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興罐,以龔春爲上,時大彬次之,陳用卿又次之。
錫注,以王元吉爲上,歸懋德次之。
夫砂罐,砂也;錫注,錫也。
器方脫手,而一罐一注價五六金,則是砂與錫與價,其輕重正相等焉,豈非怪事!一砂罐、一錫注,直躋之商彝、周鼎之列而毫無慚色,則是其品地也。
外祖陶蘭風先生,倅壽州,得白騾,蹄跲都白,日行二百里,畜署中。
壽州人病噎嗝,輒取其尿療之。
凡告期,乞騾尿狀,常十數紙。
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詔百姓來取。
後致仕歸,捐館,舅氏嗇軒解驂贈余。
余豢之十年許,實未嘗具一日草料。
日夜聽其自出覓食,視其腹未嘗不飽,然亦不曉其何從得飽也。
天曙,必至門祗候,進廄候驅策,至午勿御,仍出覓食如故。
後漸跋扈難御,見余則馴服不動,跨鞍去如箭,易人則咆哮蹄齧,百計鞭策之不應也。
一日,與風馬爭道城上,失足墮濠塹死,余命葬之,諡之曰“雪精”。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余友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
壬午,至南都,止祥出阿寶示余,余謂:“此西方迦陵鳥,何處得來?”阿寶妖冶如蕊女,而嬌癡無賴,故作澀勒,不肯着人。
如食橄欖,咽澀無味,而韻在回甘;如吃菸酒,鯁詰無奈,而軟同沾醉。
初如可厭,而過即思之。
止祥精音律,咬釘嚼鐵,一字百磨,口口親授,阿寶輩皆能曲通主意。
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歸,遇土賊,刀劍加頸,性命可傾,阿寶是寶。
丙戌,以監軍駐臺州,亂民滷掠,止祥囊篋都盡,阿寶沿途唱曲,以膳主人。
及歸,剛半月,又挾之遠去。
止祥去妻子如脫屣耳,獨以孌童崽子爲性命,其癖如此。
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
戊寅,簡叔客魏爲上賓。
余寓桃葉渡,往來者閔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
簡叔無半面交,訪余,一見如平生歡,遂榻余寓。
與余料理米鹽之事,不使余知。
有空,則拉余飲淮上館,潦倒而歸。
京中諸勳戚大老、朋儕緇衲、高人名妓與簡叔交者,必使交余,無或遺者。
與余同起居者十日,有蒼頭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
簡叔塞淵不露聰明,爲人落落難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親疏。
與余交不知何緣,反而求之不得也。
訪友報恩寺,出冊葉百方,宋元名筆。
簡叔眼光透入重紙,據梧精思,面無人色。
及歸,爲余仿蘇漢臣一圖:小兒方據澡盆浴,一腳入水,一腳退縮欲出;宮人蹲盆側,一手掖兒,一手爲兒擤鼻涕;旁坐宮娥,一兒浴起伏其膝,爲結繡裾。
一圖,宮娥盛裝端立有所俟,雙鬟尾之;一侍兒捧盤,盤列二甌,意色向客;一宮娥持其盤,爲整茶鍬,詳視端謹。
復視原本,一筆不失。
爐峯絕頂,複岫回巒,斗聳相亂,千丈巖陬牙橫梧,兩石不相接者丈許,俯身下視,足震懾不得前。
王文成少年曾趵而過,人服其膽。
余叔爾蘊以氈裹體,縋而下,余挾二樵子,從壑底摉而上,可謂癡絕。
丁卯四月,余讀書天瓦庵,午後同二三友人絕頂,看落照。
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
勝期難再得,縱遇虎,亦命也。
且虎亦有道,夜則下山覓豚犬食耳,渠上山亦看月耶?”語亦有理。
四人踞坐金簡石上。
是日,月正望,日沒月出,山中草木都發光怪,悄然生恐。
月白路明,相與策杖而下。
行未數武,半山嘄呼,乃余蒼頭同山僧七八人,持火燎、靿刀、木棍,疑余輩遇虎失路,緣山叫喊耳。
余接聲應,奔而上,扶掖下之。
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數十把,大盜百餘人,過張公嶺,不知出何地?”吾輩匿笑不之語。
謝靈運開山臨澥,從者數百人,太守王琇驚駴,謂是山賊,及知爲靈運,乃安。
