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煙臨碧樹,殘雪背晴樓。
冷天侵極戍,寒月對行舟。
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爲先。
至若書功過,記善惡,文而不麗,質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懷其德音,三複忘疲,百遍無斁,自非作者曰聖,其孰能與於此乎?
昔聖人之述作也,上自《堯典》,下終獲麟,是爲屬詞比事之言,疏通知遠之旨。
子夏曰:“《書》之論事也,昭昭若日月之代明。
”揚雄有云:“說事者莫辨乎《書》,說理者莫辨乎《春秋》。
”然則意復深奧,訓誥成義,微顯闡幽,婉而成章,雖殊途異轍,亦各有美焉。
諒以師範億載,規模萬古,爲述者之冠冕,實後來之龜鏡。
既而馬遷《史記》,班固《漢書》,繼聖而作,抑其次也。
故世之學者,皆先曰《五經》,次雲《三史》,經史之目,於此分焉。
嘗試言之曰:經猶日也,史猶星也。
夫杲日流景,則列星寢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
故《史》、《漢》之文,尚乎《尚書》、《春秋》之世也,則其言淺俗,涉乎委巷,垂翅不舉,懘龠無聞。
逮於戰國已降,去聖彌遠,然後能露其鋒穎,倜黨不羈。
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優劣,詎可同年?自漢已降,幾將千載,作者相繼,非復一家,求其善者,蓋亦幾矣。
夫班、馬執簡,既《五經》之罪人;而《晉》、《宋》殺青,又《三史》之不若。
譬夫王霸有別,粹駁相懸,才難不其甚乎!
然則人之著述,雖同自一手,共間則有善惡不均,精粗非類。
若《史記》之《蘇》、《張》、《蔡澤》等傳,是其美者。
至於《三》、《五本紀》,《日者》,《太倉公》、《龜策傳》,固無所取焉。
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是其最也。
至於《三》、《五本紀》,《日者》、《太倉公》、《龜策傳》,固無所取焉。
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是其最也。
至於《淮南王》、《司馬相如》、《東方朔傳》,又安足道哉!豈繪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爲助。
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書亦工。
必時乏異聞,世無奇事,英雄不作,賢俊不生,區區碌碌,抑惟恆理,而責史臣顯其良直之體,申其微婉之才,蓋亦難矣。
故揚子有云:“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下週者,其書憔悴乎?”觀丘明之記事也,當桓、文作霸,晉、楚更盟,則能飾彼詞句,成其文雅。
及王室大壞,事益縱橫,則《春秋》美辭,幾乎翳矣。
觀子長之敘事也,洎周以往,言所不該,其文闊略,無復體統。
洎秦、漢已下,條貫有倫,則煥炳可觀,有足稱者。
至若荀悅《漢紀》,其才盡於十帝;陳壽《魏書》,其美窮於三祖。
觸類而長,他皆若斯。
夫識寶者稀,知音蓋寡。
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
夫人之生也,有賢不肖焉。
若乃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示後,而死之日,名無得而聞焉,是誰之過歟?蓋史官之責也。
觀夫文籍肇創,史有《尚書》,知遠疏通,網羅歷代。
至如有虞進賢,時崇元凱;夏氏中微,國傳寒浞;殷之亡也,是生飛廉、惡來;周之興也,實有散宜、閎夭。
若斯人者,或爲惡縱暴,其罪滔天;或累仁積德,其名蓋世。
雖時淳俗質,言約義簡,此而不載,闕孰甚焉。
洎夫子修《春秋》,記二百年行事,《三傳》並作,史道勃興。
若秦之由余、百里奚,越之范蠡、大夫種,魯之曹沫、公儀休,齊之甯戚、田穰苴,斯並命代大才,挺身傑出。
或陳力就列,功冠一時;或殺身成仁,聲聞四海。
苟師其德業,可以治國字人;慕其風範,可以激貪勵俗。
此而不書,無乃太簡。
又子長著《史記》也,馳鶩窮古今,上下數千載。
至如皋陶、伊尹、傅說,仲山甫之流,並列經誥,名存子史,功烈尤顯,事蹟居多。
盍各採而編之,以爲列傳之始,而斷以夷、齊居首,何齷齪之甚乎?既而孟堅勒成《漢書》,牢籠一代,至於人倫大事,亦云備矣。
其間若薄昭、楊僕、顏駟、史岑之徒,其事所以見遺者,蓋略小而存大耳。
夫雖逐麋之犬,不復顧兔,而雞肋是棄,能無惜乎?
