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旧为湖心寺,湖中三塔,此其一也。
明弘治间,按察司佥事阴子淑秉宪甚厉。
寺僧怙镇守中官,杜门不纳官长。
阴廉其奸事,毁之,并去其塔。
嘉靖三十一年,太守孙孟寻遗迹,建亭其上。
露台亩许,周以石栏,湖山胜概,一览无遗。
数年寻圮。
万历四年,佥事徐廷?重建。
二十八年,司礼监孙东瀛改为清喜阁,金碧辉煌,规模壮丽,游人望之如海市蜃楼。
烟云吞吐,恐滕王阁、岳阳楼俱无甚伟观也。
春时,山景、?罗、书画、古董,盈砌盈阶,喧阗扰嚷,声息不辨。
夜月登此,阒寂凄凉,如入鲛宫海藏。
月光晶沁,水气氵翁之,人稀地僻,不可久留。
张京元《湖心亭小记》:
湖心亭雄丽空阔。
时晚照在山,倒射水面,新月挂东,所不满者半规,金盘玉饼,与夕阳彩翠重轮交网,不觉狂叫欲绝。
恨亭中四字匾、隔句对联,填楣盈栋,安得借咸阳一炬,了此业障。
张岱《湖心亭小记》: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
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
余强饮三大白而别。
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胡来朝《湖心亭柱铭》:
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
六桥花柳,深无隙地种桑麻。
郑烨《湖心亭柱铭》:
亭立湖心,俨西子载扁舟,雅称雨奇睛好。
席开水面,恍东坡游赤壁,偏宜月白风清。
张岱《清喜阁柱对》:
如月当空,偶似微云点河汉。
在人为目,且将秋水剪瞳神。
北高峰在灵隐寺后,石磴数百级,曲折三十六湾。
上有华光庙,以祀五圣。
山半有马明王庙,春日祈蚕者咸往焉。
峰顶浮屠七级,唐天宝中建,会昌中毁;钱武肃王修复之,宋咸淳七年复毁。
此地群山屏绕,湖水镜涵,由上视下,歌舫渔舟,若鸥凫出没烟波,远而益微,仅规其影。
西望罗刹江,若匹练新濯,遥接海色,茫茫无际。
张公亮有句:“江气白分海气合,吴山青尽越山来。
”诗中有画。
郡城正值江湖之间,委蛇曲折,左右映带,屋宇鳞次,竹木云蓊,郁郁葱葱,凤舞龙盘,真有王气蓬勃。
山麓有无着禅师塔。
师名文喜,唐肃宗时人也,瘗骨于此。
韩?胄取为葬地,启其塔,有陶龛焉。
容色如生,发垂至肩,指爪盘屈绕身,舍利数百粒,三日不坏,竟荼毗之。
苏轼《游灵隐高峰塔》诗:
言游高峰塔,蓐食始野装。
火云秋未衰,及此初旦凉。
雾霏岩谷暗,日出草木香。
嘉我同来人,又便云水乡。
相劝小举足,前路高且长。
古松攀龙蛇,怪石坐牛羊。
渐闻钟馨音,飞鸟皆下翔。
入门空无有,云海浩茫茫。
惟见聋道人,老病时绝粮。
问年笑不答,但指穴梨床。
心知不复来,欲归更彷徨。
赠别留匹布,今岁天早霜。
韬光庵在灵隐寺右之半山,韬光禅师建。
师,蜀人,唐太宗时,辞其师出游,师嘱之曰:“遇天可留,逢巢即止。
”师游灵隐山巢沟坞,值白乐天守郡,悟曰:“吾师命之矣。
”遂卓锡焉。
乐天闻之,遂与为友,题其堂曰“法安”。
内有金莲池、烹茗井,壁间有赵阅道、苏子瞻题名。
庵之右为吕纯阳殿,万历十二年建,参政郭子章为之记。
骆宾王亡命为僧,匿迹寺中。
宋之问自谪所还至江南,偶宿于此。
夜月极明,之问在长廊索句,吟曰:“鹫岭郁??,龙宫锁寂寥。
”后句未属,思索良苦。
有老僧点长明灯,同曰:“少年夜不寐,而吟讽甚苦,何耶?”之问曰:“适欲题此寺,得上联而下句不属。

僧请吟上句,宋诵之。
老僧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愕然,讶其遒丽,遂续终篇。
