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溪在煙霞嶺西,龍井山南。
其水屈曲洄環,九折而出,故稱九溪。
其地徑路崎嶇,草木蔚秀,人煙曠絕,幽闃靜悄,別有天地,自非人間。
溪下爲十八澗,地故深邃,即緇流非遺世絕俗者,不能久居。
按志,澗內有李巖寺、宋陽和王梅園、梅花徑等跡,今都湮沒無存。
而地復遼遠,僻處江干,老於西湖者,各名勝地尋討無遺,問及九溪十八澗,皆茫然不能置對。
李流芳《十八澗》詩:
己酉始至十八澗,與孟暘、無際同到徐村第一橋,飯於橋上。
溪流淙然,山勢回合,坐久不能去。
予有詩云:“溪九澗十八,到處流活活。
我來三月中,春山雨初歇。
奔雷與飛霰,耳目兩奇絕。
悠然向溪坐,況對山嵯嵲。
我欲參雲棲,此中解脫法。
善哉汪子言,閒心隨水滅。
”無際亦有和餘詩,忘之矣。
吳王既賜子胥死,乃取其屍盛以鴟夷之革,浮之江中。
子胥因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堤岸,勢不可御。
或有見其銀鎧雪獅,素車白馬,立在潮頭者,遂爲之立廟。
每歲仲秋既望,潮水極大,杭人以旗鼓迎之。
弄潮之戲,蓋始於此。
宋大中祥符間,賜額曰“忠靖”,封英烈王。
嘉、熙間,海潮大溢。
京兆趙與權禱於神,水患頓息,乃奏建英衛閣於廟中。
元末毀,明初重建。
有唐盧元輔《胥山銘序》、宋王安石《廟碑銘》。
高啓《伍公祠》詩:
地大天荒霸業空,曾於青史嘆遺功。
鞭屍楚墓生前孝,抉眼吳門死後忠。
魂壓怒濤翻白浪,劍埋冤血起腥風。
我來無限傷心事,盡在吳山煙雨中。
徐渭《伍公廟》詩:
吳山東畔伍公祠,野史評多無定詞。
舉族何辜同刈草,後人卻苦論鞭屍。
退耕始覺投吳早,雪恨終嫌入郢遲。
事到此公真不幸,鐲鏤依舊遇夫差。
張岱《伍相國祠》詩:
突兀吳山雲霧迷,潮來潮去大江西。
兩山吞吐成婚嫁,萬馬奔騰應鼓鼙。
清濁溷淆天覆地,玄黃錯雜血連泥。
旌幢幡蓋威靈遠,檄到娥江取候齊。
從來潮汐有神威,鬼氣陰森白日微。
隔岸越山遺恨在,到江吳地故都非。
錢塘一臂鞭雷走,龕赭雙頤巽雪飛。
燈火滿江風雨急,素車白馬相君歸。
三茅觀在吳山西南。
三茅者,兄弟三人,長曰盈,次曰固,季曰衷,秦初咸陽人也。
得道成仙,自漢以來,即崇祀之。
第觀中三像,一立、一坐、一臥,不知何說。
以意度之,或以行立坐臥,皆是修煉功夫,教人不可蹉過耳。
宋紹興二十年,因東京舊名,賜額曰寧壽觀。
元至元間毀,明洪武初重建。
成化十年建昊天閣。
嘉靖三十五年,總制胡宗憲以平島夷功,奏建真武殿。
萬曆二十一年,司禮孫隆重修,並建鍾翠亭、三義閣。
相傳觀中有褚遂良小楷《陰符經》墨跡。
景定庚申,宋理宗以賈似道有江漢功,賜金帛鉅萬,不受,詔就本觀取《陰符經》,以酬其功。
此事殊韻,第不應於賈似道當之耳。
餘嘗謂曹操、賈似道千古奸雄,乃詩文中之有曹孟德,書畫中之有賈秋壑,覺其罪業滔天,減卻一半。
方曉詩文書畫,乃能懺悔惡人如此。
凡人一竅尚通,可不加意詩文,留心書畫哉?
徐渭《三茅觀觀潮》詩:
黃幡繡字金鈴重,仙人夜語騎青鳳。
寶樹攢攢搖綠波,海門數點潮頭動。
海神罷舞回腰窄,天地有身存不得。
誰將練帶括秋空?誰將古概量春雪?