當三國異朝,兩晉殊宅,若元則、仲景,時才重於許、洛;何楨、許詢,文雅高於揚、豫。
而陳壽《國志》、王隱《晉史》,廣列諸傳,而遺此不編。
此亦網漏吞舟,過爲迂闊者。
觀東漢一代,賢明婦人,如秦嘉妻徐氏,動合禮儀,言成規矩,毀形不嫁,哀慟傷生,此則才德兼美者也。
董祀妻蔡氏,載誕鬍子,受辱虜廷,文詞有餘,節概不足,此則言行相乖者也。
至蔚宗《後漢》,傳標《列女》,徐淑不齒,而蔡琰見書。
欲使彤管所載,將安準的?
裴幾原刪略《宋史》,時稱簡要。
至如張禕陰受君命,戕賊零陵,乃守道不移,飲鴆而絕。
雖古之鉏麑義烈,何以加諸?鮑照文宗學府,馳名海內,方於漢代褒、朔之流。
事皆闕如,何以申其褒獎?
夫天下善人少而惡人多,其書名竹帛者,蓋唯記善而已。
故太史公有云:“自獲麟以來,四百餘年,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廢而不載,餘甚懼焉。

即其義也。
至如四凶列於《尚書》三叛見於《春秋》,西漢之紀江充、石顯,東京之載樑冀、董卓,此皆幹紀亂常,存滅興亡所繫。
既有關時政,故不可闕書。
但近史所刊,有異於是。
至如不才之子,羣小之徒,或陰情醜行,或素餐尸祿,其惡不足以曝揚,其罪不足以懲戒,莫不搜其鄙事,聚而爲錄,不其穢乎?
抑又聞之,十室之邑
夫史才之難,其難甚矣。
《晉令》雲:“國史之任,委之著作,每著作郎初至,必撰名臣傳一人。
”斯蓋察其所由,苟非其才,則不可叨居史任。
歷觀古之作者,若蔡邕、劉峻、徐陵、劉炫之徒,各自謂長於著書,達於史體,然觀侏儒一節,而他事可知。
案伯喈於朔方上書,謂宜廣班氏《天文志》。
夫《天文》之於《漢史》,實附贅之尤甚者也。
必欲申以掎摭,但當鋤而去之,安可仍其過失,而益其蕪累?亦奚異觀河傾之患,而不遏以隄防,方欲疏而導之,用速懷襄之害。
述史如此,將非練達者歟?孝標持論談理,誠爲絕倫。
而《自敘》一篇,過爲煩碎;《山棲》一志,直是文章。
諒難以偶跡遷、固,比肩陳、範者也。
孝穆在齊,有志樑史,及還江左,書竟不成。
嗟乎!以徐公文體,而施諸史傳,亦猶灞上兒戲,異乎真將軍,幸而量力不爲,可謂自卜者審矣。
光伯以洪儒碩學,而迍邅不遇。
觀其銳情自敘,欲以垂示將來,而言皆淺俗,理無要害。
豈所謂“誦《詩》三百,雖多亦奚以爲”者乎!
昔尼父有言:“文勝質則史。
”蓋史者當時之文也,然樸散淳銷,時移世異,文之與史,較然異轍。
故以張衡之文,而不閒於史;以陳壽之史,而不習於文。
其有賦述《兩都》,詩裁《八詠》,而能編次漢冊,勒成宋典。
若斯人者,其流幾何?
