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
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曰:‘衆曾見否?’衆曰:‘見之。
’復以手指入袖,問曰:‘衆還見否?’衆曰:‘不見。
’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

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爾之見性常在。
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騖,不在不睹不聞上着實用功。
蓋不睹不聞是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
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工夫方有個實落處。
久久成熟後,則不須着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
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爲累哉!”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
爲子而傲必不孝,爲臣而傲必不忠,爲父而傲必不慈,爲友而傲必不信。
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
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織介染着,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
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
謙者衆善之基,傲者衆惡之魁。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
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
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
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
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
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廖,就是人消物盡世界。
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爲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
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爲問。
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
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
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
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爲剛善,習於惡則爲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爲柔善,習於惡則爲柔惡,便日相遠了。
先生起行徵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
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

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

先生然其言。
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
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耳。
“楊慈湖不爲無見,又着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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