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驾此来,满拟倾倒心事,以酬千金之意。
不意命蹇多乖,遂致大病伏枕,惟泪沾沾下也。
闻明日必欲渡江,妹亦闻之必碎,又未知会晤于何日也。
具言及此,悲怆万状。
倘果不遗,再望停舆数日,则鄙衷亦能尽其万一也。
病中草草,不尽欲言。
惟心心亮。
今日千万过我一面,庶不负虚待。
专俟专俟。
二兄至契亲目。
病妹玄儿伏枕具上。
外青帨一方、鸳鸯袋一枚、香袋一枚、牙杖一对、粗扇一柄奉用。
又月下白绫一端奉令政夫人。
久疏问候,情殊歉然,相爱如君,定能心照之也。
吴中之约屡失,因有所绊。
前从者回,曾具书内,想亦知之矣。
昨者,大房被害,馀波及之,迄今郁郁于怀,恨不得与故人一倾诉耳。
奈何奈何。
金春元在京甚为贱子不平之怒。
吾兄闻此,亦为贱子怜之否。
兹因绍玉居士之便,郊外归馆,灯下作此奉候,匆匆不及细陈。
遥想丰神,望之如渴,心事万种,笔不能尽,谅罗居士口详之也。
会晤无期,临书凄咽,惟心照。
登哥亲目。
仲春廿四日灯下玄妹具启。
自制五彩大领一根寄夫人,乞笑留。
喜鹊报冤一册寄上奉看。
左冲。
朝托缆溪兄来复,恳鼎力而玉诺无辞,此心感激,何可言喻。
但千钧之担,皆赖于君,小有不妥,则命不可保,望君终始周旋。
迫切之至,欲语复塞。
诸惟心照不尽。
百谷二哥亲目。
即日马月娇端肃具。
学书之法,非口传心授,不得其门。
故自羲、献而下,世无善书者。
惟智永能寤寐家法,书学中兴,至唐而盛。
宋家三百年,惟苏、米庶几。
元惟赵子昂一人。
皆师资,所以绝出流辈。
吾中间亦稍闻笔法于詹希原,惜乎工夫未及,草草度时,诚切自愧赧耳。
永乐丙戌六月十八日书。
书自蔡中郎邕,字伯喈,于嵩山石室中得八角垂芒之秘,遂为书家授受之祖。
后传崔瑗子玉,韦诞仲将,及其女琰文姬。
姬传钟繇元常,魏相国。
元常初与关枇把学书抱犊山,师曹喜、刘得升,后得韦诞冢所藏书,遂过于师,无以为比。
繇传庾征西翼,卫夫人李氏,及其犹子会。
卫夫人传晋右将军王羲之逸少。
逸少世有书学,先于其父枕中窥见秘奥,与征西相师友,晚入中州,师《新众碑》,隶兼崔、蔡,草并杜、张,真集韦、锺、章齐皇、索。
润色古今,典午之兴;登峰造极,书家之盛。
若张丞相华,嵇侍中康,山吏部涛,阮步兵籍,向侍中秀辈,翰墨奇秀,皆非其匹。
故庾征西始疑而终服,谢太傅得片纸而宝藏。
冠绝古今,不可尚已。
右军传子若孙,及郄超、谢朏等,而大令献之独擅厥美。
大令传甥羊欣。
羊欣传王僧虔。
僧虔传萧于云、阮研、孔琳之。
子云传隋永欣师智永。
智永传唐虞永兴世南伯施。
伯施传欧阳率更询,本褚河南遂良登善。
登善传薛少保稷嗣通。
是为贞观四家。
而孙虔礼过庭独以草法为世所赏。
少保传李北海邕,与贺监知章同鸣开元之间。
率更传陆长史柬之。
柬之传犹子彦远。
彦远传张长史旭。
旭传颜平原真卿、李翰林白、徐会稽浩。
真卿传柳公权京兆、零陵僧怀素藏真、邬彤、韦玩、崔邈、张从申,以至杨凝式。
凝式传于南唐韩熙载、徐铉兄弟。
宋兴,李西台建中,周膳部越皆知名家,苏舜钦、薛绍彭继之,以逮南渡。
小米传其家法,盛行于世。
王庭筠以南宫之甥,擅名于金,传子澹游,至张天锡。
元初鲜于枢伯机得之。
独吴兴赵文敏公孟頫始事张即之,得南宫之传。
而天资英迈,积学功深,尽掩前人,超入魏、晋,当时翕然师之。
康里平章子山得其奇伟,浦城杨翰林仲弘得其雅健,清江范文白公得其洒落,仲穆造其纯和。
及门之徒惟桐江俞和子中以书鸣洪武初,后进犹及见之。
子山在南台时,临川危太朴、饶介之得其传授,而太朴以教宋璲仲珩、杜环叔循、詹希元孟举。
孟举少亲受业子山之门,介之以教宋克仲温。
而在至正初,揭文安公亦以楷法得名,传其子汯,其孙枢在洪武中仕为中书舍人,与仲珩、叔循声名相埒云。
饶介,字介之,号醉翁、华盖山樵、浮丘公童子,亦曰介叟,临川人,游建康,丁仲容婿畜之。
后卒于姑苏,时岁丁未。
宋范字仲温,一字克温,吴郡人。
卒官凤翔府同知,时洪武丁卯。
宋璲字仲珩,金华人,太史潜溪公仲子,仕止中书舍人,卒于洪武辛酉。
俞和字子中,号紫芝山憔。
桐江人,寓居钱塘。
洪武以布衣卒,年八十馀。
杜环字叔循,庐陵人,官水部员
学书以沉着顿挫为体,以变化牵掣为用,二者不可缺一。
若专事一偏,便非至论。
如鲁公之沉着,何尝不嘉?怀素之飞动,多有意趣。
世之小子谓鲁公不如怀素,是东坡所谓“尝梦见王右军脚汗气”耶!