是以略觀近代,有齒跡文章,而兼修史傳。
其爲式也,羅含、謝客宛爲歌頌之文,蕭繹、江淹直成銘贊之序,溫子昇尤工復語,盧思道雅好麗詞,江總猖獗以沉迷,庾信輕薄而流宕。
此其大較也。
然向之數子所撰者,蓋不過偏記、雜說、小卷、短書而已,猶且乖濫踳駁,一至於斯。
而況責之以刊勒一家,彌綸一代,使其始末圓備,表裏無咎,蓋亦難矣。
但自世重文藻,詞宗麗淫,於是沮誦失路,靈均當軸。
每西省虛職,東觀儜才,凡所拜授,必推文士。
遂使握管懷鉛,多無銓綜之識;連章累牘,罕逢微婉之言。
而舉俗共以爲能,當時莫之敢侮。
假令其間有術同彪、嶠,才若班、荀,懷獨見之明,負不刊之業,而皆取窘於流俗,見嗤於朋黨。
遂乃哺糟歠醨,俯同妄作,披褐懷王,無由自陳。
此管仲所謂“用君子而以小人蔘之,害霸之道”者也。
昔傅玄有云:“觀孟堅《漢書》,實命代奇作。
及與陳宗、尹敏、杜撫、馬嚴撰中興紀傳,其文曾不足觀。
豈拘於時乎?不然,何不類之甚者也。
是後劉珍、朱穆、盧植、楊彪之徒,又繼而成之。
豈亦各拘於時,而不得自盡乎?何其益陋也?”嗟乎!拘時之患,其來尚矣。
斯則自古所嘆,豈獨當今者哉!
昔荀悅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達道義,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勳,五曰表賢能。
”幹寶之釋五志也:“體國經野之言則書之,用兵征伐之權則書之,忠臣、烈士、孝子、貞婦之節則書之,文誥專對之辭則書之,才力技藝殊異則書之。
”於是採二家之所議,徵五志之所取,蓋記言之所網羅,書事之所總括,粗得於茲矣。
然必謂故無遺恨,猶恐未盡者乎?今更廣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敘沿革,二曰明罪惡,三曰旌怪異。
何者?禮儀用舍,節文升降則書之;君臣邪僻,國家喪亂則書之;幽明感應,禍福萌兆則書之。
於是以此三科,參諸五志,則史氏所載,庶幾無闕。
求諸筆削,何莫由斯?
但自古作者,鮮能無病。
苟書而不法,則何以示後?蓋班固之譏司馬遷也,“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
此其所蔽也。
”又傅玄之貶班固也,“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略事實。
此其所失也。
”尋班、馬二史,鹹擅一家,而各自彈射,遞相瘡痏。
夫雖自卜者審,而自見爲難,可謂笑他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
上智猶其若此,而況庸庸者哉!苟目前哲之指蹤,校後來之所失,若王沈、孫盛之伍,伯起、德棻之流,論王業則黨悖逆而誣忠義,敘國家則抑正順而褒篡奪,述風俗則矜夷狄而陋華夏。
此其大較也。
必伸以糾摘,窮其負累,雖擢髮而數,庸可盡邪!子曰:“於予何誅?”於此數家見之矣。
抑又聞之,怪力亂神,宣尼不語;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
故聖人於其間,若存若亡而已。
若吞燕卵而商生,啓龍漦而周滅,厲壞門以禍晉,鬼謀社而亡曹,江使返璧於秦皇,圯橋授書於漢相,此則事關軍國,理涉興亡,有而書之,以彰靈驗,可也。
而王隱、何法盛之徒所撰晉史,乃專訪州閭細事,委巷瑣言,聚而編之,目爲《鬼神》傳錄,其事非要,其言不經。
異乎《三史》之所書,《五經》之所載也。
范曄博採衆書,裁成漢典,觀其所取,頗有奇工。
至於《方術》篇及諸蠻夷傳,乃錄王喬、左慈、廩君、盤瓠,言唯迂誕,事多詭越。
可謂美玉之瑕,白圭之玷。
惜哉!無是可也。
又自魏、晉已降,著述多門,《語林》、《笑林》、《世說》、《俗說》,皆喜載調謔小辯,嗤鄙異聞,雖爲有識所譏,頗爲無知所說。
而斯風一扇,國史多同。
至如王思狂躁,起驅蠅而踐筆,畢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劉邕榜吏以膳痂,齡石戲舅而傷贅,其事蕪穢,其辭猥雜。
而歷代正史,持爲雅言。
苟使讀之者爲之解頤,聞之者爲之撫掌,固
古之述者,豈徒然哉!或以取捨難明,或以是非相亂。
由是《書》編典誥,宣父辨其流;《詩》列風雅,卜商通其義。
夫前哲所作,後來是觀,苟夫其指歸,則難以傳授。
而或有妄生穿鑿,輕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旨,誤生人之耳目,其爲謬也,不亦甚乎!
