岣嵝山房,逼山、逼溪、逼韬光路,故无径不梁,无屋不阁。
门外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
石桥低磴,可坐十人。
寺僧刳竹引泉,桥下交交牙牙,皆为竹节。
天启甲子,余键户其中者七阅月,耳饱溪声,目饱清樾。
山上下多西栗、边笋,甘芳无比。
邻人以山房为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独无鱼。
乃潴溪为壑,系巨鱼数十头。
有客至,辄取鱼给鲜。
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园、飞来峰。
一日,缘溪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
见一波斯坐龙象,蛮女四五献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
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置溺溲处以报之。
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为杨髡,皆欢喜赞叹。
余家三世积书三万馀卷。
大父诏余曰:“诸孙中惟尔好书,尔要看者,随意携去”余简太仆、文恭大父丹铅所及有手泽者存焉,汇以请,大父喜,命舁去,约二千馀卷。
天启乙丑,大父去世,余适往武林,父叔及诸弟、门客、匠指、臧获、巢婢辈乱取之,三代遗书一日尽失。
余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下三万卷。
乙酉避兵入剡,略携数簏随行,而所存者,为方兵所据,日裂以吹烟,并舁至江干,籍甲内,挡箭弹,四十年所积,亦一日尽失。
此吾家书运,亦复谁尤!余因叹古今藏书之富,无过隋、唐。
隋嘉则殿分三品,有红琉璃、绀琉璃、漆轴之异。
殿垂锦幔,绕刻飞仙。
帝幸书室,践暗机,则飞仙收幔而上,橱扉自启;帝出,闭如初。
隋之书计三十七万卷。
唐迁内库书于东宫丽正殿,置修文、著作两院学士,得通籍出入。
太府月给蜀都麻纸五千番,季给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岁给河间、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为笔,以甲、乙、丙、丁为次。
唐之书计二十万八千卷。
我明中秘书不可胜计,即《永乐大典》一书,亦堆积数库焉。
余书直九牛一毛耳,何足数哉!
日铸者,越王铸剑地也。
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
欧阳永叔曰:“两浙之茶,日铸第一。
”王龟龄曰:“龙山瑞草,日铸雪芽。
”日铸名起此。
京师茶客,有茶则至,意不在雪芽也。
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独异。
三峨叔知松萝焙法,取瑞草试之,香扑冽。
余曰:“瑞草固佳,汉武帝食露盘,无补多欲;日铸茶薮,‘牛虽瘠愤于豚上’也。
”遂募歙人入日铸。
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萝。
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郁。
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
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
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气,余戏呼之“兰雪”。
四五年后,“兰雪茶”一哄如市焉。
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止食兰雪。
兰雪则食,以松萝而纂兰雪者亦食,盖松萝贬声价俯就兰雪,从俗也。
乃近日徽歙间松萝亦名兰雪,向以松萝名者,封面系换,则又奇矣。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者无虚日。
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
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
夏月浴罢,露台杂坐。
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
女各团扇轻绔,缓鬓倾髻,软媚着人。
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
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馀艇者。
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
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
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
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钟伯敬有《秦淮河灯船赋》,备极形致。
余蕴叔演武场搭一大台,选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精悍、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凡三日三夜。
四围女台百什座,戏子献技台上,如度索舞縆、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坛蹬臼、跳索跳圈,窜火窜剑之类,大非情理。
凡天神地祇、牛头马面、鬼母丧门、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铁城血澥,一似吴道子《地狱变相》,为之费纸札者万钱,人心惴惴,灯下面皆鬼色。
戏中套数,如《招五方恶鬼》、《刘氏逃棚》等剧,万馀人齐声呐喊。
熊太守谓是海寇卒至,惊起,差衙官侦问,余叔自往复之,乃安。
台成,叔走笔书二对。
一曰:“果证幽明,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个能逃?道通昼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
”一曰:“装神扮鬼,愚蠢的心下惊慌,怕当真也是如此。
成佛作祖,聪明人眼底忽略,临了时还待怎生?”真是以戏说法。
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