迟明访之,老僧不复见矣。
有知者曰:此骆宾王也。
袁宏道《韬光庵小记》:
韬光在山之腰,出灵隐后一二里,路径甚可爱。
古木婆娑,草香泉渍,淙淙之声,四分五络,达于山厨。
庵内望钱塘江,浪纹可数。
余始入灵隐,疑宋之问诗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词客捃拾帮凑。
及登韬光,始知“沧海”、“浙江”、“扪萝”、“刳木”数语,字字入画,古人真不可及矣。
宿韬光之次日,余与石篑、子公同登北高峰,绝顶而下。
张京元《韬光庵小记》:
韬光庵在灵鹫后,鸟道蛇盘,一步一喘。
至庵,入坐一小室,峭壁如削,泉出石罅,汇为池,蓄金鱼数头。
低窗曲槛,相向啜茗,真有武陵世外之想。
萧士玮《韬光庵小记》:
初二,雨中上韬光庵。
雾树相引,风烟披薄,木末飞流,江悬海挂。
倦时踞石而坐,倚竹而息。
大都山之姿态,得树而妍;山之骨格,得石而苍;山之营卫,得水而活;惟韬光道中能全有之。
初至灵隐,求所谓“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竟无所有。
至韬光,了了在吾目中矣。
白太傅碑可读,雨中泉可听,恨僧少可语耳。
枕上沸波,竟夜不息,视听幽独,喧极反寂。
益信声无哀乐也。
受肇和《自韬光登北高峰》诗:
高峰千仞玉嶙峋,石磴攀跻翠蔼分。
一路松风长带雨,半空岚气自成云。
上方楼阁参差见,下界笙歌远近闻。
谁似当年苏内翰,登临处处有遗文。
白居易《招韬光禅师》诗:
白屋炊香饭,荤膻不入家。
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
青菜除黄叶,红姜带紫芽。
命师相伴食,斋罢一瓯茶。
韬光禅师《答白太守》诗:
山僧野性爱林泉,每向岩阿倚石眠。
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引水种青莲。
白云乍可来青嶂,明月难教
南高峰在南北诸山之界,羊肠佶屈,松篁葱?,非芒鞋布袜,努策支筇,不可陟也。
塔居峰顶,晋天福间建,崇宁、乾道两度重修。
元季毁。
旧七级,今存三级。
塔中四望,则东瞰平芜,烟销日出,尽湖中之景。
南俯大江,波涛洄γ,舟楫隐见杳霭间。
西接岩窦,怪石翔舞,洞穴邃密。
其侧有瑞应像,巧若鬼工。
北瞩陵阜,陂陀曼延,箭枥丛出,?麦连云。
山椒巨石屹如峨冠者,名先照坛,相传道者镇魔处。
峰顶有钵盂潭、颖川泉,大旱不涸,大雨不盈。
潭侧有白龙洞。
道隐《南高峰》诗:
南北高峰两郁葱,朝朝氵翁氵孛海烟封。
极颠螺髻飞云栈,半岭峨冠怪石供。
三级浮屠巢老鹘,一泓清水豢痴龙。
倘思济胜烦携具,布袜芒鞋策短筇。
五云山去城南二十里,冈阜深秀,林峦蔚起,高千丈,周回十五里。
沿江自徐村进路,绕山盘曲而上,凡六里,有七十二湾,石磴千级。
山中有伏虎亭,梯以石墄,以便往来。
至顶半,冈名月轮山,上有天井,大旱不竭。
东为大湾,北为马鞍,西为云坞,南为高丽,又东为排山。
五峰森列,驾轶云霞,俯视南北两峰,若锥朋立。
长江带绕,西湖镜开,江上帆樯,小若鸥凫,出没烟波,真奇观也。
宋时每岁腊前,僧必捧雪表进,黎明入城中,霰犹未集,盖其地高寒,见雪独早也。
山顶有真际寺,供五福神,贸易者必到神前借本,持其所挂楮镪去,获利则加倍还之。
借乞甚多,楮镪恒缺。
即尊神放债,亦未免穷愁。
为之掀髯一笑。
袁宏道《御教场小记》:
余始慕五云之胜,刻期欲登,将以次登南高峰。
及一观御教场,游心顿尽。
石篑尝以余不登保俶为笑。
余谓西湖之景,愈下愈冶,高则树薄山瘦,草髡石秃,千顷湖光,缩为杯子。
北高峰、御教场是其例也。
虽眼界稍阔,然此躯长不逾六尺,穷目不见十里,安用许大地方为哉!石篑无以难。
镇海楼旧名朝天门,吴越王钱氏建。
