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辛卯,余自南都下第歸。
閉門掃軌,朋舊少過。
家無閒室,晝居於內,日抱小女兒以嬉。
兒欲睡,或乳於母,即讀《尚書》。
兒亦愛弄書,見書輒以指循行,口作聲,若甚解者。
故余讀常不廢,時有所見,用著於錄。
意到即筆,不得留,昔人所謂兔起鶻落時也。
無暇爲文章,留之箱筥,以備溫故。
章分句析,有古之諸家在,不敢以比擬,號曰《別解》。
余嘗謂:觀書若畫工之有畫,耳目口鼻大小肥瘠無不似者,而人見之,不以爲似也,其必有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者矣。
余之讀書也,不敢謂得其神,乃有意於以神求之雲。
靈鷲山下,巖洞玲瓏,週迴虛敞,指爲西域飛來一小巖也。
氣涼石冷,入徑凜然。
洞中陡處,高空若堂,窄處方鬥若室,俱可人行無礙頂處。
三伏燻人,燎肌燔骨,坐此披襟散髮,把酒放歌,俾川嗚谷應,清冷灑然,不知人世今爲何月。
顧我絺綌,不勝秋盡矣。
初入體涼,再入心涼,深入毛骨俱涼哉。
人間抱暑焦爍,雖啖冰雪不解,而嚴冬猶然者,勿令知此清涼樂國。
浙江潮汛,人多從八月晝觀,鮮有知夜觀者,餘昔焚修寺中,燃點塔燈,夜午月色橫空,江波靜寂,悠悠逝水,吞吐蟾光,自是一段奇景。
頃焉風色陡寒,海門潮起,月影銀濤,光搖噴雪,雲移玉岸,浪卷轟雷,白練風揚,奔飛屈折,勢若山嶽聲騰,使人毛骨欲竪。
古云:“十萬軍聲半夜潮。
”信哉!過眼驚心。
因憶當年浪遊,身共水天飄泊,隨潮逐浪,不知幾作泛泛中人。
此際沉吟,始覺利名誤我不淺。
遙見浪中數點浮漚,是皆南北去來舟楫。
悲夫二字,搬弄人間,千古曾無英雄打破,盡爲名利之夢沉酣,風波自不容人喚醒。
保俶塔遊人罕登其顛,能窮七級,四望神爽。
初秋時,夜宿僧房,至五鼓起登絕頂,東望海日將起,紫霧氤氳,金霞漂盪,漫天光彩,狀若長橫匹練,圓走車輪,或肖虎豹超驤,鸞鶴飛舞,五色鮮豔,過目改觀,瞬息幻化,變遷萬狀。
頃焉陽谷吐火,千山影赤,金輪浴海,閃爍熒煌,火鏡浮空,朣朧輝映,丹焰炯炯彌天,流光赫赫動地。
斯時惟啓明在東,晶丸燦爛,衆星隱隱,不敢爲顏矣。
長望移時,令我目亂神駭,陡然狂呼,聲振天表。
忽聽籌報鳴雞,樹喧宿烏,大地雲開,露華影白。
回顧城市囂塵,萬籟滾滾生動,空中新涼逼人,凜乎不可留也。
下塔閉息斂神,迷目尚爲雲霞眩彩。
三月結縭,便遭大變,而累淑女相依外家。
未嘗以家門盛衰,微見顏色。
雖德曜齊眉,未可相喻;賢淑和孝,千古所難。
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吾死之後,夫人又不得不生。
上有雙慈,下有一女,則上養下育,託之誰乎?然相勸以生,復何聊賴!蕪田廢地,已委之蔓草荒煙;同氣連枝,原等於隔膚行路。
青年喪偶,才及二九之期;滄海橫流,又丁百六之會。
煢煢一人,生理盡矣。
嗚呼,言至此,肝腸寸斷,執筆心酸,對紙淚滴。
欲書則一字俱無,欲言則萬般難吐。
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亂。
平生爲他人指畫了了,今日爲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亂絲積麻。
身後之事,一聽裁斷,我不能道一語也!停筆欲絕。
去年江東儲貳誕生,名官封典俱有,我不曾得。
夫人,夫人!汝亦先朝命婦也。
吾累汝,吾誤汝!復何言哉?嗚呼,見此紙如見吾也!外書奉秦篆細君。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
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牀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
布衣蔬食,常至斷炊。
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常自評之,有七不可解:向以韋布而上擬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則貴賤紊矣,不可解一;產不及中人,而欲齊驅金谷,世頗多捷徑,而獨株守於陵,如此則貧富舛矣,不可解二;以書生而踐戎馬之場,以將軍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則文武錯矣,不可解三;上陪玉帝而不諂,下陪悲田院乞兒而不驕,如此則尊卑溷矣,不可解四;弱則唾面而肯自幹,強則單騎而能赴敵,如此則寬猛背矣,不可解五;爭利奪名,甘居人後,觀場遊戲,肯讓人先,如此緩急謬矣,不可解六;博弈摴蒱,則不知勝負,啜茶嘗水,則能辨澠淄,如此則智愚雜矣,不可解七。
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故稱之以富貴人可,稱之以貧賤人亦可;稱之以智慧人可,稱之以愚蠢人亦可;稱之以強項人可,稱之以柔弱人亦可;稱之以卞急人可,稱之以懶散人亦可。
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爲敗家子,爲廢物,爲頑民,爲鈍秀才,爲瞌睡漢,爲死老魅也已矣。
初字宗子,人稱石公,即字石公。
好著書,其所成者,有《石匱書》、《張氏家譜》、《義烈傳》、《琅嬛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闕》、《四書遇》、《夢憶》、《說鈴》、《昌谷解》、《快園道古》、《傒囊十集》、《西湖夢尋》、《一卷冰雪文》行世。
生於萬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時,魯國相大滌翁之樹子也,母曰陶宜人。
幼多痰疾,養於外大母馬太夫人者十年。