黑鰲載地幾萬年,晝夜一身神血幹。
升沉不守瞬息事,人間白浪今如此。
白日高高慘不光,冷虹隨身縈城隍。
城中那得知城外,卻疑寒色來何方。
鹿苑草長文殊死,獅子隨人吼祗樹。
吳山石頭坐秋風,帶着高冠拂雲霧。
又《三茅觀眺雪》詩:
高會集黃冠,琳宮夜坐闌。
梅芳成蕊易,雪謝作花難。
檐月沉懷暖,江峯入坐寒。
暮鴉驚炬火,飛去破煙嵐。
十錦塘,一名孫堤,在斷橋下。
司禮太監孫隆於萬曆十七年修築。
堤闊二丈,遍植桃柳,一如蘇堤。
歲月既多,樹皆合抱。
行其下者,枝葉扶蘇,漏下月光,碎如殘雪。
意向言斷橋殘雪,或言月影也。
蘇堤離城遠,爲清波孔道,行旅甚稀。
孫堤直達西泠,車馬遊人,往來如織。
兼以西湖光豔,十里荷香,如入山陰道上,使人應接不暇。
湖船小者,可入裏湖,大者緣堤倚徙,由錦帶橋循至望湖亭,亭在十錦塘之盡。
漸近孤山,湖面寬廠。
孫東瀛修葺華麗,增築露臺,可風可月,兼可肆筵設席。
笙歌劇戲,無日無之。
今改作龍王堂,旁綴數楹,咽塞離披,舊景盡失。
再去,則孫太監生祠,背山面湖,頗極壯麗。
近爲盧太監舍以供佛,改名盧舍庵,而以孫東瀛像置之佛龕之後。
孫太監以數十萬金錢裝塑西湖,其功不在蘇學士之下,乃使其遺像不得一見湖光山色,幽囚面壁,見之大爲鯁悶。
袁宏道《斷橋望湖亭小記》:
湖上由斷橋至蘇公堤一帶,綠煙紅霧,瀰漫二十餘里。
歌吹爲風,粉汗爲雨,羅絝之盛,多於堤畔之柳,豔冶極矣。
然杭人遊湖,止午、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全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其濃媚。
月景尤爲清豔,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
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爲俗士道哉!望湖亭即斷橋一帶,堤甚工緻,比蘇公堤猶美。
夾道種緋桃、垂柳、芙蓉、山茶之屬二十餘種。
堤邊白石砌如玉,布地皆軟沙如茵。
杭人曰:“此內使孫公所修飾也。
”此公大是西湖功德主。
自昭慶、天竺、淨慈、龍井及山中庵院之屬,所施不下數十萬。
餘謂白、蘇二公,西湖開山古佛,此公異日伽藍也。
“腐儒,幾敗乃公事!”可厭!可厭!
張京元《斷橋小記》:
西湖之勝,在近;湖之易窮,亦在近。
朝車暮舫,徒行緩步,人人可遊,時時可遊。
而酒多於水,肉高於山,春時肩摩趾錯,男女雜沓,以挨簇爲樂。
無論意不在山水,即桃容柳眼,自與東風相倚,遊者何曾一着眸子也。
李流芳《斷橋春望圖題詞》:
往時至湖上,從斷橋一望,便魂消欲死。
還謂所知,湖之瀲灩熹微,大約如晨光之着樹,明月之入廬。
蓋山水映發,他處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
壬子正月,以訪舊重至湖上,輒獨往斷橋,裴回終日,翌日爲楊讖西題扇雲:“十里西湖意,都來到斷橋。
寒生梅萼小,春入柳絲嬌。
乍見應疑夢,重來不待招。
故人知我否,吟望正蕭條。
”又明日作此圖。
小春四月,同孟?、子與夜話,題此。
譚元春《湖霜草序》:
予以己未九月五日至西湖,不寓樓閣,不捨庵剎,而以琴
宋時有放生碑,在寶石山下。
蓋天禧四年,王欽若請以西湖爲放生池,禁民網捕,郡守王隨爲之立碑也。
今之放生池,在湖心亭之南。
外有重堤,朱欄屈曲,橋跨如虹,草樹蓊翳,尤更岑寂。
古云三潭印月,即其地也。
春時遊舫如鶩,至其地者,百不得一。
其中佛舍甚精,複閣重樓,迷禽暗日,威儀肅潔,器鉢無聲。
但恨魚牢幽閉,漲膩不流,劌?缺鱗,頭大尾瘠,魚若能言,其苦萬狀。
以理揆之,孰若縱壑開樊,聽其游泳,則物性自遂,深恨俗僧難與解釋耳。
昔年餘到雲棲,見雞鵝豚?,共牢飢餓,日夕挨擠,墮水死者不計其數。
餘向蓮池師再四疏說,亦謂未能免俗,聊復爾爾。
後見兔鹿猢猻亦受禁鎖,餘曰:“雞鳧豚?,皆藉食於人,若兔鹿猢猻,放之山林,皆能自食,何苦鎖禁,待以胥縻。
”蓮師大笑,悉爲撤禁,聽其所之,見者大快。
陶望齡《放生池》詩:
介盧曉牛鳴,冶長識雀噦。
吾願天耳通,達此音聲類。
羣魚泣妻妾,雞鶩呼弟妹。
不獨死可哀,生離亦可慨。
閩語既嚶咿,吳聽了難會。
寧聞閩人肉,忍作吳人膾。
可憐登陸魚,僉喁向人誶。
人曰魚口喑,魚言人耳背。
何當破網羅,施之以無畏。
昔有二勇者,操刀相與酤。
曰子我肉也,奚更求食乎。
互割還互啖,彼盡我亦屠。
食彼同自食,舉世嗤其愚。
還語血食人,有以異此無?
