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
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於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長者也,不願湖而湖之者也。
任長者有湘湖田數百頃,稱鉅富。
有術者相其一夜而貧,不信。
縣官請湖湘湖,灌蕭山田,詔湖之,而長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貧如術者言。
今雖湖,尚田也,不下插板,不築堰,則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於湖者不能行咫尺。
遊湖者堅欲去,必尋湖中小船與湖中識水道之人,溯十閼三,鯁咽不之暢焉。
湖裏外鎖以橋,裏湖愈佳。
蓋西湖止一湖心亭爲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亂插水面,四圍山趾,棱棱礪礪,濡足入水,尤爲奇峭。
余謂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褻之;鑑湖如閨秀,可欽而不可狎;湘湖如處子,目氐娗羞澀,猶及見其未嫁時也。
此是定評,確不可易。
女戲以妖冶恕,以嘽緩恕,以態度恕,故女戲者全乎其爲恕也。
若劉暉吉則異是。
劉暉吉奇情幻想,欲補從來梨園之缺陷。
如《唐明皇遊月宮》,葉法善作,場上一時黑魆地暗,手起劍落,霹靂一聲,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圓如規,四下以羊角染五色雲氣,中坐常儀,桂樹吳剛,白兔搗藥。
輕紗幔之,內燃“賽月明”數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佈成樑,遂躡月窟,境界神奇,忘其爲戲也。
其他如舞燈,十數人手攜一燈,忽隱忽現,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見之,亦必目睜口開,謂氍毹場中那得如許光怪耶!彭天錫向余道:“女戲至劉暉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錫曲中南、董,絕少許可,而獨心折暉吉家姬,其所鑑賞,定不草草。
越中琴客不滿五六人,經年不事操縵,琴安得佳?余結絲社,月必三會之。
有小檄曰:“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載乃成;賀令神交,《廣陵散》千年不絕。
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學而難精。
幸生巖壑之鄉,共志絲桐之雅。
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澗響松風,三者皆自然之聲,正須類聚。
偕我同志,愛立琴盟,約有常期,寧虛芳日。
雜絲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動操鳴弦,自令衆山皆響。
非關匣裏,不在指頭,東坡老方是解人;但識琴中,無勞弦上,元亮輩正堪佳侶。
既調商角,翻信肉不如絲;諧暢風神,雅羨心生於手。
從容祕玩,莫令解穢於花奴;抑按盤桓,敢謂倦生於古樂。
共憐同調之友聲,用振絲壇之盛舉。
戊寅冬,余攜竹兜一、蒼頭一,遊棲霞,三宿之。
山上下左右鱗次而櫛比之,岩石頗佳,盡刻佛像,與杭州飛來峯同受黥劓,是大可恨事。
山頂怪石巉岏,灌木蒼鬱,有顛僧住之。
與余談,荒誕有奇理,惜不得窮詰之。
日晡,上攝山頂觀霞,非復霞理,余坐石上癡對。
復走庵後,看長江帆影,老鸛河、黃天蕩,條條出麓下,悄然有山河遼廓之感。
一客盤礴余前,熟視余,余晉與揖,問之,爲蕭伯玉先生,因坐與劇談,庵僧設茶供。
伯玉問及補陀,余適以是年朝海歸,談之甚悉。
《補陀志》方成,在篋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爲余作敘。
取火下山,拉與同寓宿,夜長,無不談之,伯玉強余再留一宿。
葆生叔少從渭陽遊,遂精賞鑑。
得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辭曰:“留以殉葬。
”癸卯,道淮上,有鐵梨木天然幾,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非常理。
淮撫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維遽去。
淮撫大恚怒,差兵躡之,不及而返。
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滌之,石罅中光射如鸚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
募玉工仿朱氏“龍尾觥”一,“合巹杯”一,享價三千,其餘片屑寸皮,皆成異寶。
仲叔贏資鉅萬,收藏日富。
戊辰後,倅姑熟,倅姑蘇,尋令盟津。
河南爲銅藪,所得銅器盈數車,“美人觚”一種,大小十五六枚,青綠徹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視之者,歸之燕客,一日失之。
或是龍藏收去。
曲阜出北門五里許,爲孔林。
紫金城,城之門以樓,樓上見小山一點,正對東南者,嶧山也。
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
過一橋,二水匯,泗水也。
享殿後有子貢手植楷。
楷大小千餘本,魯人取爲材、爲棋枰。
享殿正對伯魚墓,聖人葬其子得中氣。
由伯魚墓折而右,爲宣聖墓。
去數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爲子思墓。
數百武之內,父、子、孫三墓在焉。
譙周云:“孔子死後,魯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餘家,曰‘孔里’。

《孔叢子》曰:“夫子墓塋方一里,在魯城北六里泗水上”。
諸孔氏封五十餘所,人名昭穆,不可復識。
有碑銘三,獸碣俱在。
《皇覽》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來植,故多異樹不能名。
一里之中未嘗產棘木、荊草。
”紫金城外,環而墓者數千家,三千二百餘年,子孫列葬不他徙,從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
宣聖墓右有小屋三間,匾曰“子貢廬墓處”。
蓋自兗州至曲阜道上,時官以木坊表識,有曰“齊人歸讙處”,有曰“子在川上處”,尚有義理;至泰山頂上,乃勒石曰“孔子小天下處”,則不覺失笑矣。
越中無佳石。
董文簡齋中一石,磊塊正骨,窋吒數孔,疏爽明易,不作靈譎波詭,朱勔花石綱所遺,陸放翁家物也。
文簡豎之庭除,石後種剔牙松一株,辟咡負劍,與石意相得。
文簡軒其北,名“獨石軒”,石之軒獨之無異也。
石簣先生讀書其中,勒銘志之。
大江以南花石綱遺石,以吳門徐清之家一石爲石祖。
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盤沉太湖底,覓不得,遂不果行。
後歸烏程董氏,載至中流,船復覆。
董氏破資募善入水者取之。
先得其盤,詫異之,又溺水取石,石亦旋起。
時人比之延津劍焉。
後數十年,遂爲徐氏有。
再傳至清之,以三百金豎之。
石連底高二丈許,變幻百出,無可名狀。
大約如吳無奇遊黃山,見一怪石,輒瞋目叫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仲叔守瓜州,余借住於園,無事輒登金山寺。
風月清爽,二鼓,猶上妙高臺,長江之險,遂同溝澮。
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紆譎可喜。
江曲渦山下,水望澄明,淵無潛甲。
海豬、海馬,投飯起食,馴擾若豢魚。
看水晶殿,尋瘞鶴銘,山無人雜,靜若太古。
回首瓜州煙火城中,真如隔世。
飯飽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處士祠。
見其軒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雲罕,儼然王者。
蓋土人奉爲土谷,以王禮祀之。
是猶以杜十姨配伍髭鬚,千古不能正其非也。
處士有靈,不知走向何所?
越中清饞,無過余者,喜啖方物。
北京則蘋婆果、黃巤、馬牙松;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慄團、窩筍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棲蜜橘;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慄;嵊則蕨粉、細榧、龍遊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
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堅、白蛤、江魚、鰣魚、里河鰦。
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
耽耽逐逐,日爲口腹謀,罪孽固重。
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寸寸割裂,錢塘衣帶水,猶不敢輕渡,則向之傳食四方,不可不謂之福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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