书肇于庖牺,笔墨纸研,皆世古用,后世异其制尔。
《书》称作会,纪于太常,非可以力削为。
而《诗》称彤管,知非始于蒙恬也。
三者仿此。
今书之美自钟、王,其功在执笔用笔。
执之法,虚圆正紧,又曰浅而坚,谓拨镫,令其和畅,勿使拘挛。
真书去毫端二寸,行三寸,草四寸。
掣三分,而一分着纸,势则有铁,掣一分,而三分着纸,势则不足。
此其要也。
而擫捺、钩揭、抵拒、导送,指法亦备。
其曰擫者,大指当微侧,以甲肉际当管傍则善。
而又曰力以中驻,中笔之法,中指主钩,用力全在于是。
又有扳罾法,食指拄上,甚至而奇健。
撮管法,撮聚管瑞,草书便;提笔法,提挈其笔,署书宜,此执笔之功也。
若夫用笔,毫厘锋颖之间,顿挫之,郁屈之,周而折之,抑而扬之,藏而出之,垂而缩之,往而复之,逆而顺之,下而上之,袭而掩之,盘旋之,踊跃之,沥之使之入,衄之使之凝,染之如穿,按之如扫,注之趯之,擢之指之,挥之掉之,提之拂之,空中坠之,架虚抢之,穷深掣之,收而纵之,蛰而伸之,淋之浸淫之使之茂,卷之蹙之,雕而琢之使之密,覆之削之使之莹,鼓之舞之使之奇。
喜而舒之,如见佳丽,如远行客过故乡,发其怡;怒而夺激之,如抚剑戟,操戈矛,介万骑而驰之也,发其壮。
哀而思也,低回戚促,登高吊古,慨然叹息之声;乐而融之,而梦华胥之游,听钧天之乐,与其箪瓢陋巷之乐之意也。
是其一字之中,皆其心推之,有絜矩之道也,而其一篇之中,可无絜矩之道乎?上字之于下字,左行之于右行,横斜疏密,各有攸当。
上下连延,左右顾瞩,八面四方,有如布阵;纷纷纭纭,斗乱而不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破。
昔右军之叙《兰亭》,字既尽美,尤善布置,所谓增一分太长,亏一分太短。
鱼鬣鸟翅,花须蝶芒,油然粲然,各止其所。
纵横曲折,无不如意,毫发之间,直无遗憾。
近时惟赵文敏公深得其旨,而詹逸庵之于署书亦然。
今欲增减其一分,易置其一笔、一点、一画,一毫发高下之间,阔隘偶殊,妍丑迥异。
学者当视其精微得之。
是以统而论之:一字之中,虽欲皆善,而必有一点、画、钩、剔、披、拂主之,如美石之韫良玉,使人玩绎,不可名言;一篇之中,虽欲皆善,必有一二字登峰造极,如鱼、鸟之有麟、凤以为之主,使人玩绎,不可名言:此钟、王之法所以为尽善尽美也。
且其遗迹偶然之作,枯燥重湿,浓淡相间,益不经意肆笔为之,适符天巧,奇妙出焉。
此不可以强为,亦不可以强学,惟日日临名书,无吝纸笔,工夫精熟,久乃自然。
言虽近易,实为要旨。
学书之法,非口传心授,不得其精。
大要须临古人墨迹,布置间架,捏破管,书破纸,方有功夫。
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墨。
钟丞相入抱犊山十年,木石尽黑。
赵子昂国公十年不下楼。
巙子山平章每日坐衙罢,写一千字才进膳。
唐太宗皇帝简板马上字,夜半起把烛学《兰亭记》。
大字须藏间架,古人以箒濡水,学书于砌,或书于几,几石皆陷。
汾湖石者,盖得之于汾湖也。
其时水落而岸高,流涸而崖出。
有人曰:湖之湄有石焉,累累然而多,遂命舟致之。
其大小圆缺,袤尺不一。
其色则苍然,其状则崟然,皆可爱也。
询其居旁之人,亦不知谁之所遗矣。
岂其昔为繁华之所,以年代邈远,故湮没而无闻耶?抑开辟以来,石固生于兹水者耶?若其生于兹水,今不过遇而出之也;若其昔为繁华之所湮没而无闻者,则可悲甚矣。
想其人之植此石也,必有花木隐映,池台依倚,歌童与舞女流连,游客偕骚人啸咏。
林壑交美,烟霞有主,不亦游观之乐乎?今皆不知化为何物矣。
且并颓垣废井、荒涂旧址之迹,一无可存而考之,独兹石之颓乎卧于湖侧,不知其几百年也,而今出之,不亦悲哉!
虽然,当夫流波之冲激而奔排,鱼虾之游泳而窟穴,秋风吹芦花之瑟瑟,寒宵唳征雁之嘹嘹,枪烟白露,蒹葭无际,钓艇渔帆,吹横笛而出没;萍钿荇带,杂黛螺而萦覆,则此石之存于天地之间也,其殆与湖之水冷落于无穷已耶?今乃一旦罗之于庭,复使垒之而为山,荫之以茂树,披之以苍苔,杂红英之璀璨,纷素蕊之芬芳,细草春碧,明月秋朗,翠微缭绕于其巅,飞花点缀于其岩。
乃至楹槛之间,登高台而送归云;窗轩之际,照遐景而生清风。
回思昔之啸咏,流连游观之乐者,不又复见之于今乎?则是石之沉于水者可悲,今之遇而出之者,又可喜也。
若使水不落,潮不涸,则至今犹埋于层波之间耳。
石固亦有时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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