规石为门,上架危楼。
楼基垒石高四丈四尺,东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
左右石级登楼,楼连基高十有一丈。
元至正中,改拱北楼。
明洪武八年,更名来远楼,后以字画不祥,乃更名镇海。
火于成化十年,再造于嘉靖三十五年,是年九月又火,总制胡宗宪重建。
楼成,进幕士徐渭曰:“是当记,子为我草。
”草就以进,公赏之,曰:“闻子久侨矣。
”趋召掌计,廪银之两百二十为秀才庐。
渭谢侈不敢。
公曰:“我愧晋公,子于是文,乃遂能愧湜,倘用福先寺事数字以责我酬,我其薄矣,何侈为!”
渭感公语,乃拜赐持归。
尽橐中卖文物如公数,买城东南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木之类,果木材三种,凡数十株;长篱亘亩,护以枸杞,外有竹数十个,笋迸云。
客至,网鱼烧笋,佐以落果,醉而咏歌。
始屋陈而无次,稍序新之,遂领其堂曰“酬字”。
徐渭《镇海楼记》:
镇海楼相传为吴越钱氏所建,用以朝望汴京,表臣服之意。
其基址、楼台、门户、栏楯,极高广壮丽,具载别志中。
楼在钱氏时,名朝天门。
元至正中,更名拱北楼。
皇明洪武八年,更名来远。
时有术者病其名之书画不祥,后果验,乃更今名。
火于成化十年,再建于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火。
予奉命总督直浙闽军务,开府于杭,而方移师治寇,驻嘉兴,比归,始与某官某等谋复之。
人有以不急病者。
予曰:“镇海楼建当府城之中,跨通衢,截吴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胜,一望苍茫,可数百里。
民庐舍百万户,其间村市官私之景,不可亿计,而可以指顾得者,惟此楼为杰特之观。
至于岛屿浩渺,亦宛在吾掌股间。
高翥长骞,有俯压百蛮气。
而东夷之以贡献过此者,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
故四方来者,无不趋仰以为观游的。
如此者累数百年,而一旦废之,使民若失所归,非所以昭太平、悦远迩。
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贮钟鼓刻漏之具,四时气候之榜,令民知昏晓,时作息,寒暑启闭,桑麻种植渔佃,诸如此类,是居者之指南也。
而一旦废之,使民懵然迷所往,非所以示节序,全利用。
且人传钱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
至方国珍时,求缓死于我高皇,犹知借Α事以请。
诚使今海上群丑而亦得知钱氏事,其祈款如珍之初词,则有补于臣道不细,顾可使其迹湮没而不章耶?予职清海徼,视今日务,莫有急于此者。
公等第营之,毋浚征于民,而务先以己。
”于是予与某官某等,捐于公者计银凡若干,募于民者若干。
遂集工材,始事于某年月日。
计所构,?石为门,上架楼,楼基
由昭庆缘湖而西,为餐香阁,今名片石居。
?阁精庐,皆韵人别墅。
其临湖一带,则酒楼茶馆,轩爽面湖,非惟心胸开涤,亦觉日月清朗。
张谓“昼行不厌湖上山,夜坐不厌湖上月”,则尽之矣。
再去则桃花港,其上为石函桥,唐刺史李邺侯所建,有水闸泄湖水以入古荡。
沿东西马塍、羊角埂,至归锦桥,凡四派焉。
白乐天记云:“北有石函,南有笕,决湖水一寸,可溉田五十余顷。
”闸下皆石骨磷磷,出水甚急。
徐渭《八月十六片石居夜泛》词:
月倍此宵多,杨柳芙蓉夜色蹉。
鸥鹫不眠如昼里,舟过,向前惊换几汀莎。
筒酒觅稀荷,唱尽塘栖《白苎歌》。
天为红妆重展镜,如磨,渐照胭脂奈褪何。
神运石在龙井寺中,高六尺许,奇怪突兀,特立檐下。
有木香一架,穿绕窍窦,蟠若龙蛇。