外太祖雲谷公宦兩廣,藏生牛黃丸盈數簏,自餘囡地以至十有六歲,食盡之而厥疾始廖。
六歲時,大父雨若翁攜餘之武林,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爲錢塘遊客,對大父曰:“聞文孫善屬對,吾面試之。
”指屏上李白騎鯨圖曰:“太白騎鯨,採石江邊撈夜月。
”餘應曰:“眉公跨鹿,錢塘縣裏打秋風。
”眉公大笑起躍曰:“那得靈雋若此,吾小友也。
”欲進餘以千秋之業,豈料餘之一事無成也哉?
甲申以後,悠悠忽忽,既不能覓死,又不能聊生,白髮婆娑,猶視息人世。
恐一旦溘先朝露,與草木同腐,因思古人如王無功、陶靖節、徐文長皆自作墓銘,餘亦效顰爲之。
甫構思,覺人與文俱不佳,輟筆
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髮入山,駴駴爲野人。
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
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
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後人粧點語也。
飢餓之餘,好弄筆墨。
因思昔人生長王謝,頗事豪華,今日罹此果報:以笠報顱,以蕢報踵,仇簪履也。
以衲報裘,以苧報絺,仇輕暖也。
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
以薦報牀,以石報枕,仇溫柔也。
以繩報樞,以甕報牖,仇爽塏也。
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豔也。
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
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
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
今當黍熟黃粱,車旋蟻穴,當作如何消受。
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問佛前,一一懺悔。
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
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
真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
昔有西陵腳伕爲人擔酒,失足破其甕。
念無以償,癡坐佇想曰:“得是夢便好!”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恍然猶意未真,自齧其臂曰:“莫是夢否?”一夢耳,惟恐其非夢,又惟恐其是夢,其爲癡人則一也。
餘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
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政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榻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吳中梅花,玄墓、光復二山爲最勝[1];入春則遊人雜沓,輿馬相望。
洞庭梅花不減二山,而僻遠在太湖之中,遊屐罕至[2],故餘年來多舍玄墓、光復,而至洞庭。
庚子正月八日,自崑山發棹,明日渡湖,舍于山之陽路蘇生家。
時梅花尚未放,餘亦有筆墨之役,至元夕後始及遊事[3]。
十七日,侯月鷺、翁於止各攜酒至鄭薇令之園。
園中梅百餘株,一望如雪,芳氣在襟袖。
臨池數株,綠萼玉疊,紅白梅相間,古幹繁花,交映清波。
其一株橫偃池中。
餘酒酣,臥其上,顧水中花影人影,狂叫浮白。
口占二絕句,大醉而歸寓。
其明日,乃爲長圻之遊,蓋長圻梅花,一山之勝也。
乘籃輿,一從者攜襆被屐過平嶺,取道周灣,一路看梅至楊灣,宿於周東藩家。
明日,東藩移樽並絜山中酒伴同至長圻。
先至梅花深處名李灣,又止湖濱名壽址者,怪石屴崱,與西山之石公相值[4]。
太湖之波,激盪其涯,遠近諸峯,環拱湖外。
既登高丘,則山塢湖村二十餘里,瓊林銀海,皆在目中。
還,過能仁寺,寺中梅數百株,樹尤古,多答蘚斑剝。
晴日微風,飛花滿懷。
遂置酒其下,天曛酒闌,諸君各散去,餘遂宿寺之翠巖房。
自是日,令老僧爲導,策杖尋花,高下深僻,無所不到。
某勝處,有所謂西方景覽勝石、西灣騎龍廟者。
每日任意所之,或一至,或再三,或攜酒,或攜菜及筆硯弈具,呼弈客登山椒對局.仍以其間。
閒行覓句,望見者以爲仙人。
足倦則歸能仁寺。
山中友人,知餘在寺,多攜酒至,待於花下。
往往對客吟詩揮翰,無日不醉。
餘意須俟花殘而去。
二十四日,路氏復以肩輿來迎,遂至山之陽。
明日,策杖至法海寺。
歸途聞曹塢梅花可觀,雨甚,不能往,遙望而已。
又明日,往翁港看梅,復遇雨,手執蓋而行。
二月朔,天初霽。
薇令語餘:“家園梅花尚未殘,可往盡餘興。
”欣然諾之。
薇令尚在書館,餘已先步至其園,登高阜而望,如雪者未改也。
徘徊池上,則白梅素質尚妍,玉疊紅梅,朱顏未凋,綠萼光彩方盛,虢國淡掃,飛燕新妝[5],石家美人,玉聲珊珊,未墜樓下,佳麗滿前,顧而樂之。
就偃樹而臥,方口占詩句未成,而薇令自外至。
薇令讀書學道,吾之畏友,顧取餘狂興高懷,出酒共酌。
時夕陽在樹,花容光潔,落英繽紛,錦茵可坐。
酒半,酌一卮環池行,遍酹梅根,且酹且祝。
已復大醉,每種折一枝以歸。
探梅之興,以鄭園始,以鄭園終。
以梅花昔稱五嶺、羅浮[6],皆遠在千里之外,無緣得至;區區洞庭,近在咫尺,聊以自娛。
在長圻遇九年前梅花主人,已不復相

