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殿在龍山磨盤岡下,錢武肅王於此建蓬萊閣,有斷碣在焉。
殿前石臺高爽,喬木蕭疏。
六月,月從南來,樹不蔽月。
余每浴後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輩坐檯上,乘涼風,攜餚核,飲香雪酒,剝雞豆,啜烏龍井水,水涼冽激齒。
下午着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慄逼人,可讎三伏。
林中多鶻,聞人聲輒驚起,磔磔雲霄間,半日不得下。
崇禎庚辰閏正月,與越中父老約重張五夜燈,余作張燈致語曰:“兩逢元正,歲成閏於攝提之辰;再值孟陬,天假人以閒暇之月。
《春秋傳》詳記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書;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乾德五年,宋祖猶煩欽賜。
茲閏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當場;百歲難逢,須效古人而秉燭。
況吾大越,蓬萊福地,宛委洞天。
大江以東,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揚波。
含哺嬉兮,共樂太平之世界;重譯至者,皆言中國有聖人。
千百國來朝,白雉之陳無算;十三年於茲,黃耇之說有徵。
樂聖銜杯,宜縱飲屠蘇之酒;較書分火,應暫輟太乙之藜。
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亦知點綴豐年;後來燈夕,欲與月期,人不可蹉跎勝事。
六警山立,只說飛來東武,使雞犬不驚;百獸室懸,毋曰下守海澨,唯魚鱉是見。
笙簫聒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草盈街,禊帖攜來蘭渚。
士女潮涌,撼動蠡城;車馬雷殷,喚醒龍嶼。
況時逢豐穰,呼庚呼癸,一歲自兆重登;且科際辰年,爲龍爲光,兩榜必徵雙首。
莫輕此五夜之樂,眼望何時?試問那百年之人,躬逢幾次?敢祈同志,勿負良宵。
敬藉赫蹄,喧傳口號。
龍山自巘花閣而西皆骨立,得其一節,亦盡名家。
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
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與石相親疏。
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
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石。
竹節促而虯葉毨毨,如蝟毛、如鬆狗尾,離離矗矗,捎捩攢擠,若有所驚者。
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
或曰:古今錯刀也。
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盤鬱,如黃山上鬆。
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
然傷於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
竹石間意,在以淡遠取之。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
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蒙冲、斗艦數千餘艘,雜以魚艓輕艖,來往如織。
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
健兒瞭望,猿蹲桅斗,哨見敵船,從斗上擲身騰空溺水,破浪衝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
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幹櫓皆掛一小鐙,青布幕之,畫角一聲,萬蠟齊舉,火光映射,影又倍之。
招寶山憑檻俯視,如烹斗煮星,釜湯正沸。
火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南曲中妓,以串戲爲韻事,性命以之。
楊元、楊能、顧眉生、李十、董白以戲名,屬姚簡叔期余觀劇。
傒僮下午唱《西樓》,夜則自串。
傒僮爲興化大班,余舊伶馬小卿、陸子云在焉,加意唱七出,戲至更定,曲中大吒異。
楊元走鬼房問小卿曰:“今日戲,氣色大異,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余主人。
主人精賞鑑,延師課戲,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楊元始來物色余。
《西樓》不及完,串《教子》。
顧眉生:周羽,楊元:周娘子,楊能:周瑞隆。
楊元膽怯膚慄,不能出聲,眼眼相覷,渠欲討好不能,余欲獻媚不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楊元始放膽,戲亦遂發。
嗣後曲中戲,必以余爲導師,余不至,雖夜分不開臺也。
以余而長聲價,以余長聲價之人、而後長余聲價者,多有之。
範與蘭七十有三,好琴,喜種蘭及盆池小景。
建蘭三十餘缸,大如簸箕。
早舁而入,夜異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長年辛苦,不減農事。
花時,香出裏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三五日不散。
余至花期至其家,坐臥不去,香氣酷烈,逆鼻不敢嗅,第開口吞欱之,如流瀣焉。
花謝,糞之滿箕,余不忍棄,與與蘭謀曰:“有麵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與蘭首肯余言。
與蘭少年學琴於王明泉,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曲。
後見王本吾琴,大稱善,盡棄所學而學焉,半年學《石上流泉》一曲,生澀猶棘手。
王本吾去,旋亦忘之,舊所學又銳意去之,不復能記憶,究竟終無一字,終日撫琴,但和絃而已。
所畜小景,有豆板黃楊,枝幹蒼古奇妙,盆石稱之。
朱樵峯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與蘭珍愛,“小妾”呼之。
余強借齋頭三月,枯其垂一幹,余懊惜,急舁歸與蘭。
與蘭驚惶無措,煮參汁澆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後枯幹復活。
南京朱市妓,曲中羞與爲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
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
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不易出口。
南京勳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
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
與合巹,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
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
所交有當意者,亦期與老子家會。
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羣誶嘻笑,環坐縱飲。
月生立露臺上,倚徙欄楯,目氐娗羞澀,羣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
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
有公子狎之,同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
一日口囁嚅動,閒客驚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鬨然以爲祥瑞,急走伺之,面赬,尋又止,公子力請再三,蹇澀出二字曰:“家去。
崇禎癸酉,有好事者開茶館,泉實玉帶,茶實蘭雪,湯以旋煮,無老湯,器以時滌,無穢器,其火候、湯候,亦時有天合之者。
余喜之,名其館曰“露兄”,取米顛“茶甘露有兄”句也。
爲之作《鬥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風;瑞草雪芽,素稱越絕。
特以烹煮非法,向來葛竈生塵;更兼賞鑑無人,致使羽《經》積蠹。
邇者擇有勝地,復舉湯盟,水符遞自玉泉,茗戰爭來蘭雪。
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
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潔清涼;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鹽醬醋。
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七碗吃不得了,盧仝茶不算知味。
一壺揮塵,用暢清談;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龍山自巘花閣而西皆骨立,得其一節,亦盡名家。
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
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與石相親疏。
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
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石。
竹節促而虯葉毨毨,如蝟毛、如鬆狗尾,離離矗矗,捎捩攢擠,若有所驚者。
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
或曰:古今錯刀也。
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盤鬱,如黃山上松。
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
然傷於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
竹石間意,在以淡遠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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