吳越王錢Α於西湖上稅漁,名“使宅漁”。
一日,羅隱入謁,壁有?溪垂釣圖,王命題之。
題雲:“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又何如?假令身住西湖上,也是應供使宅魚。
”王即罷漁稅。
放生池柱對:
天地一網罟,欲度衆生誰解脫。
飛潛皆性命,但存此念即菩提。
淨慈寺,周顯德元年錢王ㄈ建,號慧日永明院,迎衢州道潛禪師居之。
潛嘗欲向王求金鑄十八阿羅漢,未白也。
王忽夜夢十八巨人隨行。
翌日,道潛以請,王異而許之,始作羅漢堂。
宋建隆初,禪師延壽以佛祖大意,經綸正宗,撰《宗鏡錄》一百卷,遂作宗鏡堂。
熙寧中,郡守陳襄延僧宗本居之。
歲旱,湖水盡涸。
寺西隅甘泉出,有金色鰻魚遊焉,因鑿井,寺僧千餘人飲之不竭,名曰圓照井。
南渡時,毀而復建,僧道容鳩工五歲始成。
塑五百阿羅漢,以田字殿貯之。
紹興九年,改賜淨慈報恩光化寺額。
復毀。
孝宗時,一僧募緣修殿,日饜酒肉而返,寺僧問其所募錢幾何,曰:“盡飽腹中矣。
”募化三年,簿上佈施金錢,一一開載明白。
一日,大喊街頭曰:“吾造殿矣。
”復置酒餚,大醉市中,揠喉大嘔,撒地皆成黃金,衆緣自是畢集,而寺遂落成。
僧名濟顛。
識者曰:“是即永明後身也。
”嘉泰間,復毀,再建於嘉定三年。
寺故閎大,甲於湖山。
翰林程?必記之,有“溼紅映地,飛翠侵霄,檐轉鸞翎,階排雁齒。
星垂珠網,寶殿洞乎琉璃;日耀璇題,金椽聳乎玳瑁”之語。
時宰官建議,以京輔佛寺推次甲乙,尊表五山,爲諸剎綱領,而淨慈與焉。
先是,寺僧艱汲,擔水湖濱。
紹定四年,僧法薰以錫杖扣殿前地,出泉二派,{秋金}爲雙井,水得無缺。
淳?十年,建千佛閣,理宗書“華嚴法界正偏知閣”八字賜之。
元季,湖寺盡毀,而茲寺獨存。
明洪武間毀,僧法淨重建。
正統間復毀,僧宗妙復建。
萬曆二十年,司禮監孫隆重修,鑄鐵鼎,葺鐘樓,構井亭,架掉楔。
永樂間,建文帝隱遁於此,寺中有其遺像,狀貌魁偉,迥異常人。
袁宏道《蓮花洞小記》:
蓮花洞之前爲居然亭。
亭軒豁可望,每一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鏡中。
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
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也。
洞石玲瓏若生,巧逾雕鏤。
餘常謂吳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愈出。
近若宋氏園享,皆搜得者。
又紫陽宮石,爲孫內使搜出者甚多。
噫,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將塵泥洗盡,出其奇奧,當何如哉!