昔夫子之刊魯史,學者以爲感麟而作。
案子思有言:吾祖厄於陳、蔡,始作《春秋》。
夫以彼聿修,傳諸詒厥,欲求實錄,難爲爽誤。
是則義包微婉,因攫莓而創詞;時逢西狩,乃泣麟而絕筆。
傳者徒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以爲自反袂拭面,稱吾道窮,然後追論五始,定名三叛。
此豈非獨學無友,孤陋寡聞之所致耶?
孫盛稱《左氏春秋》書吳、楚則略,荀悅《漢紀》述匈奴則簡,蓋所以賤夷狄而貴諸夏也。
案春秋之時,諸國錯峙,關樑不通,史官所書,罕能周悉。
異乎炎漢之世,四海之家,馬遷乘傳,求自古遺文,而州郡上計,皆先集太史,若斯之備也。
況彼吳、楚者,僻居南裔,地隔江山,去彼魯邦,尤爲迂闊,丘明所錄,安能備諸?且必以蠻夷而固略也,若駒支預於晉會,長狄埋於魯門,葛盧之辨牛鳴,郯子之知鳥職,斯皆邊隅小國,人品最微,猶復收其瑣事,見於方冊。
安有主盟上國,勢迫宗周,爭長諸華,威陵強晉,而可遺之者哉?又荀氏著書,抄撮班史,其取事也,中外一概,夷夏皆均,非是獨簡胡鄉,而偏詳漢室。
盛既疑丘明之擯吳、楚,遂誣仲豫之抑匈奴,可謂強奏庸音,持爲足曲者也。
蓋明月之珠,不能無瑕;夜光之璧,不能無類。
故作者著書,或有病累。
而後生不能詆訶其過,又更文飾其非,遂推而廣之,強爲其說者,蓋亦多矣。
如葛洪有云:“司馬遷發憤作《史記》百三十篇,伯夷居列傳之首,以爲善而無報也;項羽列於本紀,以爲居高位者,非關有德也。
”案史之所書也,有其事則記,無其事則缺。
尋遷之馳鶩今古,上下數千載,春秋已往,得其遺事者,蓋唯首陽之二子而已。
然適使夷、齊生於秦代,死於漢日,而乃升之傳首,庸謂有情。
今者考其先後,隨而編次,斯則理之恆也,烏可怪乎?必謂子長以善而無報,推爲傳首,若伍子胥、大夫種、孟軻、墨翟、賈誼、屈原之徒,或行仁而不遇,或盡忠而受戮,何不求其品類,簡在一科,而乃異其篇目,各分爲卷。
又遷之紕繆,其流甚多。
夫陳勝之爲世家,既雲無據;項羽之稱本紀,何求有憑。
必謂遭彼腐刑,怨刺孝武,故書違凡例,志存激切。
若先黃、老而後《六經》,進奸雄而退處士,此之乖刺,復何爲乎?
隋內史李德林著論,稱陳壽蜀人,其撰《國志》,黨蜀而抑魏。
刊之國史,以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
故列禦寇之言理也,則憑李叟;揚子云之草《玄》也,全師孔公。
符朗則比跡於莊周,范曄則參蹤於賈誼。
況史臣註記,其言浩博,若不仰範前哲,何以貽厥後來?
