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
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
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
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
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
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问也。
”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
至宫门前,逵问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彰曰:“吾来奔丧,别无异心。
”逵曰:“既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只身入内,拜见曹丕。
兄弟二人,相抱大哭。
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
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
谥曹操曰武王,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
禁奉命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淹七军擒获于禁之事:画云长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
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
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
后人有诗叹曰:“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
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
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
”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
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
汝那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

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千人来。
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
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当锋锐,径到府堂。
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
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
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行诛戳。
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
急出殿,召曹丕相见。
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
卞氏哭谓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
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哭倒于地;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殿。
孔明劝曰:“王上少忧。
自古道‘死生有命’;关公平日刚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祸。
王上且宜保养尊体,徐图报仇。
”玄德曰:“孤与关、张二弟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
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享富贵乎!”言未已,只见关兴号恸而来。
玄德见了,大叫一声,又哭绝于地。
众官救醒。
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
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
玄德曰:“孤与东吴,誓不同日月也!”孔明曰:“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操以王侯礼祭葬之。
”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操知其谋,故以厚礼葬关公,令王上归怨于吴也。
”玄德曰:“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以雪吾恨!”孔明谏曰:“不可。
方今吴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吴,各怀谲计,伺隙而乘。
王上只宜按兵不动,且与关公发丧。
待吴、魏不和,乘时而伐之,可也。
”众官又再三劝谏,玄德方才进膳,传旨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
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奠,号哭终日。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
操甚惊惧,问于众官。
众官曰:“洛阳行宫旧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
”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
恨无良工。
”贾诩曰:“洛阳良工有苏越者,最有巧思。
”操召入,令画图像。
苏越画成九间大殿,前后廊庑楼阁,呈与操。
操视之曰:“汝画甚合孤意,但恐无栋梁之材。
”苏越曰:“此去离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跃龙潭;前有一祠,名跃龙祠。
祠傍有一株大梨树,高十余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
次日,回报此树锯解不开,斧砍不入,不能斩伐。
操不信,自领数百骑,直至跃龙祠前下马,仰观那树,亭亭如华盖,直侵云汉,并无曲节。
操命砍之,乡老数人前来谏曰:“此树已数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
”操大怒曰:“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四十余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无不惧孤;是何妖神,敢违孤意!”言讫,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
操愕然大惊,掷剑上马,回至宫内。
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隐几而寐。
忽见一人披发仗剑,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树之神也。
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知汝数尽,特来杀汝!”操大惊,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剑砍操。
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头脑疼痛不可忍。
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不能痊可。
众官皆忧。
华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杨锋父子皆封官爵,重赏洞兵。
杨锋等拜谢而去。
孟获等连夜奔回银坑洞。
那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
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
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
洞西二百里,有盐井。
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
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为银坑山。
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巢穴。
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
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为“卜鬼”。
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
若人患病,不肯服药,只祷师巫,名为“药鬼”。
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即斩。
有女长成,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
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为羹,煮象为饭。
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洞主”,次曰“酋长”。
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在三江城中买卖,转易货物。
其风俗如此。
却说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余人,谓之曰:“吾屡受辱于蜀兵,立誓欲报之。
汝等有何高见?”言未毕,一人应曰:“吾举一人,可破诸葛亮。
”众视之,乃孟获妻弟,现为八番部长,名曰‘带来洞主’。
获大喜,急问何人。
带来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
手下更有三万神兵,甚是英勇。
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往求之。
此人若允,何惧蜀兵哉!”获欣然,令国舅赍书而去。
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
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
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齐发十矢,箭头上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
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回见孔明,言药箭之事。