吾輩是夜不以山賊縛獻太守,亦幸矣。
嘉興人開口煙雨樓,天下笑之。
然煙雨樓故自佳。
樓襟對鶯澤湖,涳涳濛蒙,時帶雨意,長蘆高柳,能與湖爲淺深。
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與客期於煙雨樓。
客至,則載之去,艤舟於煙波縹緲。
態度幽閒,茗爐相對,意之所安,經旬不返。
舟中有所需,則逸出宣公橋、角里街,果蓏蔬鮮,法膳瓊蘇,咄嗟立辦,旋即歸航。
柳灣桃塢,癡迷佇想,若遇仙緣,灑然言別,不落姓氏。
間有倩女離魂,文君新寡,亦效顰爲之。
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愈出愈奇。
砎園,水盤據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頓之若無水者。
壽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問台,以竹徑,則曲而長,則水之。
內宅,隔以霞爽軒,以酣漱,以長廊,以小曲橋,以東籬,則深而邃,則水之。
臨池,截以鱸香亭、梅花禪,則靜而遠,則水之。
緣城,護以貞六居,以無漏庵,以菜園,以鄰居小戶,則閟而安,則水之用盡。
而水之意色指歸乎龐公池之水。
龐公池,人棄我取,一意向園,目不他矚,腸不他回,口不他諾,龍山巙蚭,三摺就之而水不之顧。
人稱砎園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
大父在日,園極華縟。
有二老盤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萊閬苑了也!」一老咈之曰:「個邊那有這樣!」
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畫船簫鼓,如杭州人遊湖,厚人薄鬼,率以爲常。
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幘船,男女分兩截坐,不坐船,不鼓吹。
先輩謔之曰:“以結上文兩節之意。
”後漸華靡,雖監門小戶,男女必用兩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歡呼暢飲。
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遊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園。
鼓吹近城,必吹《海東青》、《獨行千里》,鑼鼓錯雜。
酒徒沾醉,必岸幘囂嚎,唱無字曲,或舟中攘臂,與儕列廝打。
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國,日日如之。
乙酉方兵,劃江而守,雖魚艖菱舠,收拾略盡。
墳壠數十里而遙,子孫數人挑魚肉楮錢,徒步往返之,婦女不得出城者三歲矣。
蕭索淒涼,亦物極必反之一。
木龍出遼海,爲風濤漱擊,形如巨浪跳蹴,遍體多著波紋,常開平王得之遼東,輦至京。
開平第毀,謂木龍炭矣。
及發瓦礫,見木龍埋入地數尺,火不及,驚異之,遂呼爲龍。
不知何緣出易於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隻售之,進魯獻王,誤書“木龍”犯諱,峻辭之,遂留長史署中。
先君子棄世,余載歸,傳爲世寶。
丁丑詩社,懇名公人賜之名,並賦小言詠之。
周墨農字以“木猶龍”,倪鴻寶字以“木寓龍”,祁世培字以“海槎”,王士美字以“槎浪”,張毅儒字以“陸槎”,詩遂盈帙。
木龍體肥癡,重千餘斤,自遼之京、之兗、之濟,由陸。
濟之杭,由水。
杭之江、之蕭山、之山陰、之余舍,水陸錯。
前後費至百金,所易價不與焉。
嗚呼,木龍可謂遇矣!
余磨其龍腦尺木,勒銘志之,曰:“夜壑風雷,騫槎化石;海立山崩,煙雲滅沒;謂有龍焉,呼之或出。
”又曰:“擾龍張子,尺木書銘;何以似之?秋濤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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