蓋摸擬之體,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異,二曰貌異而心同。
何以言之?蓋古者列國命官,卿與大夫有別。
必於國史所記,則卿亦呼爲大夫,此《春秋》之例也。
當秦有天下,地廣殷、周,變諸侯爲帝王,目宰輔爲丞相。
而譙周撰《古史考》,思欲擯抑馬《記》,師仿孔《經》。
其書李斯之棄市也,乃雲“秦殺其大夫李斯”。
夫以諸侯之大夫名天子之丞相,以此而擬《春秋》,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當春秋之世,列國甚多,每書他邦,皆顯其號。
至於魯國,直雲我而已。
如金行握紀,海內大同,君靡客主之殊,臣無彼此之異。
而幹寶撰《晉紀》,至天子之葬,必雲“葬我某皇帝”。
且無二君,何我之有?以此而擬《春秋》,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狄滅二國,君死城屠;齊桓行霸,興亡繼絕。
《左傳》雲:“邢遷如歸,衛國忘亡。
”言上下安堵,不失舊物也。
如孫皓暴虐,人不聊生,晉師是討,後予相怨。
而幹寶《晉紀》雲:“吳國既滅,江外忘亡。
”豈江外安典午之善政,同歸命之未滅乎?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春秋諸國,皆用夏正。
魯以行天子樂禮,故獨用周家正朔。
至如書“元年春王正月”者,年則魯君之年,月則周王之月。
如曹、馬受命,躬爲帝王,非是以諸侯守藩,行天子班歷。
而孫盛《魏》、《晉》二《陽秋》,每書年首,必雲“某年春帝正月”。
夫年既編帝紀,而月又列帝名。
以此而擬《春秋》,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五始所作,是曰《春秋》;三《傳》並興,各釋經義。
如“公羊傳”屢雲:“何以書?記某事也。
”此則先引《經》語,而繼以釋辭,勢使之然,非史體也。
如吳均《齊春秋》,每書災變,亦曰:“何以書?記異也。
”夫事無他議,言從己出,輒自問而自答者,豈是敘事之理者邪?以此而擬《公羊》,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且《史》、《漢》每於列傳首書人名字,至傳內有呼字處,則於傳首不詳。
如《漢書?李陵傳》稱隴西任立政,“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
’”夫上不言立政之字,而輒言“字立政曰少公”者,此省文,從可知也。
至令狐德棻《周書》於《伊婁穆傳》首雲“伊婁穆字奴幹”,既而續雲太祖“字之曰:‘奴幹作儀同面向我也。
’”夫上書其字,而下復曰字,豈是事從簡易,文去重複者邪?以此而擬《漢書》,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昔《家
肇有人倫,是稱家國。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親疏既辨,等差有別。
蓋“子爲父隱,直在其中”,《論語》之順也;略外別內,掩惡揚善,《春秋》之義也。
自茲已降,率由舊章。
史氏有事涉君親,必言多隱諱,雖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
其有舞詞弄札,飾非文過,若王隱、虞預毀辱相凌,子野、休文釋紛相謝。
用舍由乎臆說,威福行乎筆端,斯乃作者之醜行,人倫所同疾也。
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藉爲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
若王沈《魏錄》述貶甄之詔,陸機《晉史》虛張拒葛之鋒,班固受金而始書,陳壽借米而方傳。
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兇人,雖肆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然則史之不直,代有其書,苟其事已彰,則今無所取。
其有往賢之所未察,來者之所不知,今略廣異聞,用標先覺。
案《後漢書·更始傳》稱其懦弱也,其初即位,南面立,朝羣臣,羞愧流汗,刮席不敢視。
夫以聖公身在微賤,已能結客報仇,避難綠林,名爲豪傑。
安有貴爲人主,而反至於斯者乎?將作者曲筆阿時,獨成光武之美;諛言媚主,用雪伯升之怨也。
且中興之史,出自東觀,或明皇所定,或馬後攸刊,而炎祚靈長,簡書莫改,遂使他姓追選,空傳僞錄者矣。
陳氏《國志·劉後主傳》云:“蜀無史職,故災祥靡聞。
”案黃氣見於姊歸,羣鳥墮於江水,成都言有景星出,益州言無宰相氣,若史官不置,此事從何而書?