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
故自庄逵以至穷檐曲巷,无不灯、无不棚者。
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灯一,灯球六。
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
从巷口回视巷内,复迭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
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画《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
庵堂寺观以木架作柱灯及门额,写“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字。
佛前红纸荷花琉璃百盏,以佛图灯带间之,熊熊煜煜。
庙门前高台,鼓吹五夜。
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挤挤杂杂。
小街曲巷有空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
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方散。
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
万历间,父叔辈于龙山放灯,称盛事,而年来有效之者。
次年,朱相国家放灯塔山。
再次年,放灯蕺山。
蕺山以小户效颦,用竹棚,多挂纸魁星灯。
有轻薄子作口号嘲之曰:“蕺山灯景实堪夸,葫筿芋头挂夜叉。
若问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纱。
”由今思之,亦是不恶。
金乳生喜莳草花。
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
乳牛濒河构小轩三间,纵其趾于北,不方而长,设竹篱经其左。
北临街,筑土墙,墙内砌花栏护其趾。
再前,又砌石花栏,长丈余而稍狭。
栏前以螺山石垒山披数折,有画意。
草木百余本,错杂莳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
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而山兰、素馨、决明佐之。
春老以芍药为主,而西番莲、土萱、紫兰、山矾佐之。
夏以洛阳花、建兰为主,而蜀葵、乌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兰佐之。
秋以菊为主,而剪秋纱、秋葵、僧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佐之。
冬以水仙为主,而长春佐之。
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绿萼、玉碟、蜡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种之墙头屋角,以遮烈日。
乳生弱质多病,早起,不盥不栉,蒲伏阶下,捕菊虎,芟地蚕,花根叶底,虽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
癃头者火蚁,瘠枝者黑蚰,伤根者蚯蚓、蜒蝣,贼叶者象干、毛猬。
火蚁,以鲞骨、鳖甲置旁引出弃之。
黑蚰,以麻裹箸头捋出之。
蜒蝣,以夜静持灯灭杀之。
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
毛猬,以马粪水杀之。
象干虫,磨铁钱穴搜之。
事必亲历,虽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不顾也。
青帝喜其勤,近产芝三本,以祥瑞之。
筠芝亭,浑朴一亭耳。
然而亭之事尽,筠芝亭一山之事亦尽。
吾家后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后此亭而楼者、阁者、斋者,亦不及。
总之,多一楼,亭中多一楼之碍;多一墙,亭中多一墙之碍。
太仆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内亦不设一槛一扉,此其意有在也。
亭前后,太仆公手植树皆合抱,清樾轻岚,滃滃翳翳,如在秋水。
亭前石台,躐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远,眼界光明。
敬亭诸山,箕踞麓下;溪壑萦回,水出松叶之上。
台下右旋,曲磴三折,老松偻背而立,顶垂一干,倒下如小幢,小枝盘郁,曲出辅之,旋盖如曲柄葆羽。
癸丑以前,不垣不台,松意尤畅。
兖州鲁藩烟火妙天下。
烟火必张灯,鲁藩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
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
及放烟火,灯中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
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
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
殿前搭木架数层,上放“黄蜂出窠”、“撒花盖顶”、“天花喷礴”。
四旁珍珠帘八架,架高二丈许,每一帘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大字。
每字高丈许,晶映高明。
下以五色火漆塑狮、象、橐驼之属百余头,上骑百蛮,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诸器,器中实“千丈菊”、“千丈梨”诸火器,兽足蹑以车轮,腹内藏人。
旋转其下,百蛮手中瓶花徐发,雁雁行行,且阵且走。
移时,百兽口出火,尻亦出火,纵横践踏。
端门内外,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
看者耳目攫夺,屡欲狂易,恒内手持之。
昔者有一苏州人,自夸其州中灯事之盛,曰:“苏州此时有烟火,亦无处放,放亦不得上。
”众曰:“何也?”曰:“此时天上被烟火挤住,无空隙处耳!”人笑其诞。
于鲁府观之,殆不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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