正统十三年,中贵李德驻龙井。
天旱,令力士淘之。
初得铁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银一锭,凿大宋元丰年号。
后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
上有“神运”二字,旁多款识,漶漫不可读,不知何代所镌,大约皆投龙以祈雨者也。
风篁岭上有一片云石,高可丈许,青润玲珑,巧若镂刻。
松磴盘屈,草莽间有石洞,堆砌工致?岩。
石后有片云亭,司礼孙公所构,设石棋枰于前,上镌“兴来临水敲残月,谈罢吟风倚片云”之句。
游人倚徙,不忍遽去。
秦观《龙井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来杭,东还会稽。
龙井有辨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
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

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
遂弃舟,从参寥策杖并湖而行。
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
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
道旁庐舍,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
行二鼓,始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朝音堂,明日乃还。
张京元《龙井小记》:
过风篁岭,是为龙井,即苏端明、米海岳与辨才往来处也。
寺北向,门内外修竹琅琅。
并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园池,下复为方池承之。
池中各有巨鱼,而水无腥气。
池淙淙下泻,绕寺门而出。
小坐,与偕亭玩一片云石。
山僧汲水供茗,泉味色俱清。
僧容亦枯寂,视诸山迥异。
王稚登《龙井诗》:
深谷盘回入,灵泉觱沸流。
隔林先作雨,到寺不胜秋。
古殿龙王在,空林鹿女游。
一尊斜日下,独为古人留。
袁宏道《龙井》诗:
都说今龙井,幽奇逾昔时。
路迂迷旧处,树古失名儿。
渴仰鸡苏佛,乱参玉版师。
破筒分谷水,芟草出秦碑。
数盘行井上,百计引泉飞。
画壁屯云族,红栏蚀水衣。
路香茶叶长,畦小药苗肥。
宏也学苏子,辨才君是非。
张岱《龙井柱铭》:
夜壑泉归,渥洼能致千岩雨。
晓堂龙出,崖石皆为一片云。
九溪在烟霞岭西,龙井山南。
其水屈曲洄环,九折而出,故称九溪。
其地径路崎岖,草木蔚秀,人烟旷绝,幽阒静悄,别有天地,自非人间。
溪下为十八涧,地故深邃,即缁流非遗世绝俗者,不能久居。
按志,涧内有李岩寺、宋阳和王梅园、梅花径等迹,今都湮没无存。
而地复辽远,僻处江干,老于西湖者,各名胜地寻讨无遗,问及九溪十八涧,皆茫然不能置对。
李流芳《十八涧》诗:
己酉始至十八涧,与孟旸、无际同到徐村第一桥,饭于桥上。
溪流淙然,山势回合,坐久不能去。
予有诗云:“溪九涧十八,到处流活活。
我来三月中,春山雨初歇。
奔雷与飞霰,耳目两奇绝。
悠然向溪坐,况对山嵯嵲。
我欲参云栖,此中解脱法。
善哉汪子言,闲心随水灭。
”无际亦有和余诗,忘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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