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张长史书庾开府《步虚词》、《谢客王子晋》、《衡山老人赞》,有悬崖坠石、急雨旋风之势,与其所书《烟条诗》、《宛溪诗》同一笔法,颜尚书、藏真皆师之,真名迹也。
自宋以来,皆命之谢客,因中有“谢灵运王子晋赞”数字误耳。
丰考功、文待诏皆墨池董狐,亦相承袭,顾庾集自非僻书,谢客能预书庾诗耶?或疑卷尾无长史名款,然唐人书如欧、虞、褚、陆,自碑帖外,都无名款,今《汝南志》、《梦奠帖》等,历历可验。
世人收北宋画,考不须名款,乃别识也。
或曰安知非醉素,以旭肥素瘦,故知为长史耳。
夫四声始于沈约,狂草始于伯高,谢客时皆未之有,丰人翁乃不深考,而以《宣和书谱》为证。
宣和鉴书,如龙大渊辈,极不具眼,且谱止云古诗,不云《步虚词》云云也。
《阁帖》二卷《张芝汝帖》,米元章犹以为伯高书,此诚不随人看场者,余故为项玄度正之,且刻诸《鸿堂帖》中。
万历壬寅中元日董其昌跋。
右草书诗、赞有宣和钤缝诸印及内府图书之印。
世有石刻本末曰:“谢灵运书。
”书谱所载:“古诗帖是也。
”然考南北二史,灵运以晋孝武太元十三年生,宋文帝元嘉十年卒。
庾信则生于梁武之世,而卒于隋文开皇之初,其距灵运之殁将八十年,岂有谢乃豫写庾诗之理。
或疑唐太宗书,亦非也。
按徐坚《初学记》载,二诗连二赞与此卷正合。
其书则开元中坚暨韦述等奉诏撰述,其去贞观又将百年,岂有文皇豫录记中语乎?但记中“枣花”帖作“棘花”,“上元应送酒,同来枉蔡经家”帖作“应逐上元酒,同来访蔡家”,“北阁临玄水”帖作“北阙临丹水”,“坐绛云”作“生绛云”,“玉筞”石刻本同,而帖作“玉简”,“天火炼真文”帖作“大火炼真文”。
“难以之百年”帖作“难之以万年”,“登云天”作“上登天”,“爱清净”作“复清旷”,“冀见”作“既见”,“缤翻”作“纷繙”。
“岩下一老翁赞”帖五上有四字,以锻语工拙较之,则帖为优。
记乃木刻,传写伪耳。
窃详是帖行笔,如从空掷下,俊逸流畅,焕乎天光,若非人力所为,賸有庾稚恭王子敬之遗趣。
唐人如欧孙旭素,皆不类此,唯贺知章《千文孝经》及《敬和上日》等帖,气势仿佛。
知章以草得名,李白、温庭筠诗皆称之,窦泉《书赋》述之尤详。
季真弃官入道,在天宝二年时《初学记》已行,疑其雅好神仙,目其书而辄录之也。
又《周公谨云烟过眼集》载,赵兰坡与勤所藏有《知章古诗帖》岂即是欤?然东沙子谓卷有神龙等印甚多,今皆刮灭。
昔米老云:“古帖多前后无空纸”,乃是剪去古印以应募也。
今人收贞观印缝帖若粘着字者,不复入开元御府。
盖贞观至武后时,朝廷无纪,驸马贵戚,概请得之,开元购时剪不去者,不敢入也。
米又云“陈贤章《草(书)帖》奇逸,如日本书,亦有唐氏杂字,印与此卷正同”,意其实六朝人书。
余按:陈时庾信在周南北为敌,未尝相通,山林诸集书画皆明著其目,兹独不然何欤?元章长睿又皆尝云“秘阁所收务博,真膺相混。
然则《书谱》所纪,可尽信耶。
”石刻自子晋赞后阙十九行,仅于谢灵运王而止,却读王为书字,又伪作沈传师跋于后。
传师以行草鸣于时,岂不识王书二字耶?抑东沙子以唐初诸印证之,而卷后亦无兰坡草窗等题识,则余又未敢必其为贺书矣,俟博雅者定之。
嘉靖巳酉中,元节获观于东沙《真尝斋》,因考其本末,系之以赞。
东沙子者,锡山华氏夏,字中甫,所藏钟东武《荐季直表》、王右军《袁生帖》、王方庆《万岁通天进帖》、颜文忠《刘中使帖》,并此卷皆天下奇宝。
赞曰:邈彼列
欧阳率更正书结体自《乐毅论》来。
此《梦奠帖》行体又从《兰亭》中来。
岂公多临禊帖故笔意与之相近欤?观者要于眼外出力。
华亭后学朱应祥题于周鸣凤鉴古斋。
涟今死杖下矣!痴心报主,愚直仇人;久拼七尺,不复挂念。
不为张俭逃亡,亦不为杨震仰药,欲以性命归之朝廷,不图妻子一环泣耳。
打问之时,枉处赃私,杀人献媚,五日一比,限限严旨。
家倾路远,交绝途穷,身非铁石,有命而已。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义一生,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
何憾于天?何怨于人?