王思任《淨慈寺》詩:
淨寺何年出,西湖長翠微。
佛雄香較細,雲飽綠交肥。
巖竹支僧閣,泉花蹴客衣。
酒家蓮葉上,鷗鷺往來飛。
雷峯者,南屏山之支麓也。
穹窿回映,舊名中峯,亦名回峯。
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峯。
吳越王於此建塔,始以十三級爲準,擬高千尺。
後財力不敷,止建七級。
古稱王妃塔。
元末失火,僅存塔心。
雷峯夕照,遂爲西湖十景之一。
曾見李長蘅題畫有云:“吾友聞子將嘗言:‘湖上兩浮屠,保ㄈ如美人,雷峯如老衲。
’予極賞之。
辛亥在小築,與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輒作一詩,中有句雲:‘雷峯倚天如醉翁’。
嚴印持見之,躍然曰:‘子將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態也。
’蓋餘在湖上山樓,朝夕與雷峯相對,而暮山紫氣,此翁頹然其間,尤爲醉心。
然予詩落句雲:‘此翁情淡如煙水。
’則未嘗不以子將老衲之言爲宗耳。
癸丑十月醉後題。

林逋《雷峯》詩:
中峯一徑分,盤折上幽雲。
夕照前林見,秋濤隔岸聞。
長鬆標古翠,疏竹動微薰。
自愛蘇門嘯,懷賢事不羣。
張岱《雷峯塔》詩:
聞子狀雷峯,老僧掛偏?。
日日看西湖,一生看不足。
時有薰風至,西湖是酒牀。
醉翁潦倒立,一口吸西江。
慘淡一雷峯,如何擅夕照。
遍體是煙霞,掀髯復長嘯。
怪石集南屏,寓林爲其窟。
豈是米襄陽,端嚴具袍笏。
施公廟在石烏龜巷,其神爲施全,宋殿前小校也。
紹興二十年二月朔,秦檜入朝,乘肩輿過望仙橋,全挾長刃遮道刺之,透革不中,檜斬之於市,觀者如堵牆,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漢,不斬何爲!”此語甚快。
秦檜奸惡,天下萬世人皆欲殺之,施全刺之,亦天下萬世中一人也。
其心其事,原不爲嶽鄂王起見,今傳奇以全爲鄂王部將,而岳墳以全入之翊忠祠,則施全此舉,反不公不大矣。
後人祀公於此,而不配享岳墳,深得施公之心矣。
張岱《施公廟》詩:
施殿司,不了漢,刺虎不傷蛇不斷。
受其反噬齒利劍,殺人媚人報可汗。
厲鬼街頭白晝現,老奸至此揜其面。
邀呼簇擁遮車幔,棄屍漂泊錢塘岸。
怒卷胥濤走雷電,雪瞔移來天地變。
蘇小小者,南齊時錢塘名妓也。
貌絕青樓,才空士類,當時莫不豔稱。
以年少早卒,葬於西泠之塢。
芳魂不歿,往往花間出現。
宋時有司馬??者,字才仲,在洛下夢一美人搴帷而歌,問其名,曰:西陵蘇小小也。
問歌何曲?曰:《黃金縷》。
後五年,才仲以東坡薦舉,爲秦少章幕下官,因道其事。
少章異之,曰:“蘇小之墓,今在西泠,何不酹酒吊之。
”才仲往尋其墓拜之。
是夜,夢與同寢,曰:妾願酬矣。
自是幽昏三載,才仲亦卒於杭,葬小小墓側。
西陵蘇小小詩:
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
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又詞: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
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斜插玉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
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
李賀《蘇小小》詩: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鬆如蓋。
風爲裳,水爲珮。
油壁車,久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吹雨。
沈原理《蘇小小歌》:
歌聲引回波,舞衣散秋影。
夢斷別青樓,千秋香骨冷。
青銅鏡裏雙飛鸞,飢烏吊月啼勾欄。
風吹野火火不滅,山妖笑入狐狸穴。
西陵墓下錢塘潮,潮來潮去夕復朝。
墓前楊柳不堪折,春風自綰同心結。
元遺山《題蘇小像》:
槐蔭庭院宜清晝,簾卷香風透。
美人圖畫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
鶯鶯燕燕分飛後,粉淺梨花瘦。
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
徐渭《蘇小小墓》詩:
一抔蘇小是耶非,繡口花腮爛舞衣。
自古佳人難再得,從今比翼罷雙飛。
薤邊露眼啼痕淺,松下同心結帶稀。
恨不顛狂如大阮,欠將一曲慟兵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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