燕攜雛習,山雞哺子鳴。
斗南當日永,萬物顯光明。
說不盡那朝餐暮宿,轉澗尋坡。
在那平安路上,行經半月,前邊又見一城垣相近。
三藏問道:“徒弟,此又是什麼去處!”行者道:“不知,不知。
”八戒笑道:“這路是你行過的,怎說不知!卻是又有些兒蹺蹊。
故意推不認得,捉弄我們哩。
”行者道:“這呆子全不察理!這路雖是走過幾遍,那時只在九霄空裏,駕雲而來,駕雲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關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
卻有甚蹺蹊,又捉弄你也?”
說話間,不覺已至邊前,三藏下馬,過吊橋,徑入門裏。
長街上,只見廊下坐着兩個老兒敘話。
三藏叫:“徒弟,你們在那街心裏站住,低着頭,不要放肆,等我去那廊下問個地方。
”行者等果依言立住,長老近前合掌叫聲“老施主,貧僧問訊了。
”那二老正在那裏閒講閒論,說什麼興衰得失,誰聖誰賢,當時的英雄事業,而今安在,誠可謂大嘆息。
忽聽得道聲問訊,隨答禮道:“長老有何話說?”三藏道:“貧僧乃遠方來拜佛祖的,適到寶方,不知是甚地名,那裏有向善的人家,化齋一頓?”老者道:“我敝處是銅臺府,府後有一縣叫做地靈縣。
長老若要吃齋,不須募化,過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東者,有一個虎坐門樓,乃是寇員外家,他門前有個萬僧不阻之牌。
似你這遠方僧,盡着受用。
去,去,去!莫打斷我們的話頭。
”三藏謝了,轉身對行者道:“此處乃銅臺府地靈縣。
那二老道:‘過此牌坊,南北街,向東虎坐門樓,有個寇員外家,他門前有個萬僧不阻之牌。
’教我到他家去吃齋哩。
”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個有齋僧的。
此間既是府縣,不必照驗關文,我們去化些齋吃了,就好走路。
長老與三人緩步長街,又惹得那市口裏人,都驚驚恐恐,猜猜疑疑的。
圍繞爭看他們相貌。
長老吩咐閉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着頭,不敢仰視。
轉過拐角,果見一條南北大街。
正行時,見一個虎坐門樓,門裏邊影壁上掛着一面大牌,書着“萬僧不阻”四字。
三藏道:“西方佛地,賢者愚者俱無詐僞。
那二老說時,我猶不信,至此果如其言。
”八戒村野,就要進去。
行者道
起念斷然有愛,留情必定生災。
靈明何事辨三臺?行滿自歸元海。
不論成仙成佛,須從個裏安排。
清清淨淨絕塵埃,果正飛昇上界。
卻說寺僧,天明不見了三藏師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別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個活菩薩放得走了!”正說處,只見南關廂有幾個大戶來請,衆僧撲掌道:“昨晚不曾防禦,今夜都駕雲去了。
”衆人齊望空拜謝。
此言一講,滿城中官員人等,盡皆知之,叫此大戶人家,俱治辦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獻酬恩不題。
卻說唐僧四衆,餐風宿水,一路平寧,行有半個多月。
忽一日,見座高山,唐僧又悚懼道:“徒弟,那前面山嶺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這邊路上將近佛地,斷乎無甚妖邪,師父放懷勿慮。
”唐僧道:“徒弟,雖然佛地不遠。
但前日那寺僧說,到天竺國都下有二千里,還不知是有多少路哩。
”行者道:“師父,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經》是我隨身衣鉢。
自那烏巢禪師教後,那一日不念,那一時得忘?顛倒也念得來,怎會忘得!”行者道:“師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
”三藏說:“猴頭!怎又說我不曾解得!你解得麼?”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
”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聲。
旁邊笑倒一個八戒,喜壞一個沙僧,說道:“嘴臉!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裏禪和子,聽過講經,那裏應佛僧,也曾見過說法?弄虛頭,找架子,說什麼曉得,解得!怎麼就不作聲?聽講!請解!”沙僧說:“二哥,你也信他。
