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尝语学者曰:“心礼上着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尘沙,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

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头亦着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开不得了。
先生曰:“吾与诸公讲‘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讲一二十年俱是如此。
诸君听吾言,实去用功,见吾讲一番,自觉长进一番。
否则只作一场话说,虽听之亦何用?”
一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

先生曰:“你萌时,这一知处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功夫。
又曰:“此道至简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
孔子曰:‘其如示诸掌乎。
’且人于掌何日不见?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却便不知。
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讲便明,谁不知得?若欲的见良知,却谁能见得?”
问曰:“此知恐是无方体的,最离捉摸。

先生曰:“良知知即是‘易’。
‘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
问:“近来妄念也觉少,亦觉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
先生曰:“汝且去着实用功,便多这些着想也不妨,久久自会妥帖。
若才下得些功,便说效验,何足为恃?”
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
若于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
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机上看。
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

请问。
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
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

曰:“人又什么教做心?”
对曰:“只是一个灵明。

“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
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
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
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
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万物尚在何处?”
嘉靖戊子冬,德洪与王汝中奔师丧,至广信,讣告同门,约三年收录遗言。
继后同门各以所记见遗。
洪择其切于问正者,合所私录,得若干条。
居吴时,将与《文录》并刻矣。
适以忧去,未遂。
当是时也,四方讲学日众,师门宗旨既明,若无事于赘刻者,故不复萦念。
去年,同门曾子才汉得洪手抄,复傍为采辑,名曰《遗言》,以刻行于荆。
洪读之,觉当时采录未精,乃为删其重复,削去芜蔓,存其三分之一,名曰《传习续录》,复刻于宁国之水西精舍。
今年夏,洪来游蕲,沈君思畏曰:“师门之教,久行于四力,而独未及于蕲。
蕲之士得读遗言,若亲炙去夫子之教。
指见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
唯恐传习之个博,而未以重复之为繁也。
请裒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
洪曰:“然师门‘致知格物’之旨,开示来学,学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
故吾师终日言是而不惮其烦,学者终日听是而不厌其数。
盖指示专一,则体悟日精,几迎于言前,神发于言外,感遇之诚也。
今吾师之没,未及三纪而格言微旨,渐觉沦晦,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学者之趋不一,师门之教不宣也。

乃复取逸稿,采其语之不背者,得一卷。
其余影响不真,与《文录》既载者,皆削之。
并易中卷为问答语,以付黄梅尹张君增刻之。
庶几读者不以知解承,而唯以实体得,则无疑于是录矣。
嘉靖丙辰夏四月,门人钱德洪拜书于蕲之崇正书院。
以方问“尊德性”一条。
先生曰:“‘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
晦翁言子静以‘尊德性’诲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
是分‘尊德性’‘道问学’作两件,且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工夫,无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行而已。
岂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涉?如此,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更学何事?”
问“致广大”二句。
曰:“‘尽精微’即所以‘致广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极高明’也。
盖心之本体自是广大底,人不能‘尽精微’,则便为私欲所蔽,有不胜其小者矣。
故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则私意不足以蔽之,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如何广大不致?”
又问:“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事理之精微?”
曰:“念虑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先生曰:“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皆是说性,非见性也。
见性者无异同之可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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