蓋由父辱受髡,故加茲謗議者也。
古者諸侯並爭,勝負無恆,而他善必稱,己惡不諱。
逮乎近古,無聞至公,國自稱爲我長,家相謂爲彼短。
而魏收以元氏出於邊裔,見侮諸華,遂高自標舉,比桑乾於姬、漢之國;曲加排抑,同建鄴於蠻貊之邦。
夫以敵國相仇,交兵結怨,載諸移檄,庸可致誣,列諸緗素,難爲妄說。
苟未達此義,安可言於史邪?夫史之曲筆誣書,不過一二,語其罪負,爲失已多。
而魏收雜以寓言,殆將過半,固以倉頡已降,罕見其流,而李氏《齊書》稱爲實錄者,何也?蓋以重規亡考未達,伯起以公輔相加,字出大名,事同元嘆,既無德不報,故虛美相酬。
然必謂昭公知禮,吾不信也。
語曰:“明其爲賊,敵乃可服。
”如王劭之抗詞不撓,可以方駕古人。
而魏書持論激揚,稱其有慚正直。
夫不彰其罪,而輕肆其誅,此所謂兵起無名,難爲制勝者。
尋此論之作,蓋由君懋書法不隱,取咎當時。
或有假手史臣,以復私門之恥,不然,何惡直醜正,盜憎主人之甚乎!
蓋霜雪交下,始見貞鬆之操;國家喪亂,方驗忠臣之節。
若漢末之董承、耿紀,晉初之諸葛、毌丘,齊興
夫人識有通塞,神有晦明,譭譽以之不同,愛憎由其各異。
蓋三王之受謗也,值魯連而獲申;五霸之擅名也,逢孔宣而見詆。
斯則物有恆準,而鑑無定識,欲求銓核得中,其唯千載一遇乎!況史傳爲文,淵浩廣博,學者苟不能探賾索隱,致遠鉤深,烏足以辯其利害,明其善惡。
觀《左氏》之書,爲傳之最,而時經漢、魏,竟不列於學官,儒者皆折此一家,而盛推二《傳》。
夫以丘明躬爲魯史,受經仲尼,語世則並生,論纔則同恥。
彼二家者,師孔氏之弟子,預達者之門人,才識本殊,年代又隔,安得持彼傳說,比茲親受者乎!加以二《傳》理有乖僻,言多鄙野,方諸《左氏》,不可同年。
故知《膏肓》、《墨守》,乃腐儒之妄述;賣餅、太官,誠智士之明鑑也。
逮《史》、《漢》繼作,踵武相承。
王充著書,既甲班而乙馬;張輔持論,又劣固而優遷。
然此二書,雖互有修短,遞聞得失,而大抵同風,可爲連類。
張晏雲:遷歿後,亡《龜策》、《日者傳》,褚先生補其所缺,言詞鄙陋,非遷本意。
案遷所撰《五帝本紀》、七十列傳,稱虞舜見阨陋,遂匿空而出;宣尼既殂,門人推奉有若。
其言之鄙,又甚於茲,安得獨罪褚生,而全宗馬氏也?劉軌思商榷漢史,雅重班才,惟譏其本紀不列少帝,而輒編高後。
案弘非劉氏,而竊養漢宮。
時天下無主,呂宗稱制,故借其歲月,寄以編年。
而野雞行事,自具《外戚》。
譬夫成爲孺子,史刊攝政之年;厲亡流彘,曆紀共和之日。
而周、召二公,各世家有傳。
班氏式遵曩例,殊合事宜,豈謂雖浚發於巧心,反受嗤於拙目也。
劉祥撰《宋書·序錄》,歷說諸家晉史,其略雲:“法盛《中興》,荒莊少氣,王隱、徐廣,淪溺容華。
”夫史之敘事也,當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若斯而已可也。
必令同文舉之含異,等公幹之有逸,如子云之含章,類長卿之飛藻,此乃綺揚繡合,雕章縟彩,欲稱實錄,其可得乎?以此詆訶,知其妄施彈射矣。
夫人廢興,時也。
窮達,命也。
而書之爲用,亦復如是。
蓋《尚書》古文,《六經》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傳》之雄霸也。
而自秦至晉,年逾五百,其書隱沒,不行於世。
既而梅氏寫獻,杜侯訓釋,然後見重一時,擅名千古。
若乃《老經》撰於週日,《莊子》成於楚年,遭文、景而始傳,值嵇、阮而方貴。
若斯流者,可勝紀哉!故曰“廢興,時也。
窮達,命也。
”適使時無識寶,世缺知音,若《論衡》之未遇伯喈,《太玄》之不逢平子,逝將煙燼火滅,泥沉雨絕,安有歿而不朽,揚名於後世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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