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中無佳石。
董文簡齋中一石,磊塊正骨,窋吒數孔,疏爽明易,不作靈譎波詭,朱勔花石綱所遺,陸放翁家物也。
文簡豎之庭除,石後種剔牙松一株,辟咡負劍,與石意相得。
文簡軒其北,名“獨石軒”,石之軒獨之無異也。
石簣先生讀書其中,勒銘志之。
大江以南花石綱遺石,以吳門徐清之家一石爲石祖。
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盤沉太湖底,覓不得,遂不果行。
後歸烏程董氏,載至中流,船復覆。
董氏破資募善入水者取之。
先得其盤,詫異之,又溺水取石,石亦旋起。
時人比之延津劍焉。
後數十年,遂爲徐氏有。
再傳至清之,以三百金豎之。
石連底高二丈許,變幻百出,無可名狀。
大約如吳無奇遊黃山,見一怪石,輒瞋目叫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仲叔守瓜州,余借住於園,無事輒登金山寺。
風月清爽,二鼓,猶上妙高臺,長江之險,遂同溝澮。
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紆譎可喜。
江曲渦山下,水望澄明,淵無潛甲。
海豬、海馬,投飯起食,馴擾若豢魚。
看水晶殿,尋瘞鶴銘,山無人雜,靜若太古。
回首瓜州煙火城中,真如隔世。
飯飽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處士祠。
見其軒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雲罕,儼然王者。
蓋土人奉爲土谷,以王禮祀之。
是猶以杜十姨配伍髭鬚,千古不能正其非也。
處士有靈,不知走向何所?
越中清饞,無過余者,喜啖方物。
北京則蘋婆果、黃巤、馬牙松;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慄團、窩筍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棲蜜橘;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慄;嵊則蕨粉、細榧、龍遊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
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堅、白蛤、江魚、鰣魚、里河鰦。
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
耽耽逐逐,日爲口腹謀,罪孽固重。
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寸寸割裂,錢塘衣帶水,猶不敢輕渡,則向之傳食四方,不可不謂之福德也。
蕭山方柿,皮綠者不佳,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必樹頭紅而堅脆如藕者,方稱絕品。
然間遇之,不多得。
余向言西瓜生於六月,享盡天福;秋白梨生於秋,方柿、綠柿生於冬,未免失候。
丙戌,余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後有夏方柿十數株。
六月歊暑,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爲之明,但無法制之,則澀勒不可入口。
土人以桑葉煎湯,候冷,加鹽少許,入甕內,浸柿沒其頸,隔二宿取食,鮮磊異常。
余食蕭山柿多澀,請贈以此法。
少年視硯,不得硯醜。
徽州汪硯伯至,以古款廢硯,立得重價,越中藏石俱盡。
閱硯多,硯理出。
曾託友人秦一生爲余覓石,遍城中無有。
山陰獄中大盜出一石,璞耳,索銀二斤。
余適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
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黃牙臭口,堪留支桌。
”賺一生還盜。
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
命硯伯制一天硯,上五小星一大星,譜曰“五星拱月”。
燕客恐一生見,鏟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
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
余笑曰:“猶子比兒。
”亟往索看。
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背隱白絲類瑪瑙,指螺細篆,面三星墳起如弩眼,着墨無聲而墨沉煙起,一生癡瘛,口張而不能翕。
燕客屬余銘,銘曰:“女媧煉天,不分玉石;鰲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溷擾,參橫箕翕。
佔有拆字法。
宣和間,成都謝石拆字,言禍福如響。
欽宗聞之,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試之。
石見字,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書也。
”中貴人愕然。
石曰:“‘朝’字離之爲‘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國駭異。
吾越謝文正廳事名“保錫堂”,後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問之,曰:“分明寫‘呆人易金堂’。
”朱石門爲文選署中額“典劇”二字,繼之者顧諸吏曰:“爾知朱公意乎?此二字離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耳。
”歙許相國孫志吉爲大理評事,受魏璫指,案賣黃山,勢張甚,當道媚之,送一匾曰“大卜于門”。
里人夜至,增減其筆劃凡三:一曰“天下未聞”;一倒讀之曰“閹手下犬”;一曰“太平拿問”。
後直指提問,械至太平,果如其言。
凡此數者皆有義味。
而吾鄉縉紳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義,問之,笑不答,力究之,繕紳曰:“無他意,亦止取‘三臺三元’之義云耳!”聞者噴飯。
兗州張氏期餘看菊,去城五里。
余至其園,盡其所爲園者而折旋之,又盡其所不盡爲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異之。
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有葦廠三間,肅余入,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
廠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
花大如瓷甌,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豔,異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早脫者。
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
兗州縉紳家風氣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餚器、其杯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麵食、其衣服花樣,無不菊者。
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
席散,撤葦簾以受繁露。
寧波府城內,近南門,有日月湖。
日湖圓,略小,故日之;月湖長,方廣,故月之。
二湖連絡如環,中亙一堤,小橋紐之。
日湖有賀少監祠。
季真朝服拖紳,絕無黃冠氣象。
祠中勒唐玄宗《餞行》詩以榮之。
季真乞鑑湖歸老,年八十餘矣。
其《回鄉》詩曰:“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孫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八十歸老,不爲早矣,乃時人稱爲急流勇退,今古傳之。
季真曾謁一賣藥王老,求衝舉之術,持一珠貽之。
王老見賣餅者過,取珠易餅。
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
王老曰:“慳吝未除,術何由得!”乃還其珠而去。
則季真直一富貴利祿中人耳。
《唐書》入之《隱逸傳》,亦不倫甚矣。
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愛,直抵南城。
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圍湖岸,亦間植名花果木以縈帶之。
湖中櫛比者皆士夫園亭,臺榭傾圮,而松石蒼老。
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
四明縉紳,田宅及其子,園亭及其身。
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園亭亦聊且爲之,如傳舍衙署焉。
屠赤水娑羅館亦僅存娑羅而已。
所稱“雪浪”等石,在某氏園久矣。
清明日,二湖遊船甚盛,但橋小船不能大。
城牆下趾稍廣,桃柳爛漫,遊人席地坐,亦飲亦歌,聲存西湖一曲。
萬曆壬子,余年十六,祈夢於南鎮夢神之前,因作疏曰:
“爰自混沌譜中,別開天地;華胥國裏,早見春秋。
夢兩楹,夢赤舄,至人不無;夢蕉鹿,夢軒冕,癡人敢說。
惟其無想無因,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啖鐵杵;非其先知先覺,何以將得位夢棺器,得財夢穢矢,正在恍惚之交,儼若神明之賜?某也躨跜偃瀦,軒翥樊籠,顧影自憐,將誰以告?爲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鳴驚人,赤壁鶴耶?侷促轅下,南柯蟻耶?得時則駕,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園蝶耶?神其詔我,或寢或吪;我得先知,何從何去。
擇此一陽之始,以祈六夢之正。
功名志急,欲搔首而問天;祈禱心堅,故舉頭以搶地。
軒轅氏圓夢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驗;李衛公上書西嶽,可云三問而三不靈。
肅此以聞,惟神垂鑑。

首頁 - 個人中心
Process Time: 0.08s
Copyright ©2026 中華詩詞網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