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
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
却说孔明约军退后,即闭寨不出。
一连五日,并无号令。
黄昏左侧,忽起微风。
孔明传令曰:“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
无者立斩。
”诸将皆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
初更时分,又传令曰:“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
无者立斩。
”众军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预备。
孔明又传令曰:“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
先到者有赏。
”众军闻令,皆包净土,飞奔城下。
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
于是蜀兵十余万,并降兵万余,将所包之土,一齐弃于城下。
一霎时,积土成山,接连城上。
一声暗
却说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
魏主曹睿敕令厚葬。
司马懿引兵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
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
”众皆以为惧怯,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
后主大喜,令人持书至汉中,报知孔明。
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
听知此信,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
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
众皆大惊。
孔明就占一课,曰:“此风主损一大将!”诸将未信。
正饮酒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次子赵广,来见丞相。
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
”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众将无不挥涕。
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报丧。
后主闻云死,放声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龙则死于乱军之中矣!”即下诏追赠大将军,谥封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
后人有诗曰:“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
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
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
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却说后主思念赵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
二人辞谢而去。
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师伐魏。
”后主问在朝诸臣,诸臣多言未可轻动。
后主疑虑未决。
忽奏丞相令杨仪赍出师表至。
后主宜入,仪呈上表章。
后主就御案上拆视,其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
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
然不伐贼,王业亦亡。
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沪,深入不毛,并日而食。
——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
而议者谓为非计。
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
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权坐大,遂并江东,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
”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
忽报关兴病亡。
孔明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
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后人有诗叹曰:“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
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
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分五路复出祁山。
”魏主曹睿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
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
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
但愿保四人同去。
”睿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三名惠,字稚权;四名和,字义权。
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
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
”睿曰:“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
今此四人,亦与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
”睿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
懿受命,辞朝出城。
睿又以手诏赐懿曰:“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
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
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
懿正与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平关伐魏。
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又有准备。
公有何高见?”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
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兵不至。
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
”维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郤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结好羌王。
羌王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引兵南安来。
魏左将军郭淮闻报,飞奏洛阳。
司马师问诸将曰:“谁敢去敌蜀兵?”辅国将军徐质曰:“某愿往。
”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望陇西进发。
军至董亭,正遇姜维,两军列成阵势。
徐质使开山大斧,出马挑战。
蜀阵中廖化出迎。
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
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
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余里。
司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徐质勇甚,当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诈败,以埋伏之计胜之。
”维曰:“司马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见地势掩映,必不肯追。
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
”遂唤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领兵去了。
一面令军士于路撒下铁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
哨马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以为久计,只待羌兵策应。
”昭唤徐质曰:“昔日所以胜蜀者,因断彼粮道也。
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兵五千,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
”徐质领令,初更时分,引兵望铁笼山来,果见蜀兵二百余人,驱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行。
魏兵一声喊起,徐质当先拦住。
蜀兵尽弃粮草而走。
质分兵一半,押送粮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来。
追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
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只见两边忽然火起。
质急勒马回走,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截路,火光迸起。
质等冒烟突火,纵马而出。
一声炮响,两路军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
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正奔走间,前面一枝兵杀到,乃姜维也。
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坐下马,徐质跌下马来,被众军乱刀砍死。
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尽降其众。
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骑坐,打着魏军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