大哥扯長話,哄師父走路。
他曉得弄棒罷了,他那裏曉得講經!”三藏道:“悟能悟淨,休要亂說,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他師徒們正說話間,卻倒也走過許多路程,離了幾個山岡,路旁早見一座大寺。
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
不小不大,卻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舊,卻也是八字紅牆。
隱隱見蒼松偃蓋,也不知是幾千百年間故物到於今;潺潺聽流水鳴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時分開山留得在。
山門上,大書着‘布金禪寺’;懸扁上,留題着‘上古遺蹟’。

行者看得是“布金禪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禪寺”。
三藏在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這莫不是舍衛國界了麼?”八戒道:“師父,奇啊!我跟師父幾年,再不曾見識得路,今日也識得路了。
”三藏說道:“不是,我常看經誦典,說是佛在舍衛城祗樹給孤園。
這園說是給孤獨長者問太子買了,請佛講經。
太子說:‘我這園不賣。
他若要買我的時,除非黃金滿布園地。
’給孤獨長者聽說,隨以黃金爲磚,佈滿園地,纔
話表寇員外既得回生,復整理了幢繚鼓樂,僧道親友,依舊送行不題。
卻說唐僧四衆,上了大路,果然西方佛地,與他處不同。
見了些琪花、瑤草、古柏、蒼松,所過地方,家家向善,戶戶齋僧,每逢山下人修行,又見林間客誦經。
師徒們夜宿曉行,又經有六七日,忽見一帶高樓,幾層傑閣。
真個是——
沖天百尺,聳漢凌空。
低頭觀落日,引手摘飛星。
豁達窗軒吞宇宙,嵯峨棟宇接雲屏。
黃鶴信來秋樹老,綵鸞書到晚風清。
此乃是靈宮寶闕,琳館珠庭。
真堂談道,宇宙傳經。
花向春來美,鬆臨雨過青。
紫芝仙果年年秀,丹鳳儀翔萬感靈。
三藏舉鞭遙指道:“悟空,好去處耶!”行者道:“師父,你在那假境界、假佛象處,倒強要下拜;今日到了這真境界、真佛象處,倒還不下馬,是怎的說?”三藏聞言,慌得翻身跳下來,已到了那樓閣門首。
只見一個道童,斜立山門之前叫道:“那來的莫非東土取經人麼?”長老急整衣,擡頭觀看。
見他——
身披錦衣,手搖玉麈。
身披錦衣,寶閣瑤池常赴宴;手搖玉麈,丹臺紫府每揮塵。
肘懸仙籙,足踏履鞋。
飄然真羽士,秀麗實奇哉。
煉就長生居勝境,修成永壽脫塵埃。
聖僧不識靈山客,當年金頂大仙來。
孫大聖認得他,即叫:“師父,此乃是靈山腳下玉真觀金頂大仙,他來接我們哩。
”三藏方纔醒悟,進前施禮。
大仙笑道:“聖僧今年纔到,我被觀音菩薩哄了。
他十年前領佛金旨,向東土尋取經人,原說二三年就到我處。
我年年等候,渺無消息,不意今年才相逢也。
”三藏合掌道:“有勞大仙盛意,感激,感激!”遂此四衆牽馬挑擔,同入觀裏,卻又與大仙一一相見。
即命看茶擺齋,又叫小童兒燒香湯與聖僧沐浴了,好登佛地。
正是那——
功滿行完宜沐浴,煉馴本性合天真。
千辛萬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
魔盡果然登佛地,災消故得見沙門。
洗塵滌垢全無染,反本還原不壞身。
師徒們沐浴了,不覺天色將晚,就於玉真觀安歇。
次早,唐僧換了衣服,披上錦襴袈裟,戴了毗盧帽,手持錫杖,登堂拜辭大仙。
大仙笑道:“昨日藍縷,今日鮮明,觀此相真佛子也。
”三藏拜別就行,大仙道:“且住,等我送你。
”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孫認得路。
”大仙道:“你認得的是雲路。
聖僧還未登雲路,當從本路而行。
”行者道:“這個講得是,老孫雖走了幾遭,只是雲來雲去,實不曾踏着此地。
既有本路,還煩你送送,我師父拜佛心重,幸勿遲疑。
那大仙笑吟吟,攜着唐僧手,接引旃壇上法門。
原來這條路不出山門,就自觀宇中堂穿出後門便是。
大仙指着靈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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