凡遊戲結伴,有一不韻,尚令煙霞變色、花鳥短致,況高齋祕閣間乎?必心千秋而不迂者,冥心而不妄解者,破寂寥者,談鋒健而甘枯坐者,氤氳不噴噪者,不顛倒古今而浪駁者,奏調皆合者,或師之,或友之,皆吾徒也。
若夫大驚小怪,非魘囈則陰蝕,不類而分之座,縹緗覺有愁目也[1]。
觸邪之豸[2],指佞之草[3],即在鄴架矣[4]。
華歆之見割[5],豈無謂哉!然或嶔崎歷落,吻合在耳目之外,譬書目中之有稗官[6],另當置之別論。

讀史宜映雪,以瑩玄鑑;讀子宜伴月,以寄遠神;讀佛書宜對美人,以挽墮空;讀《山海經》、《水經》、叢書、小史,宜倚疏花瘦竹、冷石寒苔,以收無垠之遊而約縹緲之論;讀忠烈傳宜吹笙鼓瑟以揚芳;讀奸佞論宜擊劍捉酒以銷憤;讀《騷》宜空山悲號,可以驚壑;讀賦宜縱水狂呼,可以旋風;讀詩詞宜歌童按拍;讀神鬼雜靈宜燒燭破幽。
他則遇境既殊,標韻不一。
若眉公銷夏闢寒[7],可喻適志。
雖然,何時非散帙之會,何處當掩卷之場,無使叔夜之懶託爲口實也[8]。

弄風研露,輕舟飛閣。
山雨來,溪雲升。
美人分香,高士訪竹。
鳥幽啼,花冷笑。
釣徒帶煙水相邀,老衲問偈,奚奴弄柔翰。
試茗,掃落葉,趺坐,散坐,展古蹟,調鸚鵡。
乘其興之所適,無使神情太枯。
馮開之太史雲:“讀書太樂則漫,太苦則濫。
”三復斯言,深得我趣。

大凡讀短冊,恨其易竭;讀累牘,苦於艱竟,讀貶激則發欲上衝,讀軒快則唾壺盡碎[9]。
讀滂沛而襟撥,讀幽憤而心悲。
讀虛無之渺論而譎誕生,讀拘儒之腐臭而穀神死[10]。
讀遁照者欲盡相以窮神,讀岨峿者期妥貼以愜志[11]。
讀闕文而思補,讀朦朧而思參。
讀寂寞者非燥吻不開,讀奇藻者非清華則靡。
故每讀一冊,必配以他部,用以節其枯偏之情,調悲喜憤快而各歸於適,不致輟卷而嘆,掩卷而笑矣。

齋欲深,檻欲曲,樹欲疏,蘿薜欲青垂。
几席欄干窗竇欲淨澈如秋水。
榻上欲有煙雲氣。
墨池筆牀欲時泛花香。
讀書得此護持,萬卷盡生歡喜。
嫏嬛仙洞[12],不足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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