魏军见本部
却说孔明自驾小车,引数百骑前来探路。
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势虽慢,并无一只船筏。
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
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
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桥,以渡军马。
”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伐竹数十万根,顺水放下,于河面狭处,搭起竹桥,阔十余丈。
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便以河为壕堑,以浮桥为门,垒土为城;过桥南岸,一字下三个大营,以待蛮兵。
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恨怒而来。
将近西洱河,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战。
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乘驷马车,左右众将簇拥而出。
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头顶朱红盔,左手挽牌,右手执刀,骑赤毛牛,口中辱骂;手下万余洞丁,各舞刀牌,往来冲突。
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
蛮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门前叫骂。
诸将大怒,皆来禀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孔明不许。
诸将再三欲战,孔明止曰:“蛮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来,狂恶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坚守数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计破之。

于是蜀兵坚守数日。
孔明在高阜处探之,窥见蛮兵已多懈怠,乃聚诸将曰:“汝等敢出战否?”众将欣然要出。
孔明先唤赵云、魏延入帐,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
二人受了计策先进。
却唤王平、马忠入帐,受计去了。
又唤马岱分付曰:“吾今弃此三寨,退过河北;吾军一退,汝可便拆浮桥,移于下流,却渡赵云、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
”岱受计而去。
又唤张翼曰:“吾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
孟获知之,必来追赶,汝却断其后。
”张翼受计而退。
孔明只教关索护车。
众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
蛮兵望见,不敢冲突。
次日平明,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只见三个大寨,皆无人马,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
孟优曰:“诸葛弃寨而走,莫非有计否?”孟获曰:“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若非吴侵,定是魏伐。
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弃车仗而去也。
可速追之,不可错过。
”于是孟获自驱前部,直到西洱河边。
望见河北岸上,寨中旗帜整齐如故,灿若云锦;沿河一带,又设锦城。
蛮兵哨见,皆不敢进。
获谓优曰:“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
”遂将蛮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以备渡河;却将敢战之兵,皆移于寨前面。
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
是日,狂风大起。
四壁厢火明鼓响,蜀兵杀到。
蛮兵獠丁,自相冲突,孟获大惊,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众将上帐问曰:“孟获乃南蛮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
直须降伏其心,自然平矣。
”诸将闻言,皆未肯信。
当日孟获行至泸水,正遇手下败残的蛮兵,皆来寻探。
众兵见了孟获,且惊且喜,拜问曰:“大王如何能勾回来?”获曰:“蜀人监我在帐中,被我杀死十余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间,逢着一哨马军,亦被我杀之,夺了此马:因此得脱。
”众皆大喜,拥孟获渡了泸水,下住寨栅,会集各洞酋长,陆续招聚原放回的蛮兵,约有十余万骑。
此时董荼那、阿会喃已在洞中。
孟获使人去请,二人惧怕,只得也引洞兵来。
获传令曰:“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不可与战,战则中他诡计。
彼川兵远来劳苦,况即日天炎,彼兵岂能久住?吾等有此泸水之险,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皆筑土城,深沟高垒,看诸葛亮如何施谋!”众酋长从其计,尽拘船筏于南岸,一带筑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竖敌楼;楼上多设弓弩炮石,准备久处之计。
粮草皆是各洞供运。
孟获以为万全之策,坦然不忧。
却说孔明提兵大进,前军已至泸水,哨马飞报说:“泸水之内,并无船筏;又兼水势甚急,隔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有蛮兵守把。
”时值五月,天气炎热,南方之地,分外炎酷,军马衣甲,皆穿不得。
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回到本寨,聚诸将至帐中,传令曰:“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深沟高垒,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树,拣林木茂盛之处,与我将息人马。
”乃遣吕凯离泸水百里,拣阴凉之地,分作四个寨子;使王平、张嶷、张翼、关索各守一寨,内外皆搭草棚,遮盖马匹,将士乘凉,以避暑气。
参军蒋琬看了,入问孔明曰:“某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时之地势矣,倘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
”蒋琬等皆不晓其意。
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米到。
孔明令入。
岱参拜毕,一面将米药分派四寨。
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
”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
”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
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
”岱曰:“如何断得?”孔明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此处水慢,可以扎筏而渡。
汝提本部三千军渡水,直入蛮洞,先断其粮,然后会合董荼那、阿会喃两个洞主,便为内应。
不可有误。

马岱欣然去
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
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
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
”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
”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
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
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
土人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
自黄昏直至天晓,哭声不绝。
瘴烟之内,阴鬼无数。
因此作祸,无人敢渡。
”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
前者马岱引蜀兵千余,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南人,尽弃此处。
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
吾今晚当亲自往祭。
”土人曰:“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
”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吾自有主意。
”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
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
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
其文曰:“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及南人亡者阴魂曰: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
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
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
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
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
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
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
用兹酬答,以慰汝心。
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
聊表丹诚,敬陈祭祀。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
孟获等众,尽皆哭泣。
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
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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