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問“異端”。
先生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
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
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
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
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
《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個條理,便謂之信。
先生嘆曰:“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

崇一曰:“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爾。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爲定論?”
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
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
總而言之,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
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
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
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
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
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
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概如此。
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
衆人則失了心之本體。

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未流上救正,便費力了。

先生曰:“然。
問:“樂是心之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在否?”
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不哭便不樂矣。
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也。
本體未嘗有動。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瞭然。
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已竭盡無餘了。
若夫子與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慎恐懼’是說功夫否?”
先生曰:“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
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
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
柴鳴治入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
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間大慈的父。

鳴治愕然,請問。
先生曰:“舜常自以爲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爲大慈,所以不能慈。
瞽瞍只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爲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
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
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
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個慈父。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說象已進進於義,不至大爲奸惡。
舜徵庸後,象猶日以殺舜爲事,何大奸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乂,以乂熏烝,不去正他奸惡。
凡文過掩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惡性。
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過處。
經過來,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克諧’,此是舜動心忍性,增益不能處。
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來,所以說得親切。
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首頁 - 個人中心
Process Time: 0.08s
Copyright ©2026 中華詩詞網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