惟我身副宪臣,曾受顾命。
孔子云:“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持此一念,终可以见先帝于在天,对二祖十宗与皇天后土、天下万世矣。
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
高梁桥水从西山深涧中来,道此入玉河。
白练千匹,微风行水上若罗纹纸。
堤在水中,两波相夹。
绿杨四行,树古叶繁,一树之荫,可覆数席,垂线长丈馀。
岸北佛庐道院甚众,朱门绀殿,亘数十里。
对面远树,高下攒簇,间以水田,西山如螺髻,出于林水之间。
极乐寺去桥可三里,路径亦佳。
马行绿荫中,若张盖。
殿前剔牙松数株,松身鲜翠嫩黄,斑剥若大鱼鳞,大可七八围许。
暇日,曾与黄思立诸公游此。
予弟中郎云:“此地小似钱塘苏堤。
”思立亦以为然。
予因叹西湖胜景,入梦已久,何日挂进贤冠,作六桥下客子,了此山水一段情障乎?是日分韵,各赋一诗而别。
天启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许。
晚霁,余登龙山,坐上城隍庙山门,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马小卿、潘小妃侍。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坐久清冽,苍头送酒至,余勉强举大觥敌寒,酒气冉冉,积雪欱之,竟不得醉。
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箫和之,声为寒威所慑,咽涩不得出。
三鼓归寝。
马小卿、潘小妃相抱从百步街旋滚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
余坐一小羊头车,拖冰凌而归。
庞公池岁不得船,况夜船,况看月而船。
自余读书山艇子,辄留小舟于池中,月夜,夜夜出,缘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里,盘旋其中。
山后人家,闭门高卧,不见灯火,悄悄冥冥,意颇凄恻。
余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傒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
歌终忽寤,含糊赞之,寻复鼾齁。
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
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寝。
此时胸中浩浩落落,并无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
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
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
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
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
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
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
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樟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
一朝天气炎热,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顽耍。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却去那山涧中洗澡。
见那股涧水奔流,真个似滚瓜涌溅。
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
”众猴都道:“这股水不知是哪里的水。
我们今日赶闲无事,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声,都拖男挈女,唤弟呼兄,一齐跑来,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处,乃是一股瀑布飞泉。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
”又道:“哪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连呼了三声,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边却无水无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
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铁板桥。
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
却又欠身上桥头,再走再看,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真个好所在。
石猴看罢多时,跳过桥中间,左右观看,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
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石猴喜不自胜,忽抽身往外便走,复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两个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
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
”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窍,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
桥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房。
房内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
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
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
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

众猴听得,个个欢喜。
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跳进去了;胆小的,一个个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缠一会,也都进去了。
跳过
南屏石,无出奔云右者。
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
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
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
黄寓庸先生读书其中,四方弟子千馀人,门如市。
余幼从大父访先生。
先生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
交际酬酢,八面应之。
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傒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
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
余一书记往,颇秽恶,先生寝食之不异也,余深服之。
丙寅至武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
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
”客曰:“有盗。
”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
王弇州不曰:‘盗亦有道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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